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高杰与几名杀气腾腾、粗暴野蛮的造反派干将,将疾病缠身的陆曼华从卡车上拖下来,推进会场,押上舞台,扭到台口中间。高个子白脸的造反派一号服务员——总指挥高俊,毫无人性地左手抓住曼华头顶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拽,右手举起连接会场内外高音喇叭的麦克风话筒,煽动地对挤满全场的造反派们大声说:
“红卫兵弟兄们,造反派战友们,批斗大会现在开始。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化装成美女的毒蛇,就是省里头号走资派副省长赵诚的老婆。他们丧尽天良,里通外国,投靠美帝国主义,充当台湾特务。我们今天要她彻底交代她和赵诚的全部罪行!”
高杰紧接着带领全场高呼口号:“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打倒间谍特务!”
“敌人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把陆曼华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
高俊冷酷地高声质问:“陆曼华,你老实交代,你和赵诚是怎样投靠美帝国主义的?”
台上台下一片喊声:“老实交代,老实交代!”
这时高俊把话筒递到陆曼华嘴边,陆曼华吃力地喘息着,但她毫无惧色地说:“我丈夫赵诚热爱祖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荣立一等功。他没有,也决不会充当美帝国主义间谍!这完全是诽谤、诬陷!”
高俊拿开话筒,不让陆曼华申辩。他带头高呼口号“陆曼华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台下“打倒陆曼华”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二号服务员高杰大喊:
“给陆曼华挂上黑牌,再带上破鞋!”
于是,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黑牌挂在陆曼华脖子上,牌上写着“叛徒内奸走资派陆曼华”,在陆曼华名字上还打了个大叉。又将一双鞋底有两个大洞的女式破鞋套在陆曼华颈上,以示侮辱。
这时,李悦和几个有正义感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上舞台,走到台前。李悦上前突然从高杰手中夺过话筒,大声对台下说道:“陆曼华是一位优秀团长,这是铁的事实。刚才有人凭空捏造,对她进行诽谤是毫无根据的。她的父亲从海外寄来五百美元,就说她是美国间谍,寄来五斤台湾茶叶,就说她是台湾特务,多么荒唐、愚蠢、可笑!这是有人在搞报复,在搞栽赃,在搞陷害!同志们要擦亮眼睛,不要上当!”
高俊一看势头不对,气急败坏地立即下令:“把他的话筒夺过来!他是陆曼华死党,不允许他散布反革命言论!将这些老保撵下台去!”
粗野的造反派们一窝蜂地冲上去,抢过李悦的话筒,将他们推了下去。台下,李悦带来的几十名文工团的老团员,义愤填膺地高呼口号:“反对迫害!”、“反对报复!”、“反对栽赃陷害!”……
为了控制会场,高俊煽动地高呼:“革命的造反派战友们!赵诚、陆曼华之流的保皇派,今天混进了我们批判陆曼华的会场,干扰革命的大方向,你们答应不答应?!”
台下一片呼声:“我们决不答应!”
“怎么办?我们只有采取革命行动!将这些无耻的老保、跳梁小丑们一个不剩地哄出会场!决不能让他们捞取救命稻草!——让我们高唱《鬼见愁》”。
在高俊高杰带领下,全场造反派向李悦等几十名主持正义的青年挥舞着拳头,齐声高唱《鬼见愁》:
“滚滚滚,滚他妈的蛋!滚滚滚,滚他妈的蛋!……”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继而高唱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造反派们开始用石子砖块、瓶瓶罐罐、果皮果核,向李悦他们投掷,立即有人头破血流。眼看一场大规模武斗即将开始,李悦见寡不敌众,为避免更多的人受伤,不得已,带领几十名团员离开会场。
高俊见时机成熟,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嚷道:“下面,对反革命分子陆曼华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高杰同志拿推子来!给这条化装成美女的毒蛇剃阴阳头,还她以本来面目!”
高杰大声答道:“是!我们要将革命进行到底!”说着从裤兜里取出银光闪烁的理发推子,将手中话筒转交给战友,扁起袖子,准备给陆曼华剃半边光头。他激动地颤抖起来,对扭住陆曼华的四名造反派弟兄说:
“你们好好按住她,我要采取革命行动了!”
四名刽子手模样的造反派,使劲地将曼华双手向后高高托起,同时将曼华的脖子残忍地往下压,这名曰“坐喷气式飞机”。
当高杰像是在行刑一般地高高举起推子,从后边绕到陆曼华前面,背对台下,站立台口,抓住曼华的头发准备下手时,突然从舞台边上一个窗孔里敏捷地钻进来一位少年,那正是雷涛。说时迟那时快,他像离弦之箭,向高杰冲去,以全身力气用头顶朝高杰肚子上猛撞!高杰毫无防备,四脚朝天背朝下,嘎嘣脆地摔下舞台,而雷涛由于用力过猛,随着高杰一齐摔了下去,砸在高杰身上,高杰当场休克。台上台下一片混乱,高俊厉声命令:
“把这个小反革命抓上来!”
