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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蛮女 7 玉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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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碧云蓝天。


  山中花草显吐绿,


  水中鱼虾始跳跃,


  空中燕雀欢叫喳……,


  此时此景,我本应在谷中嬉戏玩耍,可如今,我却一步三回头,慢慢向山外走去。


  再次回头,眼前已无所居山谷的影子。


  我心头一酸,眼泪险些落下,但咬牙忍了下去,在心底对自己说:“小蛮,都是你闯得祸,惹得娘亲伤心,鬼叔叔忧心。”


  默立一阵,脑中不自由主又想起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


  ……


  除夕之夜,大雪纷飞。


  娘亲我们三人围坐在桌旁。


  娘亲脸上笑容很浅,看似和往日一样,但细看又异于平常。我盯着娘亲默看许久,才明白过来,此时的娘亲眉梢上扬眼角微弯,那是来自心底里笑容,不是平素里为了对我们笑才有的笑容。


  这细微的变化不只被我发现,鬼叔叔显然也觉察到了。他看看娘亲,又瞅瞅我,最后也抿嘴笑起来。他自桌角的酒坛舀出一木勺,为娘亲倒上道:“小姐,趁着今晚都高兴,多少喝上一点。”娘亲笑着轻一颌首。


  桌上一溜放着三只酒觥,鬼叔叔满上两个,便放木勺于坛中,娘亲看我一眼,重新拿起木勺,把剩下的一只也倒满。


  我心中暗暗嘀咕,难道娘亲想让我也喝?鬼叔叔看我一眼,脸上微笑隐去,显然也不解娘亲为何如此。


  娘亲放下木勺,笑着对我柔声道:“蛮儿,把你床头的面具拿来。”


  我一呆,手中竹箸‘啪’地落于桌上,心中一阵紧张,不明白娘亲为何现在突然想起了面具。


  鬼叔叔一愣,但随即释然笑笑,似对娘亲的意思了然于胸。


  在瞬息之间,我脑中已转了无数个主意念头,可细想起来,却无一个可用。但见娘亲、鬼叔叔两人都笑盯着我,瞬间工夫,我额头冷汗顺脸流下。


  娘亲探身过来,抚拭着我的额头,关切地询问:“你两颊滚烫,额头还出着汗,是不是受凉了?头晕,还是喉咙痛?”


  我抬头觑了眼娘亲,喉间有些哽咽,面具已失的话还未出唇,娘亲已急问鬼叔叔库房可有药材。


  鬼叔叔虽怀疑我的,但见我大汗淋漓,也有些慌张,推桌而起,欲向库房走去。


  我犹豫了会,出声制止鬼叔叔,“不用去取药材,蛮儿不是生病了,是……是面具……丢了。”


  ‘丢了’二字哽在喉间,我无法分辨是否说出了那两个字。双目也只是盯着鬼叔叔,没有勇气回身多看娘亲一眼。


  鬼叔叔前行的身形微顿,焦急脸色瞬间换上了担忧,只是这担忧的目光不是看着我,而我投向了我身后的娘亲。


  如此一来,我越发不敢回身。三人静默许久,空气也似是凝结了一般。


  我呆立着,泪在双眸中打着转儿。


  背后的娘亲扳过我的身子,笑着道:“丢了就丢了,不打紧。过了年都十五了,蛮儿都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


  鬼叔叔的脸上写满担心,可娘亲的语气却这么轻描淡写,分明是宽慰我。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忍心让娘亲一番苦心落空呢?遂破泣而笑,双手环搂着娘亲的腰,撒娇道:“娘亲,蛮儿饿了。”


  娘亲笑着为我拭了拭眼角,回过身坐了下来。


  席间,娘亲虽一直是浅浅笑着,可双眸却黯淡无神,那笑,分明是强撑着的。


  桌上本是平日我最喜欢的菜色,但吃在嘴里却没有任何滋味,如同嚼腊一般。


  鬼叔叔默默吃了会儿,忽然抬起头,道:“小姐,既然已准备今晚说出来,就对小蛮明言吧,这也是迟早的事。”


  我心中一愣,即而明白鬼叔叔话中含义,心中有点紧张也有些期待,这么多年的疑惑不解将在这一刻揭晓。


  娘亲默然颌首,轻放下竹箸,先看一眼鬼叔叔,又看向我,道:“蛮儿,你姓赵,是宋人,蛮儿是你出生前你爹爹为你取的乳名。”


  我推开跟前的碗,一双手臂重叠放于桌上,垂头下巴抵在手臂上,默盯着娘亲等待。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些酒,娘亲双颊酡红,双眸竟也一反方才的黯然,而是奕奕有神。


  娘亲似是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一直盯着窗边蚕布帘幔沉默。见状,鬼叔叔示意我不可打断娘亲思路,然后拿起酒觥自斟自饮。


  我仍是一目不眨盯着娘亲。


  没下山前,不知道人有美丑之分,只是认为每个人长相不同而已,但是下了几次山后,却发现并非如此。男人是有魁伟单薄、潇洒猥琐之分的,而女人也是有高挑娇小、美丽平庸之分。娘亲在女人之中是美丽的,她的美不娇媚,而是清丽的。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来用什么来形容娘亲的这种美,默思良久,终于悟出那是种脱俗的美。


  想到这里,我自顾抿嘴一乐,自己长的有八分像娘亲,夸娘亲的美是脱俗的,岂非变相说自己也是超出凡尘的。


  娘亲回眸时恰见我在傻笑,她秀眉微蹙了下,默盯着我问:“你是宋人,因为这你很高兴?”


