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已经写好,交快马送往长安去了,一切就等皇兄去定夺了。李遇却不急着回去,他想去建州。日日喝着建州茶,趁这次出来,亲自去建州看看也好,那里可是不错的茶产地。
马车正经过一段不太平坦的路,颠簸得厉害,李遇皱皱眉,又换了个姿势坐好。这心情如同这路,起伏得厉害。那样洒脱地放走了她,可这心里却未必真的洒脱。
想起她颤声说出的话:“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贪恋那份温暖,我需要那样的依靠。”想依靠,算不算爱?李遇不知道。自小长在王室,他的印象中不缺少别人来爱,自己倒是不曾想要去爱过谁,更不知如何做才是爱。扮作李玉的时候,也只是一味地去抓、去控制。握出汗来也不放开的手,未必是执子之手的肯定,更像是喜欢占有不愿失去的偏执。
竹门外,听到她真正的心意是留下的时候,心里是失望的。早该知道的,只要遇到茶,在她心里什么都会淡化。一下子变得意兴阑珊,带她回去又能如何?当初李玉那般强势的控制,还是被她逃了,抓不住她的心,她的魂。情,无论李遇,还是李玉,终究不懂的。而她选择留下,终究也不是情深吧?学着放手吧,既然抓不住,就放开,或许在如水般的日子里一天天过下去,这不甘心或有一天可以淡去,终于释怀。
马车一路不停,离那江南越来越远了。
现在可算是恢复自由之身了?浅蓝的褥衫,月白的长裙,绣着缠枝纹的翘圆头鞋,赵茗儿看着自己的女儿装,还有点怔仲。她如今上街不必着男装戴幞头纱帽,在茶楼里大方的进出,在茶客眼里,她是清茗轩煮茶的小娘子之一,无甚特别之处。
可她总感觉少了点真切,心中还有一点点怅然所失,也许是一切来得太快了点。
这几日都是艳阳高照,把那初夏的风都熏暖了,宫徵羽更是懒懒的偎在矮几旁,不想动弹。而赵茗儿却想念起那云林居,那山、那泉、那竹屋,现在依旧是营造着清凉的吧。
“天气慢慢热了,茗儿,又想云林居了吧?”宫徵羽看着窗外发话了。
“嗯?”赵茗儿略略惊讶得看着他,只听他又说:“茗儿自己不知道,你的脸从来都藏不住情绪的。”
赵茗儿摸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悟地说:“哦。”
“但就是这样,你才让人觉得放心哪。”宫徵羽边说边慢慢起身,踱到她跟前,一双温和的眼睛好似泛着流光,说:“今天客人不多,走吧,我也想去云林居呢。”
赵茗儿笑着点点头。
她终于以女儿身走在杭州城里,尽管按照宫徵羽的吩咐,头戴一顶垂及肩膀的纱帽,仍觉得阳光一直照进了心里。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赵茗儿试了几次,终于开口说:“那云林居本是公子为自己建的,可我却多番去打扰,心中觉得不安。”
“那茗儿想怎样呢?”宫徵羽摇着扇子,侧过头看看她,轻笑了一声说:“都说君子应成人之美,茗儿如此喜欢云林居,小生是否干脆就将它赠与茗儿呢?”
“不,不。”赵茗儿连声说:“公子,茗儿不是这个意思。”
“莫非茗儿想买下它?”他唇边的笑纹深了。
赵茗儿摇摇头说:“茗儿目前难有这财力。”心情有些低落了。
宫徵羽停了下来,面向她说道:“茗儿,如果先把它给你,再从你的工钱里一点一点扣,你觉得如何?”
“啊?”尽管隔着面纱,宫徵羽仍能清楚感觉到她的惊讶,“那要多少年才可以买下呢?”宫徵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转而皱起了眉头:“怎么?茗儿不想在我的茶楼里做了?”
“不不,”赵茗儿忙说,“我是在算,要多少银子,一时还算不出来了。”
宫徵羽这下子笑得出了声:“茗儿,你还真是着急了。慢慢算吧。”他示意两人继续往前走,然后声音转为低沉:“茗儿,我这样做,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呀。”赵茗儿说:“公子,这样换得云林居,茗儿心中反而坦荡。”
“那就好,”宫徵羽点头道,“茗儿,我不想可怜你。我怕一旦可怜你,你又生那依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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