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年夏初的一个星期天,陆家六口人在磨山湖边一家豪华酒店聚餐,当然是陆海的外公做东。这一天叫人久久难忘,因为陆曼华的父亲陆高原教授在重点考察了福建武夷山铁观音、大红袍产地和浙江杭州龙井茶以后,决定让其夫人范菩提女士到香港定居。在香港设立茶叶公司,这样对茶叶生意有利。陆高原希望祖籍浙江宁波的妻子范菩提,从杭州迁往香港,夫妻能经常团聚。范菩提则希望把两岁的小外孙陆海带到香港去抚养。一方面是老小互相难舍难分,另一方面,外婆想把陆海带在身边培养成为能对振兴中国画坛有所作为的画家。而曼华作为母亲,难以割舍,心想生个陆江,叫陆江爷爷、奶奶抱走,生个陆海又让外公、外婆抱走。
“天哪,我好苦命哟!是个只生不养的坏母亲!”曼华撒娇地喊起来。
“亲爱的,不能这样说。妈把咱儿子带走,对孩子前途有利,说不定还能去法国深造,拜毕加索为师!至于你嘛,年轻,还能再继续……”
海宁知道说完就会挨打,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挨打的姿势。
“妈,您看他有没有正经的时候!”曼华内心幸福但却装得像受了委屈似地使劲地又是叫、又是捶、又是拧地对待她的宝贝丈夫。
“姐,别装蒜了,明明心里高兴,还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假惺惺!”曼漪毫不留情地戳穿姐姐。
“你们都欺负我!”
“好了,好了。”母亲解围道,“我倒是认为海宁的话有道理。培养人才,振兴中华,是我们全家的心愿。你们不都是”爱华文艺社“的吗?怎么到关键时刻就糊涂了呢?陆海是跟着你妈,又不是送孤儿院。高原你也发表意见呀!”
“嗯,陆海这小生命很有点灵气,他爸爸的绘画基因传给他了。我和你们的妈妈一定会尽心培养。再说,你们工作忙,而你们的妈妈一个人也需要有个小伙伴,我在东南亚跑生意心里也踏实许多,曼华你说呢?”陆高原深沉而谦和地发表了意见。
“就依爸爸所说吧,少数服从多数。”曼华赶快把孩子从母亲手中接过来。她多想时间就此凝固。
“这样好了,让我们全家轻松一下!”范菩提举起盛满殷红葡萄酒的酒杯,那香醇的美酒如同她的笑容要溢了出来。全家人举杯相碰,琼浆四溅,流光异彩,一片欢乐祥和的笑声。小陆海仿佛听懂了大人的话,好像满心欢喜地同意。他扬起太阳般的笑脸,向妈妈“啊,啊”地说些什么,曼华感动地回应着,同时亲吻着他。
那一天,风和日丽,酒店外,湖光山色格外明媚。
家宴完毕,海宁包了一艘游船,招待岳父、岳母。一家人自由自在地时而徜徉于蜿蜒迤逦的湖畔,时而荡漾在宽阔清漪的碧波湖面,享受这赏心悦目的良辰美景,真是心旷神怡。他们泛舟从南湖划向北湖,一直来到磨山,然后弃舟登山,游览于山岩洞石之间。
岳父问及江南人文学院的办学状况,心直口快、性情爽朗的海宁平时就口没遮拦,借着酒兴更是发了一通议论,自下而上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的批评意见。他认为国内与国际先进大学比较,确实存在太多问题。
岳父陆高原曾在美国哈佛大学担任过植物学教授,后因酷爱茶道,遂改弦易辙做起茶叶的种植和营销事业,是个儒商,因此对办学兴教并不陌生。
“海宁,你是个有艺术天份的人,你岳母认为你悟性很高。安心研究你的艺术吧,不要火气太旺,不要脱离历史。中国原来很穷很落后,发展有个过程,不能心急,古人说”贵在中庸“。”岳父经过深思后这样对女婿说。
“爸,您是要我们当和事佬,做好好先生?您在自由世界,哪知道我们这些艺术家缺少创作自由,我要去掉头上的紧箍咒,您明白吗?”血气方刚的海宁不以为然地反驳着。
说话间,陆高原与海宁走到一处狭窄的石缝面前,两片巨大的岩石,七十度斜向平行而立,像一道斜着的石门。陆高原如有所悟地指着石缝高声说道:“海宁你来看,这是什么?”
“What?石头缝呀,侧着身子过去不就得了。”海宁一边满不在乎地笑着对岳父大人说,一边踢着台阶上的小石子。
“你知道这个石头缝叫什么?”岳父高原透过金丝眼镜,严肃认真地瞪着他喜爱的女婿问道。
“爸,您喝醉了,石头缝就是石头缝,没有名字,我是本地人,您是老外!”
“不对,这个岩缝它有名字,它叫”君子侧身“——任何正人君子,必须侧着身子才过得去。不信,你挺直腰板硬往前闯试试看!”一向和颜悦色的岳父,此刻声音却突然像法官一样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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