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临近暑假,江南人文学院留校任教一年的优等生海宁决定与刚毕业也留校任教的同学——第一朵校花——陆曼华结为伉俪。这消息几乎震动了整个学校。持正统思想的人认为烈士的(虽未婚却已生子)妻子,不应该嫁人,指责她是不守妇道的“红颜”,甚至可能成为“祸水”;持新观念的人则认为妇女婚姻自主自由,是衡量社会制度是否优越的标志,曼华有权利组建家庭,获得幸福;持中间立场的人却认为,结婚是每个公民自己的事情;更有第四类人认为:窈窕淑女多情种,不结婚你追我盼,结了婚安心的安心,死心的死心。再说万一又冒出来个未婚生子,学校的名声也会受到负面影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于吴谦和雷典来说,那简直是一次绝望的末日宣判。雷典闻讯后独自跪到江边,捧着陆曼华的照片集,像石雕一样,静静地呆了一夜。他心头的血,爱河的话,在他胸中电闪雷鸣,如涛涛江水汹涌澎湃地奔腾了一夜。他憎恨自己太笨,太无能!
吴谦受到的震撼绝不比雷典轻。令他震惊的不是别的,而是他怎么也不理解,自己是多么优秀、多么完美、多么楷模、多么应当成为偶像的一位时代“完人”、进步的“化身”、从来没有失误的一位象棋高手,怎么就败在一个吊儿啷当,一无是处的小资产阶级画家门下!他断定陆曼华一定是哪根神经出了故障,甚至是走火入魔。他虽然勉强答应为海宁与曼华主持婚礼,但是心头的那份酸,那份疼,谁又能深知其味呢?!
绝望的雷典为海宁、曼华的婚礼着实张罗了两天两夜,并且还赠送了一个特大的花篮。他将平时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个小收音机,放在新房桌上,更将他的倾心杰作——曼华草坪俏像,自己在暗房里放了一张特别大幅的黑白照,贴在曼华与海宁新房靠床头的白墙上。
陆曼华从心底把雷典当做大哥,而丝毫没有查觉到雷典究竟把她置于心中何种位置。
“衷心地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雷大哥!”
“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雷典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含着两眶热泪消失在人群中。
雷典从小酒店出来,直奔那简陋不堪的工人宿舍家中,一进门便醉熏熏地对母亲喊道:“妈,我答应你,跟表妹结婚!”
母亲喜出望外:“儿啊,你终于开窍了!我就说嘛,穷对穷,富对富,衙门对当铺。你学校的那些啥花呀、朵呀的,咱配不上。穷藤绕穷根,跟你表妹成婚,天经地义,亲上加亲。”
“要结就快!”
“行,只要你肯娶你表妹,妈什么都依你。”
“三天后结婚。”
“哎哟,老母猪下仔,你这孩子还真快!得得得,我去张罗,反正新被子新褥子,妈早就给你置办齐了!你这小杂种,一会儿功夫闹得你妈我心花怒放了。你那死鬼爸爸要是还活着的话,该有多高兴哪!”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
“妈,看你!”
“是妈不好,是妈不好,你这犟儿子终于听妈的话了,妈高兴,妈高兴!”老妈边说边擦眼泪,慌忙到雷典表妹家报喜去了。
雷典与表妹的婚礼和海宁与曼华的婚礼在同一天举行。一边粗俗红火,一边高雅冷清。
那天,时逢夏至,气候闷热,低矮的云层又厚又浓,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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