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人生,漫漫长路。善良柔弱、美丽而忧伤的夏纯,在经历了人间沧桑与无数坎坷以后,未到中年的她,此时此刻人生如流星却并不觉得短促;她沿着长江从城市的东头一直走到西头,此情此景道路修远却并不觉得漫长。一无所有的她,仿佛随着灵魂的漫游,如同风中的雪花一样飞扬到烟波浩淼的太空。
无所谓长,无所谓短;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无所谓悲,无所谓喜;无所谓爱,无所谓恨;无所谓聚,无所谓散;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既然一切都无所谓,又何必计较,又何须牵挂,又何苦忧伤!——她觉得自己完全融汇于无际无涯飞扬的雪花;她感到无止无尽漫天飘舞的雪花全部注入她的心田;人在雪中,雪在心间;她感到自己的血液是银白色的;她感到自己的肌肤是透明的;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凝固成冰柱;她感到自己那已流尽鲜血的破碎的心此刻已化作剔透晶莹的冰凌……
夏纯独自在江堤上走着,滔滔江水拍打着堤岸,为她送行;阵阵江风呜咽着,为她吟唱挽歌。她突然惊奇地发现,这寒风呼啸的声音多么像她耳熟能详的那支曲子——曾经伴随过她幸福人生的那首《友谊地久天长》!啊,《魂断蓝桥》!爱情之魂早已断裂于遥远的蓝桥;亚当与夏娃的神话早已破灭于那令她悔恨的往事与记忆之中。天空下起了大雪,舞吧,舞吧,满天飞舞的雪花,簇拥着走向人生舞台尽头的舞蹈家——那哪里是下雪,分明是天女散花……
对于美丽的夏纯年轻生命里唯一的一次爱情,夏天已于近日确定它的结束,宣判它的死亡。没有了爱情的她,在结束生命前,能听一支《友谊地久天长》的安魂曲,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她提高了前进的速度,希望迎着风走得快些,好让风声更猛,安魂曲声音更响……
奇迹发生了!凛冽的江风的哀号真的变成了小号声,分不清是江风裹着号声,还是号声化作了江风的哀号。夏纯越加快步伐,便越能清晰地听见那熟悉的小号吹奏出的苍凉的声音、优美的曲调——《友谊地久天长》……
北风席卷着鹅毛大雪,夏纯随着雪花如风似地向那号声跑去,那里正是她要去的地方,那里就是她的归宿。送走心爱的女儿以后,她正是要跑到曾经使她陶醉、曾经让她快乐、曾经令她幸福的江边的那块伊甸石。既然人间没有伊甸园,那么她就从伊甸石投入江中吧,宁静地结束她的美梦,结束她的神话,结束她的幸福,结束她的苦难,结束她的人生……
夏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个人比她先到——夏天!
夏天独自坐在伊甸石上,大雪使他与岩石融为一体。银白的人,银白的石,简直是一座冰雕。唯一不同的是,这座冰雕能吹奏出令寒风也会哭泣的曲子,令江河也会落泪的旋律。
在伊甸石旁边,大概是水文站停泊了一艘小船。船上搭一个窝棚,棚上插一只测量水文的标杆,双桨收进船舱。细长的铁链一端锁定船头,另一端套着铁钉,深深地插进伊甸石旁的冻土里。此时小船儿一样的被大雪覆盖,一样的洁净银白。
寥寥无几的行人,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显得如此渺小。行人从江堤上走过,困惑不解地发现一个银白的年轻女子正朝着江边一个吹着号的银白老者走去。
他们要做什么,他们互相询问了些什么,他们相互又诉说了些什么。路人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无法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只见那两个银白的雕像紧紧相倚,只见那两个银白的雕像紧紧拥抱,只见那两个银白的雕像凝固成一座雕像,凝固成一座目空一切,傲然矗立于江河之上,天宇之下,山峦之间,风雪之中,无喜无悲,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无爱无恨,无愁无忧的冰雪人生,冰雪爱情的新雕塑……
是浪涛在哀号,还是他们在互相倾诉?是风在悲鸣,还是他们在吹奏小号?
风越来越紧,浪越来越急,天越来越黑,雪越来越大,泊在伊甸石旁的那艘银白色的小船,仍旧在浪涛的冲击下,摇着、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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