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同吴谦谈话的次日上午八时,人文学院办公楼的墙面上,贴出了巨幅标语:“把隐藏极深的右派分子夏天挖出来批倒批臭!”
与此同时,艺术系领导小组由吴谦亲自写的一份题为《艺术系反右斗争的新胜利》报告,递到学院运动领导小组的会议桌上,同时附上了一盒录音带,作为夏天这个右派分子的罪证。
当夏天懵里懵懂地站在揭批他的大横幅和大字报前时,他仿佛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又仿佛跌进了令他疑惑不解的万丈迷雾深渊!
“这一定是一个恶梦!梦总是会醒来的……”但当他使劲掐自己胳膊时,又为什么知道疼呢?“难道这是一个能知道疼的梦!?难道像我这样迂腐的傻瓜做梦还有知觉?”
有一个声音使他从梦中惊醒,那就是他岳母正式通知他:
“右派分子夏天,你听清楚,我女儿要和你划清界线,一刀两断——离婚!”
开始,夏纯坚决不接受母亲的命令,但是哭过一个月之后,夏纯得知右派分子不适合继续留在教学岗位,必须调离艺术系,送到偏僻的鄂西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决定后,最终向她母亲投降,同意与夏天离婚,然后和母亲一道,投奔香港大姨妈。
临走头天晚上,吴谦独自来到夏纯住处,她母亲正在里屋收拾东西。
“吴书记,有事吗?”夏纯对轻轻敲过两声门然后出现在门口的吴谦说道。
“听说老同学明天就要走,赶紧来看看。”
“不敢当。”夏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可以进来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认为我是漏网右派?”
“不要乱开玩笑,我是来看望你,也是来挽留你……”
“挽留我?为什么?”夏纯竖起了眉头,停止收拾东西。
“我坐下说可以吗?”未经许可,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他不愿坐沙发,那样显得他单薄的身材更加渺小,“老同学,难道你真看不出我的心……”
“我早看出来了,您是标准的‘左派心’!”
“不要说笑话了,左派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懂得爱……”
“是吗?”
“我希望你留下来,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他鼓起勇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来个“竹筒倒豆子”。他将两只干瘪的手紧扣在自己胸前,站起身凑上前去,贴近夏纯,一边口里喷着冷气,一边低而有力地说道:“亲爱的小夏,你知道吗?我早就爱慕你了!”
夏纯向后退着,吴谦向前进着,还一把抓住夏纯的手,使劲贴在自己胸口上:“你听听,我这颗心,咚,咚,咚地为你而跳!”
夏纯猛烈地抽回了的手,厉声喝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夏纯母亲从里屋赶了出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
“妈,没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她装得若无其事,但是那声音、那神色,让母亲看出一向温柔和顺的她此刻正在震怒中。
在吴谦面前出现的,已经不是往日甜美、柔软、懦弱的舞蹈家,而是愤怒的夏娃,是怒斥黄世仁的白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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