  我抽出一只手挠挠脸颊后掩口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摇摇头。娘亲眉头舒展,伸手抚抚我的长发。鬼叔叔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后好笑地看着我,问:“小蛮,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我笑着摇头否认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然后拉着凳子挤坐着娘亲身旁,道:“我们既是宋人,为何住在这宋、契丹交界的深山之中?咱们为何不住在宋境内的城镇里,镇上有衣料店,娘亲不用自己纺布。鬼叔叔也不用这么辛苦,还要把粮食扛到深山里。”


  娘亲看了眼鬼叔叔,面露迟疑神色。


  见两人有顾虑,我默想一瞬,心中猛然憬悟过来。


  我得意地看看娘亲,又看看鬼叔叔,两人似是仍在犹豫,我大笑道:“我明白了。”


  两人讶异目光全聚在我身上。


  我笑着道:“爹爹一定是燕云十六州的汉人,而娘亲是契丹贵族部落中的女儿,所以当时娘亲和爹爹的婚姻没有得到家人的祝福,才躲到这深山之中的,可是爹爹呢?怎么从未见过他?”


  燕云十六州是石敬塘为帝时割让给契丹的,除契丹发源地之外,还有黑龙江流域原渤海国的渤海人居住地,三大区域之中除其赖以起家契丹旧地和北方游牧民族居住地仍是奴隶制之外,另外两区原就是封建制,基于巩固统治,就要缓解汉人与契丹人之间的矛盾,契丹现在的大王耶律隆绪便实行了国制和汉制度并存,即是‘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这么做虽具成效,但是契丹境内却生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契丹女人即使嫁不出去,也不会嫁于汉人,否则那便是有辱门风,自降身价。这里的汉人即使你有万贯的家产,即使你有契丹官职,你仍是低契丹人一等的。


  鬼叔叔嘴似是张翕一下,但却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娘亲一眼。


  娘亲眸中一黯,目光定在桌上,又是半晌不动。


  见状,我心中自责后悔绞在一起,暗忖:娘亲不说,自己就不该问。也许面具已失,娘亲本就打消了说出真相的想法,……。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娘亲如此紧张那个面具,今晚娘亲让取出的本意似乎是为了说出爹爹,难道这面具竟是爹爹留下来的。


  脑门又一次涔出丝丝细汗。


  假如爹爹已不在这世间,那个面具岂不是爹爹的遗物。桌下的手轻颤起来,我抬起头,盯着娘亲,心中特别难受。


  娘亲悄无声息隐去脸上的淡淡凄色,微微笑了下,“蛮儿真聪明,娘确实是契丹人,你爹爹是汉人。至于你爹爹……你爹爹他……他早在你出世前便已去世。”虽说早有预感,可真正由娘亲亲口说出来,我心头仍有些微酸。不为自己,只为娘亲。


  鬼叔叔几不可闻轻叹一声,娘亲复又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我踌躇许久,小声嗫嚅着问道:“娘亲,那个面具是不是……是不是爹爹……留下的?”


  娘亲猛然回神,或许是见我面露不安,她灿然一笑,温言道:“是你爹爹的,娘亲说过,丢了就丢了,没有什么打紧。蛮儿,你自小缺少爹爹的疼爱,娘亲心中难受,把它给你,觉得也算是你爹爹陪你了,这是我安慰我自己,你不用因此而自责。”


  见娘亲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我心中莫名一松,或许就如娘亲所说的一样。于是,我朝鬼叔叔看去,期望从他脸上瞧出端倪。可他依旧面无情绪,只是静静望着娘亲。


  见我定定盯着他,他目光收回,含笑道:“小蛮,你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见此情形,我心中有了认知,那面具果真不是那么重要。


  心事既无,一阵轻松,于是,我两手轻拍了下桌子后猛然站起,拿起娘亲倒满却没有人喝的那个酒觥,恭敬的与娘亲面前的那杯碰一下,认真地道:“爹爹,蛮儿已是大姑娘了,以后你不要担心,蛮儿会保护娘亲的,也会让娘亲开心快乐。”说完,一扬脖子灌了下去。


  娘亲惊呼出声,阻止我,“蛮儿,不可……。”


