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数日,一个毛毛细雨的下午,夏天忙着给牲口准备草料,房中无人,而门总是敞开着的。梦晴从很远的河边采集了一大束野菊花,颜色接近淡黄的勿忘我,但比勿忘我浓艳,而且花瓣比勿忘我大,因此显得更有朝气。梦晴好心好意将干枯了的勿忘我扔到门外,然后给花瓶灌上清水,再将风姿绰约的野菊花插进瓶中。梦晴小心翼翼地在箱子盖上铺了张旧画报纸,然后将菊花瓶端放在箱子上,室内顿时生机盎然。她还以为自己是把充满丰收喜悦的秋天气息带进了这位远方单身汉的斗室,一定会使夏天满心欢喜。
梦晴万万没有想到,劳累过后回来的老夏竟会冲着她发那么大的火。夏天在屋外未见梦晴,却先见到扔在地上的勿忘我。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竟然令他发指。他从未如此愤怒地捡起花,冲进室内,一边嚷着:
“是谁扔我的花?”一抬头这才看见梦晴,“是你!”
“老夏,你看!”梦晴满以为会受到赞扬和感谢,可是夏天两眼冒出来的怒火却使她微笑的面容立即转为恐怖。那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紧盯着老夏的脸,她颤抖着喃喃地问:“我做错什么啦?”
“你凭什么扔我的花!你是个苦妹子,你却在欺负我!”
两行热泪从梦晴那惶恐的大眼睛里流淌下来,她带着哭腔申辩:
“老夏,我连只小兔子都不会欺负,怎么会欺负你!真的,我不明白,死了也是个冤死的鬼。”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顿时,夏天的愤怒被这柔弱姑娘受委屈后的哭泣化为乌有,转而成了巨大的愧疚。他憎恨自己的鲁莽,不知所措地狠狠捶自己的头:
“怪我!怪我!都怪我!梦晴,请你原谅我。”夏天慌忙拿起曾大妈给他的茶瓶,给梦晴倒了半缸子开水,又从一只玻璃瓶中舀出七、八勺白糖,在开水中搅和,吹了吹,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梦晴:
“喝杯水吧!我郑重向你赔礼道歉。”
梦晴接过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看了夏天一眼:
“看你放这么多糖,甜得进不了口,傻劲!”说着笑了起来。
夏天见梦晴笑了,心想总算雨过天晴,于是请梦晴在床边坐下,慢慢解释道:
“这花的名字叫‘勿忘我’,是我跟我的同学在很远的山上采集的,所以一直保存,你不知道,不能怪你。”
“是女同学吧?”梦晴调皮地笑起来。
“不光是女同学,还是老婆哩。”
梦晴将茶杯放在箱子上,皱起眉头,略带醋意地问:
“你有老婆?”
“有过。”
“老夏,什么叫有过?”
“结了婚又离了。”
“为什么?”
“右派。”
梦晴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她站起身,头一次大胆地主动握一位男人的手。然后她热忱地说道:
“老夏,莫灰心,吉人天相,会有姑娘看上你的。”
“哎,谁会看上我?”夏天摇摇头,但并没有将手从梦晴手中抽出。
就在这时,黑压压跑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梦晴的爹,后面是梦晴的娘、哥哥和弟弟。梦晴爹怒不可遏,一进门就骂道:
“你这右派,竟敢勾引我家女儿!寻了一下午,听二舅妈家的斜眼奶奶说,梦晴最近常到右派这里来。起初我还不信,今天一看,人赃俱获,你龟儿子右派竟敢欺负到老子的头上,你晓不晓得马王爷长几只眼睛!孩儿她妈还不赶快把梦晴这死丫头捉回去,给老子吊起来打!”
一群人说着就要过来抓梦晴,梦晴吓得失魂落魄,躲到夏天背后。夏天忍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这股力量,这愤怒犹如火山爆发。他厉声喝道:
“住手!你们敢上我屋里来捉人,以为我好欺负!你们的鬼把戏我全知道,你们要把梦晴推向火炕,换一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我告诉你们,我这个右派孤身一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怕死!逼急了今晚上我提一桶煤油,上你们家把房子烧了,跟你们全家同归于尽!看你还传个啥种,接个啥代!”
“你敢!”梦晴她爹吃了一惊,为了不失面子,想壮着胆子回击,却心虚气短。
“你龟儿子等着,我马上去找煤油,晚上我若不去你家放火,我头朝下喊你爹!”夏天在极端气愤之下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梦晴妈一看形势不妙,赶紧打圆场:
“有话好生说,不要动肝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梦晴也是二十岁的大闺女了,我们成份又不好,不嫁给地主,嫁谁?谁会要我们黑五类的子弟?你说,你说呀!”也不知道是被梦晴她妈盛气凌人的气势所逼迫,还是由于心灵深处萌生的对梦晴这苦命姑娘的怜爱,夏天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要她!我愿意娶她!”
“那还要看我女儿愿不愿意嫁你这个右派!”梦晴妈生着两只三角眼,此刻那双小三角忽然变成了一对大三角。
“我愿意!”梦晴藏在夏天背后轻声地说。声音是那样微弱,又那样执着,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清。
曾大爷老两口听到这边发生争执,赶了进来问道:
“出了什么事?梦晴她爹妈,这是要来惹事还是要来打架?要不要我报告村委会?”
梦晴她爹一听就吓软了吓酥了,连忙赔笑脸:
“他曾大爷,没发生么子事?我们是来喊梦晴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可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你们要逼梦晴嫁给她不愿嫁的人;这边呢,夏老师愿意娶梦晴,而梦晴又愿意嫁给夏老师。他曾大爷我呢?也有个倔脾气,这事我管定了,我给他俩当主婚人,我老伴当证婚人。明天上午到乡里开证明,下午就去白果镇登记。新社会嘛,要按《婚姻法》办事,《婚姻法》讲男女自愿,不能父母包办,你们也不想违法,对不对?老寒,实话对你讲,你们逼婚这事,在村子里影响很大,听说传到县妇联跟州妇联去了,你要注意点哟!”
曾大爷果然不亏是村委会委员,梦晴她爹听了这一席话,双腿吓瘫了,只想坐到地上,皮笑肉不笑地赶忙说道:
“我检讨,我悔过,都是思想改造放松了,让乡亲们操心了。我一定老老实实按《婚姻法》办事。梦晴她妈,我们还不赶快回去,傻愣在这儿做么事!”
寒家长子慌了神,喊叫起来:
“那我娶老婆的事么样办?”
“娶你娘的头啊!”
梦晴她爹不知道自己是走出去的还是爬出去的,怒凶凶地来,灰溜溜地走,活像一只落水狐狸。
在曾大爷、曾大妈的主持和操办下,夏天与梦晴结为患难伉俪。
从此,在夏天与梦晴温馨的房间里,遵照梦晴的意思,在床头箱子上面,并列摆放着两瓶花——一瓶干枯的勿忘我,一瓶灿烂的野菊花。它们在对比中交相辉映,是立体的画,无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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