几个牛一样壮实的造反派,抓手的抓手、拽脚的拽脚,五马分尸般将小雷涛扯上舞台。高俊一声“给我打!”,五六个造反派像日军对付中国老百姓一样朝躺在台板上的雷涛拳打脚踢。高俊穿着闪光的黑皮靴,过去朝雷涛的右腿膝关节猛垛,孩子一声惨叫,疼死过去,而造反派们继续踢打。
陆曼华不顾一切,挣脱扭住她的造反派,将脖上的牌子一甩,向雷涛扑过去,一边大喊:“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这帮禽兽——魔鬼!”说着将身体趴在雷涛身上,拳脚像雨点落在曼华身上、腿上、头上……
台下还在高呼“打死他们!”,“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谁都没有料到,这时从门外跑来一位英勇少年,推开人群,迅速跳上舞台,从腰间拔出手枪,向上“砰砰砰”连放三枪。所有的人全被惊呆,正在实施武斗的人也都住手。
陆江怒不可遏地举起枪瞄准高俊,命令道:
“把话筒给我!”
高俊十分狼狈,但必须撑住面子:
“我们正在批斗美国间谍陆曼华,要她交代与她走资派丈夫赵诚里通外国的罪行。你是什么人,竟敢鸣枪破坏会场!”听得出高俊的声音微微发抖,他第一次尝到被枪指着的滋味,心灵深处顿时感觉到枪杆子的重要。
陆江毫不客气地上前夺过话筒,虎视眈眈地说:“你们统统给我下去!谁不走就打死谁!”
高俊和台上十几个造反派与陆江对峙着,犹豫着,踌躇着。陆江朝高俊脚下砰地就是一枪,吓得高俊跳起脚,慌忙朝台下跑去,其他造反派也都相继下台。台下嘈杂混乱,陆江走到台前,朝空中砰地又放一枪,对着话筒有力地说道:
“肃静!我,烈士的后代。我父亲在抗美援朝的战争中英勇牺牲,荣立特等功。他是英雄团敢死队队长,我爹不怕死,我也不怕死!赵诚是我爹的战友,立过一等功,现在是我养父;陆曼华是我母亲。说我们家是美国间谍,放他妈狗屁!高俊、高杰是什么东西——流氓地痞!仗着他们的父亲是宣传部长,就在文工团胡作非为,被陆团长开除。如今借机报复,他造的什么反!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他,为民除害!”说着用枪又瞄准台下的高俊。
此时,欧阳司令员赶到,身后跟着几名警卫员。人群让出一条路,欧阳正义快步走上舞台,低声对陆江说:“孩子,把枪给我。”说着上前,拿过手枪。
台下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人喊:“解放军要支持左派革命小将!”
陆江索性把话筒递给欧阳司令员:“您说吧。”
欧阳司令员指示警卫员立即与军分区医院联络,叫他们快速派两部救护车来,然后举起话筒对台下说:
“解放军永远支持听毛主席话的革命小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用文斗不用武斗’,今天的大会打伤了人,要赶紧抢救,还要查清事实真相,有无幕后指使人。”
说到这里,欧阳司令员看了台下高俊一眼,高俊心虚地回避欧阳司令员的目光,转过身去对身旁的一位造反派嘀咕了几句,那人马上站起身,高声说:
“解放军同志,方才陆曼华的儿子那把手枪是从哪里来的,这倒是应该查明。这个幕后指使人更危险,更重要。你说对不对?”
欧阳司令员冷静地回答:
“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应该调查清楚。我看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水浑好摸鱼嘛!这个会到此结束,请革命小将退场。”
造反派们纷纷退场,两辆救护车已经赶到。欧阳司令员亲自抱起陆曼华,一位解放军警卫战士抱起小雷涛,分别上了两辆救护车。在救护车上焦急地等待、一心想尽快见到曼华的赵诚和曼漪,看到曼华的惨状时,肝肠寸断,心如刀绞,悲愤的感情如石哽咽喉。
曼漪几乎是用泪水在给她心爱的姐姐洗面,像母亲心疼婴儿一般,用药棉给曼华的伤口轻轻擦拭。急救护士给曼华吃了稳住心脏病的药,又给她注射了强心针。曼华这才微微睁开眼睛,见到赵诚、曼漪两位亲人,心里感到无限亲切。她轻声问道:
“雷涛呢?”