  自喉咙到肚子,火辣辣的,如火灼一般。慢慢的,我觉得头也开始涨大,脑中迷糊起来,娘亲欣慰却又担心的脸慢慢变成了两个、三个……,然后又重叠成一个,在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我用尽全身力量甩甩头,可也只是微晃一下而已。只好拍拍两颊,觉得清醒了些。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手端起酒,一手紧扣桌边,弯腰向地下倒去,道:“爹爹,相信你不会介意用娘亲的酒觥,……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让娘亲皱眉,……。”


  我话未说完,身子一软,面朝下向地上摔去。反应虽已迟顿,但脑中却有一丝清醒,心道:惨了,这么一头扎在地上,不止鼻子要摔出血,估莫着脸也得蹭伤,过年过成了大花脸。


  眼见木板地渐近,我忙紧闭双眼,只等着头脸撞地。可是,身子却被拦腰捞起,紧接着,娘亲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钻进我鼻子里。


  我已无力翻身,只在喉间嘟囔道:“娘亲,你也会武功,比鬼叔叔身手还快……。”


  第二日清晨。


  我揉揉用力两鬓,推开窗子。


  大雪依然未停,但却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片片雪花夹杂密密麻麻的雪粒子直砸下来,这种雪最易结冻,我正在惊喜,眼睛余光处却见娘亲一动不动站在自己房前的雪地里,她面蕴浅愁秀眉微颦,微抬着头,斜望向对面的山尖上方。


  不知她站了多久,发间、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


  我心中一窒,提步就欲向房门走去,未行两步,心中一动,又停下脚步,走到镜边,抿嘴微笑起来,笑一会儿,觉得笑容很自然。这才轻快地向房外蹦跳着跑出去,“娘亲,雪真厚,怎么不早些叫醒我,咱们一起堆雪人,可好?”


  娘亲微愣了下,后微微一笑,伸手揽着我,笑嗔道:“小丫头,昨晚喝酒喝难受了吧?”


  我摇摇头,嘴硬着矢口否认,“哪能呢?”


  自此之后,我总在娘亲出神之时适时出现,可是虽然如此,她高挑的身子依然越来越纤细。


  ……


  沿着蜿蜒山道疾行一天,终于在天色将黑未黑之时赶到了常去采购的小镇。街上行人脚步匆促,自我身边如棱穿过,我有些六神无主,不知该去哪里寻找耶律宏光。


  左看看,右望望。


  心中的不安慢慢变成恐惧,我站在路口,凭着脑中印象向左转,走了会儿,‘邗家米铺’映入眼帘,停步驻足向内望,幸喜店中掌柜王爷爷还在,我心中一喜,提着裙角迈入高高的门槛。


  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提起油灯细细打量我一会儿,奇道:“你是小蛮,你怎么一个人来买米,而且还这么晚,你鬼叔叔呢?”他边问边提灯走到店门向外张望。


  我拭去眼角泪水,轻声道:“我不是买米,鬼叔叔没有来。”


  他回过身,面露讶异:“咱这小镇地处宋、契丹、西夏交界,胡汉混居,你一个女孩子家单身出门,你家人不担心?而且,这次你也没带面纱,若不是你衣衫料子罕见,老汉我还真认不出是你。”


  我心中焦急,截口问他:“你可知道耶律宏光家住哪里?”


  他面色微变,似是没听清我的询问,不答反问道:“宋国王耶律休哥之孙,耶律宏光?”


  我摇了下头,想一想,又点点头,道:“我不知他是不是耶律休哥的孙子,我只知道他叫耶律宏光,别人称他王爷。”


  他把油灯放在柜台上,领我坐于桌旁,道:“既是称他王爷,老汉肯定他是耶律休哥的孙子,……。”


  我再次截口问:“他家在哪里?”


  王爷爷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劝阻道:“小蛮,咱们都是升斗小民,在乱世中自保即可,咱不能招惹这种人。另外,你出门时,家人知道不知道……。”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忙不迭地道:“王爷爷,蛮儿只想知道他住在哪,不会惹事的。”


  ……


  一个时辰之后,外面天已漆黑。


  王爷爷合上帐簿,站起来。我忙起身,走到柜台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捋了把胡子,轻轻摇头,“小丫头,这么会磨人,耶律宏光远在燕京,骑马也要三、四天的路程。”


  燕京,岂不是爹爹的故乡。


  一举两得,既能要回娘亲的面具,又能看看爹爹生活过的地方


  我暗自高兴了会儿,转念又想,骑马也要三、四日,若要徒步,岂非得十天半个月。而我身上并没有银钱,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黯。


  王爷爷轻叹一声,“老汉的东家韩公子家居燕京,这一、两日查完库存就会回去。只是,他愿不愿意带你一起走,老汉我也不好说。”


  我眼睛亮起来,上前扯着他的袖子不住摇晃,软声磨他,“王爷爷,求你为蛮儿说说情,让他带我一起走。”


  王爷爷不住摇头,“……老汉我应该送你回家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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