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静风回到公寓的时候，我轻轻抱了抱他，然后退离他几步远，隔着无谓的距离，惶然问道：“累吗？”
仿佛这样，就可以使这个突兀的问词显得理所当然一些。
他只是摇头，不说一语，将一个牛皮资料袋丢向茶几，便重重坐到了沙发上。
或许我应该皱眉问一句，这是什么？但我没有，我觉得从青芷那儿知道一些事后，好像什么都不是特别重要了。
巫静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以前我常常在心里这样提问，现在却懂了，懂了，却更加无力。
“胡安——死、了？”
资料从我手上缓缓滑下，转了几个不怎么规则的圈儿，然后躺在地上，似乎在同我耸着肩膀说，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死了，都死了，死得真彻底，一夜之间竟然接连发生了九起盗肾案，他是死得最惨的，凶徒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割下了他的肾，他才慢慢断了气。”
“怎么会……难道不是他杀了李焕焕？”
我问道，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说出来吧，都说出来就不累了的，真的，说出来吧。
我似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他却终于开了口，说着我不想听的答案。
“法医说，他的死亡时间要比李焕焕早一到二小时，你说，死人，怎么去杀人？”
是啊，死人要怎么去杀人？
死人又怎么去爱人？
死人，终归就是死人，没有温度，没有心，空余一股阴寒气息。
巫静风嗤笑一声，右手旋动着从口袋中掏出的黑色金属壳手机，修长的指推开了滑盖。
“用黑晶符跟她联络不是一样么，阿真不也是巫医族的人么？”
我淡然道出，俯下身拾起一地的纸张，半抬起脸看他，笑意就凝在唇角，只要再努力点，也许就能笑出来了，也许气氛就不那么糟糕了，但我是真的笑不出来。
他的肩似是一振，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愈加阴郁了几分，双目注视着我，好似要结了很厚的霜，却又像要喷出火来。
他看了我良久，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愈来愈复杂，想要站起来。
“别去了，书房的血腥味还没散呢。”
“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像个被窥探出心事的孩子，显得如此局促不安。
“那坛子血，是族长与祈安的，那些眼珠子是族长与十大长老的，祈安的眼珠子为什么不在呢，因为那双眸子老则老矣，却能入药，能驱你身上的尸气，想来那老妇由着自己吃了多少千奇百怪的东西啊，你死了，魂魄犹在，肉身也辛苦地保存着，开始你却没想到，祈安，死得那么彻底的人，既然也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毁了她，她就想毁了我，她以为，我是青裳，她以为，青裳仍是没死，但青裳的确死了，才有了这一世的我，这其中的相隔竟是这么的短促，轮回过后，我又遇见了前世的纷争。”
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问我说：“还有呢？”
“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白君炽或者巫静风，又或者青裳集团总裁张穆青，全部都是死人了，不是么，风，逼着自己活下去，到底累不累？”
“怎么会累呢，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用药水浸死，心心念念地想要复仇，仇人时时刻刻想要灭他，他也时时刻刻想要让仇人万劫不复，周而复始，这样的人，你说，他会累吗？”
他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那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是什么时候呢，我不记得了，也许那是我的幻觉吧，只觉得那一抹晶莹便是泪珠。
可是死人怎么会有眼泪呢？
那时候，我很想细细地轻抚一遍他有着略微棱角却线条柔和的脸，怎会如此呢，曾经给过我温热的恐慌的男子，却只是人间的一处游魂。
“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呢，那个雨夜，独自攀附在窗沿看着我为你准备晚餐，却不能现身，一现身也许就露馅了，因为你是不能进食的，所以宁愿被我怨恨也不肯出现，是这样吗？”
我发现我的眼睛是年久失修的水龙头，被什么东西磕碰了下，便啾啾流下泪来。
我凝视他，声音已然哽塞：“没有味觉，却为我煮苡仁粥，为我煮面，风，你一个人的时候到底练习了多少遍？”
“刀切到手指，却划不出血，油滴溅到手臂上，也是没有疼痛的，丫头，我不是累，我是害怕……”
他走到我面前来。
他泪如雨下。
他颤抖着伸出双臂。
但又缩了回去。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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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