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坟墓并不是那种只能塞个骨灰盒的公墓，它坐落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是个好心的人家腾出了山里的一块地给爷爷做了坟。
半夜里，我哭哭啼啼地吵闹了许久徐睿才同意立刻起身，赶得很急，所以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惊动了廖家栓在门环上的大狗，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当家人廖山虎裹着一件破棉衣跑出来，恶声恶气地朝我们吼，谁呢，吵老子困觉！
徐睿塞了些钱给他，厚厚的一叠，怔得他的眼睛睁得比金鱼的还大上一圈。
立马想要推脱，目不识丁的人也倒懂得飞来之财要不得，颤巍巍地将钱递回来。
徐睿有些不耐烦，就说收着吧，干净的钱，带我们去上次那位老人家的坟地看看。
廖山虎说这时候去山上不安全，山上到处都有捕猎器，不仔细看，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又指着门口立着的一根竹竿子说，等这棒子的影儿有一尺长，就能去了。
山上阴凉，于是我和徐睿与那一大家子人围坐着烤火，这间小小的瓦砾房里难得来生人，孩子们闹腾得很，直盯着我们看，大女儿胆大，过来直接用沾了黑灰的手拉扯着徐睿的衣摆喊，姐姐、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徐睿微皱了皱眉，于是廖山虎的女人就拉开那丫头打了一顿。
骂得很凶，下手却不重，只是给我们做做样子，她觉得城里人讲尊重，她以为那就是对我们的尊重。
廖山虎让她带着孩子们到隔壁去，我见她走到门边时抓起女儿的手揉了揉。
我不觉看得痴了，有母亲爱着，多好。
眼下，我却真不再有亲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醒来也是一个人，闭上眼睛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多么悲凉的状态。
“我爷爷被送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问道，廖山虎的脸被一团团光影照的很不真切。
“可惨啦，肚子下面一个大洞，肠子啊血水啊咕咚咕咚往外面流，刀片还插着哩，小半截就这么搭在肉上，要是拔出来，就流得更快啦，杀人的那崽子手法真利落，我猜就是这么一刀子下去。”廖山虎说着站起来，脚踩在凳子上，是个左撇子，左手作手刀在凳子上计算位置给我们演示。
“干嘛呐你？！”徐睿站起来抬起脚来蹬了他一脚。
廖山虎打了一个踉跄，看我一眼，赶忙道歉：“我杀野猪杀惯了，呵……呵。”
我看着他一阵冷笑，这么残忍的杀法，比杀牲口还不如。
“祈安杀的？”
“李远山。”徐睿把玩着手里的黑晶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哦。”他倒是真的恨我，我害死他女儿，他就来杀我爷爷。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
瓦砾房里顿时寂静下来，木炭在火盆里被烤得呲呲作响，像鬼哭声。
廖山虎的烟没断过，一根接一根，黝黑的手掌摸着那叠钱，也许他从来都没抽得那么痛快过，我想现在就算有人取出他全黑的肺给他看，他也不会停止这悠闲的动作。
徐睿只是一个劲地耍弄手里的黑晶符，像在等待什么东西的出现。
终于，火盆里的火苗变得很微弱了，只剩下那么一小簇，廖山虎的女人掀开花布门帘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当家的，鸡叫啦。”
廖山虎砸把了口烟，拿远些瞅了瞅，快到烟屁股了，再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头丢进火盆里，方才问道：“影儿多长啦？”
“差不多，差不多啦，今儿个太阳大。”女人有些兴奋，扯着门帘的手一晃一晃的，门帘下突然又伸进来一颗怯怯的小脑袋瓜子，是她的大女儿，还是那副模样瞧着徐睿，只是不敢再叫姐姐了。
廖山虎把那叠钱交给了他女人，在她耳边交代了句，那女人看了眼我们，很感激地鞠了一躬，又朝着门外吆喝了一声：“娃儿们，都进来。”
小家伙们都一咕噜跑进来，廖山虎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最小，还不太会走路，跟在姐姐们后面小小的步子一点一点地移，跟个小僵尸似的。
“都给恩人磕个头！”廖山虎瞅了眼他们冻得有点发紫的脸，像将军一样发号施令。
三个丫头想也不想就跪下，许是习惯了，小腿撞击地面的时候，发出了脆响，也没喊疼，只顾着磕头。
倒是那最小的儿子，瞅着她们笑得乐，小手晃悠晃悠。
廖山虎上前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头在地上砰地一击，敲出一块红红的印记，力道再大点，也许就能涌出血开出花儿来。
“娃儿小，不懂事。”廖山虎陪起笑脸来。
这张笑脸，倒真是令人心寒，娃儿小，亏他说得出口，若不是小男孩头上还有那么触目惊心的一片伤，我真不敢相信，一个人居然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此毒手。
又或者，他不是人？
徐睿冷眼瞧着这一切：“还不走，戏演给谁看？”
于是又一叠钱落到了他女人手里。
廖山虎这才干笑两声带着我们往后山走。
埋葬爷爷的地方，周围是清秀却透露出平穷的大山，爷爷的坟头已经长出了些杂草，廖山虎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要去拔草，被徐睿拦住了。
墓碑上，是爷爷的一张黑白照，我记得那是爷爷的唯一一张照片，不知巫静风是如何找到的。
爷爷曾经同我说，照相机闪出的那道光快把他吓傻了，还以为那是什么武器呢，我当时还小，卧在他的膝头，乐呵呵地说，照片里的爷爷真像一只呆愣愣的企鹅。
现在，它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却笑不出来，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肆意划过脸庞，我绕到坟后头，揪出那些荒草：“也好，爷爷生前怕火，幸好不是火葬，如今安睡在这里，也总算能图个清静，爷爷啊，您在天上头等等语清，要不了多久，语清也该上来了，到时候，还是咱们爷孙俩，您还给我讲《狼外婆》、《老虎下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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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