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上的她翕动着嘴唇,睫毛眨着,好像就要醒来,他不敢动,安静地坐着,再看她,又平静了下来,身体微侧,显出了锁骨的伤痕。
他以眼光无声地抚过那锁骨上每一道细小的伤痕,忍不住叹息:“这就是退簪之恨么?”
可是他能恨什么呢?恨她的背弃么?一个不存在的李玉,一个不了解的赵茗儿,他们之间存在真实的承诺么?想到这里,竟然笑了。
这个单纯的女人竟然有复杂的故事,他自以为慷慨施舍的“妾”竟是她曾经不屑的。她那些因李玉而起的情绪都是真的,但李玉之外,她想的是什么?他从不曾真正认识她,更不了解她心中真正所想,又从何恨起?
曾愤愤不平于她的离开,可她得到的是李遇的真情吗?还是李遇居高临下的宠溺,加上李玉的虚荣?
李遇,你是输给了自己。他在心里如是说。
虽然她还在昏睡,但他已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来,推开门,面对门外的两人说:“我走了,明日再来。”
第二天,她仍未醒来。
面对她坐着,突然想起,今天,那个宫徵羽没有来。秋月回答说是去茶楼了,她们都是在茶楼为他做事的。
是吗?回想那天宫徵羽急匆匆冲进茶时的模样,一个老板对手下煎茶的小娘子好像付出的太多了,尤其竟让她在这优雅的云林居养病。有些事实并不会和说出口的话一致,没那么简单。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吗?这个宫徵羽对茗儿的经历知道多少,会怎么看她?觉察到自己的疑问多起来,难道自己是在担心什么吗?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端王,他要茗儿走,茗儿必得跟随,这是不能选择的。
想到此,他心中平静了,又微微靠到竹椅上。
第三天,来得不巧,秋月说她刚睡过去。
但是宫徵羽在,干脆他也不进去了,在外面的竹椅上坐下,宫徵羽站在一边,他摆摆手:“你也坐罢,茗儿在江南多亏了你照顾。”
两个男人的眼光没有交流,但感觉得到对方目光若有若无的注视。
“秋月进去看看娘子。”秋月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找了借口躲了。
“殿下可要喝茶?”宫徵羽微笑着问。
“不必了,”李遇说“坐坐就好。”不想给他一个离开的借口,同时不喜欢他煎煮的忘忧汤。
“殿下不用劳心,茗儿就快复原了。”宫徵羽轻声说。
李遇点点头,意有所指的说:“这就好。我想尽快带她回长安。”
宫徵羽平静地问:“茗儿也想随殿下回去吗?”
李遇觉得好笑:“随我回去是无需问的。”
“那就可惜了。”宫徵羽好似十分惋惜。
“这是何意?”李遇眉一挑,问他。
“离开了茶,不知道茗儿还能做什么。”宫徵羽说这话时竟头也不抬。
“难道天下就只你江南有茶么?”李遇觉得这宫徵羽和茗儿之间真的不简单。
“殿下,”宫徵羽谦恭的笑了“这茶不单指茶叶茶水。这江南有茶境,茶境给了茗儿灵气。”
“茶境?”
“是呀,茶人品茶,需得亲近自然,江南茶乡,林间石上、泉边溪畔、竹树之下,最是环境清幽处,才可寓目青绿,身沐微雨,神驰八极,在天地间体会“物我玄会”的绝妙感受。”
李遇明白,煎茶的茗儿是美的,恍惚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用梅花蕊上的雪水煎茶,一片泰然之下,仿佛居于尘世之外,平凡的脸上飞扬着灵动,每一个指尖都流露出优雅。李玉的手拂过她的手指,李遇的心却被她所触动。
“茗儿的热可以退,心里的伤一时却好不了的。”宫徵羽说话时小心翼翼看着李遇的脸色,在慢慢迂回。
“得好山好水之独特茶境,才有了清香、甘甜、味醇的好茶;茗儿若留下来,把修炼了千万年的狮峰神韵,将瑞草嘉木四时清新的香气,用生生不息的龙井泉水冲泡,天天饮到五脏六腑里去,这是怎样丰富的滋养,这又是怎样的人生享受。足可以颐养性情、抚慰心伤。”
说起伤,就想到她的锁骨,想起她忍痛承受的沉默,和自己在战场上的麻木如出一辙。一个没了知觉,没了魂魄的茗儿,回去能做什么呢?
李遇竟久久无法开口。茗儿,你心里想的是走,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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