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我推开那家饭店二楼包间的房门。里面欢声笑语,满室的烟雾中坐着二男三女。他们见我进来,都很鸦雀无声的盯着我看。
那仨女的容貌清丽,衣着性感,但我一个也不认识;俩男的其中一个自然是老梁这王八蛋,另一个五大三粗,目光像鹰眼一样飘在我的身上,似乎想捕捉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可能朝你扑将过来。我怔了怔,此人相貌有几分霸气,也有几分俊气,看起来依稀熟悉,仿佛在梦里见过一般。
我们的目光胶着了十多秒钟,他突然哈哈大笑,离了座走到我身边,在我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恶狠狠地说:我靠你大爷的,不认识我了吧,我是阿飞,祝飞!
原来是他,我揉着肩膀咧开嘴笑。
祝飞跟老梁一样,都是我大学的同学。遥想当年,我们几个都是一根绳上绑着的蚂蚱,一起光着膀子去绿茵场上踢球,一起咋咋呼呼去小饭馆喝酒,一起抱着吉它去女生公寓楼道对牛弹琴,如此等等,实在很臭味相投。惟一不同的是,阿飞父母双双下岗,家境很是贫困,供养他这个大学生实在是咬牙切齿的。记得在大一时,阿飞原本不跟我和老梁住同一宿舍,而是在受尽其他室友白眼和排斥后搬到我们宿舍的。他第一次进门,我和老梁正就着花生米和火腿肠吹啤酒瓶,我扫了拘拘束束的阿飞一眼,让他过来一块喝酒。阿飞苦笑着拒绝了,老梁跟着来了一句:你要不喝我他妈就拿酒瓶砸你,信不?从那一刻起,我们三个就成了铁哥们。阿飞可以随便使用我们的洗发水、饭票、电脑,甚至他泡马子的全副武装,也经常由我的西服和老梁的领带组成。那年正月,我和老梁坐了半天火车去阿飞老家玩,临走时塞给他妈五百块钱(她妈因中风而瘫痪在床上已经有些年头了),说这是拜年的,他妈死活不要,阿飞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给你你就拿着呗!到了大三,阿飞由于和人打架被开除了,从此跟我们失去了联系,后来据说在海南三亚那边给人当保镖……
那些校园里的青葱往事,就像风一样掠过,让人心头一阵惘然。我勉强定了定神,对阿飞说:你胖了些。
阿飞一边搂着我的肩膀向酒席走去,一边笑呵呵的说:你还是那么帅。
老梁这王八蛋一直跟身边的女人打情骂俏,我过去踢了他一脚,骂道:阿飞来北京了,你丫怎么没在电话里告诉我。
老梁拍拍裤管上的脚印,有点气愤地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再者说了,我看你对那个女房客挺有兴趣的,就拿她来当鱼饵,让你上钩——我知道你最近挺烦我的,嘿嘿。
一听这话就来气,我问老梁既然知道我对桃花有兴趣,那天为啥还要单独把她约出去吃饭,是不是诚心想给我点颜色看看。最后我骂他: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跟老梁拌嘴的当儿,阿飞骨碌骨碌的往三个玻璃杯里斟酒,完事后拍拍手掌说:别为了一个娘们伤了和气,来来来,咱们三个先干一杯再说。
干了那杯酒,阿飞附在我耳边说:这三位小姐都是从星级饭店里叫出来的,服务素质相当高,今晚上你一定要放开地玩,一切都是我包了。对了,你和燕姿的事,老梁跟我说了,你没必要放在心上——这世道除了钞票不贱,其他什么都贱。
我笑着说:阿飞,你的好意我领了,今天咱们能在一起喝酒我就很开心了,那个调调儿,我一向都不沾的。
阿飞纵声大笑,声振屋宇,拍着我的肩膀说:我靠你姥爷的,你还是这样老土,喜欢一颗树上吊死。
我正要辩解,阿飞冲我右手那个正在斯斯文文挟菜的小姐吹了声口哨,说:小张,我这哥们是位正经人,今天晚上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不正经,OK?
那张小姐故作羞涩地笑了笑,举起酒杯来跟我碰杯,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我,腻歪歪的说:我看是伤心人才对哦,唉!多情自古伤离别,来,我们借酒销愁吧。
大概是我神情有点不大自然吧,老梁和阿飞都哈哈的笑出声来。阿飞仰靠在椅子上指着我乐:你是我们系里有名的大才子,我和老梁泡马子的情诗都是你一手操办的,哈哈,巧得很,这位张小姐也会背两首唐诗,你们今晚可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
我没理他们的起哄,只是问阿飞最近做什么买卖——从他的言行举止以及出手阔绰上,我可以断定他绝对不是普通的工薪族。阿飞很谦逊地笑笑,也没过多描述,只是说被学校开除后,就去了海南,凭着家传的武术和健壮的体格,给几位大老板做过保镖,后来因缘巧合,自己做了几次生意,发了点小财。
我们谈得更多的是以前在校园里的生活,同时也为久别后的重逢而激动。大家有说有笑,那三位小姐在边上见缝插针地催我们喝酒,几杯下来,我不比他们俩老在酒桌上混,有点不胜酒力了。
趁着酒意,我又旧事重提,向老梁问起他跟桃花一块吃饭的事:你邀她吃饭的目的,我就不管了,谁都知道你丫是见色起意。现在,我只问你过程,过程你懂吗,就是你他妈跟桃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她已经有男人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希望你丫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阿飞瞅我一眼,没说话,嘴里叼根牙签把脸转向老梁。只听老梁先干笑两声,然后有点尴尬地对我说:那天晚上,她一直向我打听你的事情,包括你的性格脾气、事业感情,甚至问到你以前在学校里的生活。我看她对你特别关注,心里有点不爽快,就想扯点别的,可是她根本没兴趣听,只是对跟你有关的话题感兴趣。后来,我就问她要不要去开房,没想到她端起一杯酒水就泼到我脸上,然后扭头就走了……呵呵,我说这些很丢人吧,可是我没对不起你,希望你丫以后要缠就缠她去,别对我阴魂不散的,算我怕了你。
听了老梁这番话,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如果我不知道这城市里有个叫周峰的警察,我也许会认为那是桃花对我的情意,可是……
我神情黯然的对老梁说:我只是随便问一下,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是个警察,恩,她本人好像也是警察,可是又不大像——呵,爱谁谁吧,咱不新鲜她不就完了!
我抬起头去端桌上的酒杯,不经意间却瞥到阿飞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再看他神色,似乎有点奇异。不过,这奇异稍纵即逝,旋即被他爽朗的笑容淹没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举起酒杯要再他娘的喝一杯,身边却伸过一只纤长秀巧的手,将我杯子轻轻的摘了下来。扭头看去,正是小张。我正要发作,她却忧心忡忡地说:别再喝了,喝多了伤身体。她一边朱唇轻启的说话,一边把手搭在我的大腿上,并且像屎壳郎一样的往深处拱去。
我一把搭住她的手腕,用力朝桌底下甩去,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小张的脸色有点变了,语气生硬的说:你要这样正经,那我们就没啥好做了——
她话音未落,我的手突然抵向她的大腿深处,就像苍蝇叮在鸡蛋上一样,使轻掐了一把。
我依稀听到她的尖叫声,还有老梁或者阿飞说的“他醉了,你别生气”。这些声音在我彻底醉倒之际,乱糟糟的仿佛一树唐朝的桃花,在千年之前的一场大雨中凋零、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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