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范女士中国园林式的后院里，范女士的好友——油画教授柳岸先生和他的夫人——写意国画家柳胡闻莺女士，以及他们的女儿柳泉小姐，大家一同兴致勃勃地观看十七岁的陆海给他们家的一只两岁多的小狗画速写。时逢一九七二年暑假，两家人悠闲自在地相聚，为享受友谊与天伦之乐而怡然自得。范女士有三年没有收到她的两个女儿从内地寄来的只言片语。她明白国内正处在文革风暴之中，大女儿和女婿都是“走资派”，通信多有不便。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担忧从不流露，以免影响外孙陆海。此刻，她看着她的精神支柱陆海绘画水平迅速提高，能够快速自如而准确地画出小狗的各种姿态，心中得到的慰藉是无法形容的。
小狗一会儿跑过来咬咬陆海的画夹子，一会儿跑过去咬咬范女士的脚，一会儿淘气地把新来的丁香姑娘正在编织毛衣的线球顶得满地乱转，一会儿又窜到在躺椅里闭目养神的秦妈跟前，亲昵地舔她的手背和手指头。这只小狗名叫小可怜，是范女士家忠实的管家秦妈两年前偶尔路过海边，从一处悬崖下面的石缝里捡回来的。因为它生得丑，被爱美的主人嫌弃，从悬崖上面抛向海里。小狗命大，游到岸边躲在岩缝里，饥寒交迫地发出哀鸣。秦妈路过这里，将小狗抱起，见它浑身颤抖，便揣进怀中，带回范女士府上。秦妈先给它喂了食物，然后给它洗澡，在自己床边用脚盆做了一个窝。从此，小狗有了家，有了生存的保障，有了关怀，有了母爱。秦妈给小狗取了个名字叫小可怜。于是，小可怜成了秦妈的影子，秦妈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秦妈还训练它如何乖巧听话。小可怜渐渐成了被全家人欢迎的善解人意的宠物。
“陆海，不仅要画出狗的姿态和动态，还要捕捉它的神态。把它画活！OK？”歪戴着贝雷帽的柳岸教授，在陆海身后一边抽着雪茄烟，一边充满激情地说着。
“好的，老师。”陆海一面飞快地用炭笔在图画纸上一个接一个地画出小可怜不停变化着的各种生动有趣的憨态，一面回答着他的指导老师柳岸教授的话。为了加强陆海的美术功底，陆海的外婆范女士特聘柳岸教授担任陆海的绘画家庭教师。
“画人难画手，画兽难画狗。陆海小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技艺，后生可畏啊！”正在喝茶的柳胡闻莺女士发自肺腑地赞叹着，端着茶杯激动地过来看陆海画画。一不小心，将茶泼在陆海肩上，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说着慌忙掏出手绢去擦。
范女士忙说：“不要紧的，叫丁香姑娘帮他换一件就行了。”
陆海一听忙起身：“我自己去。”说着向他的卧室跑去。正在为陆海编织毛衣的丁香，连忙将毛线放在小靠椅上，鸽子般地跟着飞了过去。
陆海在自己的衣柜里翻来翻去的时候，丁香已经进来帮忙：
“少爷，我来拿。您的衣裳都是我叠放的，只要您吩咐一声就行了。这不，我一来就找到了。少爷，您先把湿衣服脱下，一会儿我去洗。”
陆海像孩子在妈妈跟前一样听话地脱下湿衣服，丁香灵巧地接过，放到椅背上，快速举起干净的衬衣。衣裳里散发出清醇的芳香。
“来，把手举高点，也别太高，我个子小，够不着。”丁香姑娘帮助陆海穿上衬衣，敏捷地自下而上帮他扣上纽扣。当丁香扣到陆海胸前的纽扣时，顺其自然地与陆海直面相对。当四目相撞，目光与目光相衔接，偶然间打开了心灵与心灵的通道，丁香稚嫩的脸蛋唰地羞得通红。
陆海诧异地问：
“丁香，你脸突然好红哟，为什么？”
丁香无语，臊得更红，嫣然一笑，扭头便跑，一口气跑进她的卧室，将门紧紧闭上，独自数着自己的心跳。陆海在房间里傻傻地发愣，恍惚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明白什么，只觉得这位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无论是柔软的身段，还是清澈的笑容，还是那幽蓝般的气息，都给他带来了亲切舒适、愉悦美好的感觉。他自言自语道：
“这是怎么了？”
陆海回到园中，继续画狗，可小狗已经逃之夭夭。只听柳氏父女正在对话。
“我这个当年的家庭教师已经被我的学生远远地超过了。爹地，你教我就没有这么认真过，让女儿在学生面前汗颜。”高雅清秀的柳泉小姐激动得脸上泛起了红晕。
“请不要干扰教学。”柳岸教授吸了一口雪茄，摘下近视眼镜，用手绢擦拭着，一边和颜悦色地冲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挤了挤眼，在宝贝女儿耳边低声说道：“以后爹地给你开小灶。”
范女士听到对自己外孙的不少赞誉，担心他自满。她语重心长地对陆海说道：
“孩子，希望你记住‘艺海无涯’的道理，作画要追求气韵生动，艺术要追求更高境界，人生要追求尽善尽美。你还小，还不懂得……”
陆海毫不客气地打断外祖母的话，毫不含糊地对外祖母说：
“奶奶，您放心。今生今世我要做一个完美主义者，不是尽善尽美，而是十全十美！必须如此，只能如此。这是我的梦想，犹如喜玛拉雅山之珠穆朗玛峰，抗风斗雪，坚不可摧！”
在座的各位长辈无不为这位十七岁的后生的话感到震惊。在他们熟悉的陆海背后，竟有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陆海。范女士这座中式园林庭院所特有的那股悠闲、那种平和、那片舒心、那份幽雅、宁静，刹那间一扫而光，顷刻中荡然无存。所有的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在不安的寂静与尴尬中，忽然一阵轻轻的呻吟声传到范女士耳朵里，她注意到靠在躺椅里休息的秦妈脸色很不好，立即朝厢房喊道：“丁香，快倒杯开水，把秦妈吃的药送过来！”
“哎，这就来。”十六岁的丁香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地将开水与药品送了过来。自从秦妈高血压病愈来愈严重以后，范女士便从香港郊区请来了善良的孤女丁香姑娘接替秦妈的工作，同时协助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秦妈。至于夏纯的母亲，于一年前经秦妈介绍，下嫁给秦妈家邻居的一位鳏夫老艄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心强命不强的她，好歹有了个归宿。
范女士从丁香手中接过药品与开水，正准备亲自给秦妈喂药，秦妈微微地说了声：“范先生，每次麻烦您给我喂药，我这心里头……”不料话没说完，脑袋便耷拉了下来。这可吓坏了范女士，急得她高声喊了起来：
“老冉快来，送秦妈上医院！”
老冉闻声疾步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快，把秦妈抱上车。”范女士托着秦妈的脑袋急切地说。
老冉抱起秦妈，范女士对她的好友柳氏一家说了声：
“请原谅，我必须上医院。你们委屈一下，自己照顾自己吧。”又转身叮嘱丁香，“丁香，把钱包带上。”说着跟在老冉身后快步朝轿车走去。丁香利索地进屋拿起钱包，敏捷地随即上车。
当他们正准备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没想到跑过来小可怜，它像闪电一样跳进车内。
书友的新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