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吹过,一只落单的孤雁在空中悲鸣。
前路茫茫,该何去何从?
宫女刘玉梅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自从四岁入宫,她就从未离开过。她对外面的世界的了解都是听来的。她不认识路,又不敢去问人,象只丧家的野犬在荒野里游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刘玉梅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一群羊正朝这儿过来。
赶羊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脏兮兮的一张脸,穿着很单薄破烂的衣服,腰间捆着一条麻绳,跟乞丐差不了多少。
他瞟了她一眼。
刘玉梅傻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告官。
少年继续着赶羊,走了。
午后,天空飘起了小雪花。刘玉梅冷得打哆嗦,双脚完全麻木了。避开商贾行人往来的驿道,绕过炊烟袅袅的村庄,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躲着。
翻过小山坡,出现了一座土地庙,破败不堪,似乎被废弃许久了。
顾不得那么许多,她走了进去。
里面有人!
一个白衣乌帽的瘦老头盘腿坐在一张破席子上。旁边有个石头垒的小灶台,下面放着煤块生着火正烧水。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刘玉梅,像对她非常熟悉似的。
风越刮越大。
在荒野躲了几天,她已非常虚弱。忽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一切都结束了吗?恍惚中,她问自己。
她觉得自己又一次陷入那个梦里,又一次看到了她们……
你们在地狱中吃苦吗?
你说什么?一个声音问她。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草席子上,身上盖了件羊皮袍子。
老头坐在边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正和善地看着她。
你是宫里跑出来的吧。老头不紧不慢地说。
刘玉梅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
别怕,我也是逃避官府的人,我不会去告发的。他说。
你……?刘玉梅问。
你刚才一直在说胡话。你看起来受了什么惊吓吧,他接着说。
刘玉梅感到面前这个人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不知为什么,一种感觉,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我并未犯什么罪,只是怕死在里面。她轻声说道。
我明白。那里面可不是好地方。老头微微颔首。
我怕……死了下地狱。刘玉梅说出许久以来的害怕。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
天天都生活在对死的惶恐中,活着与死了有什么两样。地狱有时候在我们心中啊!老头说。
是啊,以前我怎么没想到呢。刘玉梅想。
清白无辜的人怎会下地狱呢?不要相信那些骗人的鬼话!老头说。
他的话是刘玉梅从未听过的,如今让她昏暗的思绪明亮了不少。刘玉梅想他必是隐居世外的高人。
她又想起那个坐在金銮宝座上的人。不惜一切寻找长生不死之药,惶惶不可终日,死亡仍然一天天逼近。如此说来,他竟是活在世间最金壁辉煌的地狱里。
一阵狂风刮来。朽木土坯的土地庙被吹得发出咯咯的怪响,快要倒塌了似的。
一个少年走进来。
他怀里抱了一只小羊羔。刘玉梅认出是先前见到的那个放羊少年。
老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过来坐下。
那少年在火边坐下,阴沉着一张脸。
他看到刘玉梅半坐在那儿,但仍然闷着没话。
挨打啦?老头似乎很了解他。
挨千刀的黄秀才说要是老子找不回这只羊,今天晚上要打死我。老子总有一天要宰了他!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仇恨的火光。
他是邻近村子里的一个孤儿,靠给村里地主黄秀才放羊混饭吃。黄秀才见他孤单单的一个小人儿,经常欺负打骂他。后来他在土地庙遇到这个不知什么来历的老头,投了缘,跟他认了几个字,成了朋友。
我要走了。老头忽然说。
少年一惊。哪儿?
西蜀峨嵋。老头说。
为何?
红尘俗事终烦恼,天高地远任逍遥。老头说。
少年搔搔头,对他说的不甚明白。
请带我一起走。刘玉梅向他请求道。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对她或许是条生路。
我们既然在这里相遇,必是有缘份。老头点点头。
我也去!老子再不跟黄秀才放羊了!少年愤愤地说。
跟我走可得听我的,不能冲动。老头对他说。
少年傻傻地笑了。
第二天早晨,三个人便踏上了西去之路。
他们到达夔州府时,才知方氏已死。京城来的消息说,嘉靖爷爷感念娘娘壬寅年救驾大功,以元配皇后的礼节安葬,谥号孝烈。宫人陈氏以身殉主,附葬于永陵之侧。
你认识她?老头见刘玉梅出神。
应该是陈芙蓉吧。刘玉梅说。
我是指皇后。老头说。
认识,我曾是坤宁宫的宫女。刘玉梅说。
贵为皇后,也不过如此啊。老头叹道。
还是当个无拘无束的草民自在!少年说。
看来你倒不是一根朽木,可以雕也!老头点头赞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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