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医院抢救无效，秦妈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就在准备安葬秦妈的那个悲哀的早上，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在这迷蒙细雨之中，邮差给范女士送来一封厚厚的信札。范女士接过这厚厚的信，不由得血往上涌，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仿佛听到了天边的雷声一直朝她滚来，滚过她的头顶，滚过她日夜暗暗提心吊胆的心间。
她急匆匆拿着信，走进自己卧室，关上房门，戴上老花眼镜，慌忙撕开信，坐在靠椅上急读。她颤抖着，只念了两三行，便晕倒在靠椅中，不省人事。得亏细心的丁香敏锐地发现主人在接到信时的神情，非常不安，敏感到又可能有什么不幸。于是她沏了杯茶，送到范女士卧室，想顺便照顾一下主人。
当她敲门没有回音，心头便有几分担忧，急忙推门而入。见范女士晕倒在靠椅里，她惊慌地喊叫起来：
“范先生，范先生，您醒醒！”。
陆海闻声进屋急问：“我奶奶怎么了？”
丁香含泪答道：“方才范先生收到这封信，便晕了过去。”
老冉也赶了过来照护：“丁香，拧个热毛巾。”
丁香姑娘迅速将毛巾放进脸盆，打开热水瓶，往盆里倒了开水，将热毛巾拧成半干，折叠成长方形，细心地搭在范女士的口鼻之上。
陆海俯身从地上拾起厚厚的信札，走到窗前仔细阅读。那是一封曼漪写给父亲母亲的长信，将三年前（一九六九年）姐姐曼华不幸逝世的噩耗及详细过程全部写在信上，并说明在这场尚未结束的全国性的政治风暴中，赵诚作为批斗对象，为了保全生命，正在隐蔽转移之中，不便通信，只好拖了三年才将这不幸的消息向父母报告，请求父母原谅，希望父母节哀……
在老冉和丁香的照顾下，范女士渐渐苏醒。她猛地一惊：
“信，信！我的信呢？啊？陆海在看？！孩子，快拿过来，那是给我的信，你不能看。”说着，她要站起身去夺信，被老冉和丁香劝阻，怕她再次晕倒。
“拿去吧，我全看过了。”陆海忽然提高嗓门，高喊：“您别想瞒我，我全知道了，我妈妈死了，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妈妈了！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妈妈了！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妈妈了！”他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哀嚎着：“妈妈，妈妈，我的妈妈……”
他从卧室冲向庭院，伏地长啸，仰天呐喊，那喊声将整个卧室劈成两半，把全部庭院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的树木连根拔起，将一腔热血喷向细雨迷蒙的天边，将外祖母那颗慈悲善良的菩萨心撕成了碎片！
秦妈的丈夫来了，来接范女士全家。秦妈一家及远亲近邻都聚集在墓地，等候德高望重的范女士主持安葬仪式。范女士强忍巨大的悲痛，紧紧牵住十五年来她无限热爱，此时此刻更加心疼的外孙——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陆海的手，坐进黑色的轿车，径直朝墓地驶去。
不知道是因为秦妈的去世，还是因为陆海的妈妈离开人世的噩耗，还是因为笼罩着天地之间的迷蒙凄雨，这辆黑色的轿车比往日显得更黑，城市与山峦显得比往日凝重；灰蒙蒙的大海比往日显得悲壮，天与地比往日显得沉痛；小陆海的神情比往日显得成熟而严峻，范女士的头发霎时间比往日显得惨淡灰白。
秦妈的命真苦，一生风风雨雨，就连入土为安之时依然风风雨雨；秦妈的命不算苦，在人生的旅途中，她遇见了范女士，受到了尊重，受到了怜爱，受到了理解；离开人世有如此多的亲友送行，连天地也抛撒热泪，为她惜别。就连那只小狗也一直跟随她从范女士家到医院病房，从医院病房到了山坡上肃穆的墓地。
小可怜真的是在为它的主人送行，真的是在回报秦妈两年来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它用它自己的方式呜咽着，用头不住地摩擦墓碑，用爪子不停地在地上刨着，想把它的恩人刨出来。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小可怜浑身湿透，眼泪汪汪。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它，没有人发现它，没有人想到它，没有人顾及它。人人都打着伞，只有小狗在雨中。
当范女士致完悼词、诵完经，当安葬程序全部完毕，当人们叹息着挥泪纷纷离去，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搀扶着外祖母的陆海随着人群向山下走了十来步远，回头望了一眼秦妈的墓地。当他看见那小可怜依然淋着雨，守侯在秦妈的墓前之时，他好像被雷电击中，扔了伞，不顾一切地向小狗奔跑过去，发自肺腑地呼喊道：
“秦妈，秦妈，您长眠于山冈、安息于地下，我们来为您送行，连小可怜也在为您哀悼，为您悲鸣。我的亲妈呢，秦妈，您告诉我，我的亲妈在哪里？我只知道我的亲妈在三年前就离开了人世，而我却远在香港，没有保护她，没有尽孝心，没有给她送行……”说着陆海在雨中双腿向天跪下，对天咆哮，“秦妈养狗两年，狗知道尽孝；我的亲妈生我养我两年，而我却没有尽孝。我连狗都不如，我连狗都不如，我连狗都不如……主宰万物的神明啊，天上的雷电啊，您们快劈了我吧，今生今世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尽过孝心，我连狗都不如啊！”
人们耳闻目睹雷电、天火，劈开山冈，点燃丛林；将并排跪在雨中的陆海、小可怜烧成两个雪亮的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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