地上灰暗的血迹、大小不一的眼眸、残败的土陶碎片慢慢汇集在一起,盈盈泛着混杂的冷光。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恍若刀锋在其上游弋转动,生生注入了前世纷杂的纠葛。
那年的冬天,苍茫天空下,棉絮般的雪花狂乱飘零,扑打在抬轿人黝黑的脸上,将那一抹抹发亮的黑冻得泛红。
如花的姑娘,染就了玫瑰露的指尖颤巍巍地半撩起那死气沉沉的骄帘,冰凉的眼眸带着些微迷茫望着轿子外连绵的暗红色围墙,断断续续的冷风灌进轿来,隔着轻巧的红纱拍打她精致的妆容。
骄子外,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围观人群的欢声笑语,只有兀重的脚步声和着漫天的风雪。
她待嫁闺中盼啊盼啊,盼来的,竟然是这等凄凉的一场婚礼。
姑娘呀,这可坏了规矩!
穿着桃红喜气小袄的丫鬟掩着嘴低低惊呼,连忙伸手要去扯下那轿帘。
沉烟,你可见过如我这般落魄的娘娘?
身披嫁衣的女子,摘去头上迷人眼的红纱,纠结于十指之间,缓缓拉扯,扯不断满腔愁绪。
丫鬟冻红的手一时忘了动作,那抹粉嫩的红映衬得轿帘的颜色愈加暗了些,像曲子漏了节拍,突兀地发出惹人嫌的声响。
姑娘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是天子钦定的娘娘,丞相的女儿也比不上姑娘的一根指头,圣上这般安排,是不想让世俗人的眼辱了姑娘的仙子气韵啊。
女子噙着柔弱的笑意,将红纱盖回,安静地坐着,为那句带着天下第一的话宽慰了发颤的心。
丞相的女儿,呵,无貌无德,焉能与她相提并论。
天下人,谁又不知,苏州出美人,而苏州青府二小姐,则是美人中的美人,脸若桃花腰似柳,一袭青纱舞尽苏城风流。
竹林中,百步处,回眸一笑,君心已倾。
女子忆起那日相见,双颊燥热,绝世容颜上透出两种惑人的红晕。
一行人深浅不一的脚步碾碎了一路洁白。
轿子停在一扇窄小的黑漆木门外,轿夫喘着粗气倚门休憩,气闷的丫鬟指着他们破口大骂,那些人多半只睨她一小会儿,再懒得搭理。
丫鬟把脸凑在轿帘边上,急急说,姑娘,你再等等吧,等等就有公公和老嬷嬷过来帮衬了。
等吗。
似乎一直以来都只能这样。
待嫁是等,出嫁是等,在宫外,等,在宫内,还是逃脱不了等待。
正如她穿着取悦皇帝的淡薄嫁衣,被一群懒懒围过来照应的宫人用厚毯子包了抬到这说不上名儿来的宫殿里,坐在这绝好的檀木床上,也在继续着这种无穷尽的等待。
丫鬟沉烟被一群嬷嬷带出了宫殿之外,殿里,只留一室陌生的宫人伺候着。
姑娘,沉烟以后不能在姑娘身边侍候,宫内不比府上,姑娘虽冰雪聪明,也当步步小心啊。
透过这薄薄的红纱,女子瞧见丫鬟眼里的泪珠血滴一般耀眼。
有些事,她是懂的,若她不得宠爱,她们间,便是咫尺天涯。
芷儿,到了宫里,即便眼泪,也是不能随便流的。
娘亲殷切的话犹在耳边。
女子羽睫微扇,将那沁凉的液体逼了回去。
青妃娘娘,小的……小的替你擦干裙摆上的水渍吧?
小太监怯怯询问,鼻翼颤颤,吸着空气中四散的香气,吸食烟枪一般贪婪,他说,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女子嫣红的唇微含笑意。
有劳公公了。
女子微微颔首间,俨然有了一宫主位的架势。
她如是等着,以帝王妃子的身份等着,入了夜,宫殿里四处点起的灯火将她身上的嫁衣印染得分外妖娆。
宫人们将摇摇晃晃的皇帝搀进殿里,女子望着向她逼近的模糊身影,眼波流转。
她终于等来了一身酒气的良人。
他对她,依旧没变,酒气逼人,耳语却仍是缠绵。
女子娇声唤他皇上,不再是那声声的公子。
换了称呼,这份爱,便也愈加深沉。
一切都是劫,都是难,是月下老人贪杯犯下的错。
芷儿,你是妖孽。
他狂乱的俊颜变得狰狞,口口声声指控她将是亡国的祸害。
腹中毒酒灼热,她却笑,笑得猖狂。
美颜祸国,古来之说。
她,的确是妖孽。
除了她,谁又配得上如此奢华的骗局?
女子翩然倒在檀木大床上,那举世最好的床却不曾给她半分温存。
她再美,美不过权势。
一尊青药、一封蓄意已久的奏章、一杯毒酒、一张冰冷石床、一柄寒铁匕首,便结束了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华。
丞相的女儿再丑,丑不过险恶人心。
剖了心、埋了尸。
美又如何,丑又何妨,笑到最后的,总归是那手掌权势的人,有心的一次推波助澜,便篡改了天子的心、圣上的天下。
女子望着那尊青光熠熠的琉璃娃娃怔怔发笑。
芷儿,到了宫里,笑也是件学问,或灿然或收敛,或真心或假意,都需细细斟酌。
还在闺阁时,娘亲曾一边替她一缕一缕梳好头发,一边带着慈祥笑颜温言述说过这样一番话。
可是娘亲,对着自己的尸体,应该怎样去笑呢?
泪眼婆沙间,地上的残骸已经化为一道道明艳的光线注入琉璃娃娃里,娃娃里青芷扭曲的脸忽隐忽现,那不断收缩又放大的双眸,不知道是在哭诉痛苦,还是宣扬嗜血后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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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