曼漪告诉她:“雷涛上了另一辆救护车,跟在后面,有他哥陆江照护,姐姐您只管放心。”还告诉她,有欧阳司令员带着警卫战士在前面开道,很快就会到达军分区医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诚双手握住曼华右手,曼漪双手握住曼华左手,紧紧地,紧紧地……
赵诚无限深情地对曼华说:
“我没能保护你,心里感到很愧疚。曼华,让你受苦了。”说着赵诚的眼睛潮湿了,但他苦笑地继续说,“我这个名义丈夫没做好,不称职呀!”
这时曼华痛苦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那美丽而毫无血色的脸庞突然泛起红晕,喃喃地对赵诚轻轻说道:
“我明白自己不久于人世,临走前,我要把心底的秘密告诉你——赵诚……虽然你我无缘,只是名义夫妻,可是,我从心底真爱上了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赵诚,此时此刻,眼泪如开闸洪水奔腾而出。他紧紧地握住曼华的手,俯下身去,热情地说:
“亲爱的曼华,我也要将心底的秘密告诉你——自从你我同学第一天,我见到你穿着藕褐色的衬衣,米白色的裙子,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就成了你的俘虏,深深地爱上了你!可是你与我最好的朋友江山成了幸福的一对,我便将这单恋的苦果咽进肚里,埋在心底,直到今天……”
听到这里,曼华激动不已,这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使她几乎陶醉。她断断续续地说:
“生命多好!活着多好!我多渴望活着,享受爱情的幸福……”
她愈激动,就愈喘息得厉害。善良的曼漪被眼前绚丽而灿烂的爱的交流、爱的火花、爱的梦幻、爱的表白所深深打动,又为姐姐严重的病情而深深担忧。她不停地抚摩着姐姐的胸脯,不住地喊着“姐姐,姐姐,我苦命的姐姐,我的好姐姐……”
曼华吃力地喘息着,回头望着妹妹,幸福地笑着说:
“好妹妹,别难受,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你不会怪姐姐跟你争爱人吧……”
妹妹泪流满面地直摇头:“不怪,不怪,一点儿也不怪。你们是最完美的恋人,我赞美你们,我要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曼华回头深情地望着赵诚,“感谢您告诉我心底的秘密。真的,我好幸福,好满足,好快乐,好感激!感谢您在我离开人世前给我您的真爱;带着您的爱,我长眠地下,不会孤独。来!”曼华把赵诚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再将曼漪的手放入赵诚手中,“我把我最亲的妹妹交给你,你要好好爱她。你们才是最般配,最完美的一对。我祝福你们,祝你们永远幸福……”
曼华有好多的话要说,然而她只能紧紧地将妹妹的手和赵诚的手握在一起,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尽在手心……
突然,曼华紧紧握住妹妹与赵诚的那双美丽的手松开了。妹妹惊慌地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这时,车已开到军分区医院,赵诚不顾自己身体,抱起曼华,快步向急救室跑去。欧阳司令员已提前赶到,命令医生们组织抢救。
美丽善良、刚直不阿的陆曼华永远离开了她所热爱的人们,所热爱的事业,所热爱的祖国。她被安葬在祖国的山河,她的精神遗留在她所开创的事业之中,她的音容笑貌永驻深深地热爱她的亲友心间,她的生命由她的儿子们延续,将生命的接力棒,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一个月以后,雷涛已经出院。他的右腿膝关节被高俊踩断,虽然经过军分区医院外科医生们细心的手术治疗,但却留下残疾,必须依靠拐棍支在右腋下面,方能行走。
一个月以后,高俊高杰策划组织造反派“打砸抢”战斗队,于深夜偷袭省军区枪械库,抢劫枪支弹药,打伤守卫仓库的值班战士。警卫连当即打电话向欧阳司令员报告,欧阳司令员果断命令:
“抢枪者,杀无赦!”
解放军奉命还击,高俊当场被击毙;高杰被打成重伤,子弹从脑颅取出,成了植物人。
半年以后,省直机关造反派与吴谦之流,实在无法从欧阳静口中审问出赵诚的下落,而欧阳医生本人又无任何辫子可揪,更无任何空子可钻。若将她除掉,又怕激怒她那位司令员弟弟。前思后想,不得已,只好将她放了。
半年以后,由欧阳正义司令员主婚,欧阳静医生证婚,在欧阳姐弟府上,赵诚与陆曼漪,在经历了漫长的患难与共,相知相随,同舟共济的十余年生活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赵诚与曼漪房间的正面墙上,悬挂着巨幅陆曼华的黑白相片。他们还专门定做了一个精致的暖棕色镜框,将相片细心地保护起来。曼华在墙上温和、亲切、甜美地笑着,凝视着、关注着、分享着他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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