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孩子对我紧追不舍,我对他说,“我要等他离婚了,嫁他”。
男孩子片刻不响,最后忽然很愤懑,迸出一句,“你别梦了!”
我不觉笑了。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能够轻易地就说出的感情那是彻头彻尾的假,而他指点着男孩子的一篇小说时,也曾那么说,“那是能说出来的吗?那是凭感觉”。
凭感觉,凭感觉我根本不爱他!
男孩子喜形于色,“知道我刚才找谁去了?”还能是找谁?除了他?
“嗨,我从他那得到的收益可真大”。
我有点皱眉,不喜欢这喜形于色。
我这时正临窗伏案,他顾自坐在我的床上。有时候,我很有种奇怪的感觉,想男孩子是不是并不爱我。他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可并不因此而记恨他。然而事实上,我有点胡搅蛮缠,别的人谁都不会怀疑男孩子的这份情感,包括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的老教师黄达。我有点傻。
不过,这也怨不得我。男孩子从前学的是哲学,然而他脸上的哲学味道在哪呀?他在那阳光明媚的四年里都干了些什么?看电影?踢足球?追女孩子?叫人疑惑。
“几何最重要的常常是找辅助线”,我站在讲台上。
“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找?”
“怎么找?凭经验,想象,感觉”,我毫不置疑。分析与推断仿佛不言而喻。
我在台灯下翻找资料,男孩子在一边待着不走,我说,“我不是告诉你啦,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我想人肯定是世界上最无从解释的,再大度的人也总有那么一点不能完全洒脱的事,这不能洒脱的事说起来或许琐屑。比如念大学时,曾听几个从我们教室旁边走过的外语男生说,数学系的就知道背公式,教条。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还带着笑,明明知道他们之所以口出此言,是因为他们并不曾能够学好它,可我还是一直记住了这话,而且多半一辈子都不会忘。也许,我十分卖劲地希望我的学生能够明白数学是什么,并要他们学好它,就因为这几个外语系的男生,因为他们故意挑衅的话。不管他们是因为两个系间根深蒂固的隔阂,亦或仅只是想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暑假里我到海边去度假。触发这一念头的,是偶尔从电视上看到的一则商品广告——那天晚上我远远的看见男孩子,便就近躲进旁边一位有家的教师的家。广告以大海作为背景,白云,蓝天,走到沙滩上弄帆船的男子。很俗套,然而却促使我有天暑假的计划改样,不再去看沙漠。夏天的海的确美不待言,碧湛湛的无边无涯。有个下午我忽然发现新大陆,“瞧,那边有幢楼多漂亮”。我旁边走过的几个看似当地居民的青年男女听到都急忙引颈,“在哪里?在哪里?什么也没有呀”。
这就是说,我不同凡响。海上很远的地方的确有一幢楼,楼底下肯定是一个岛。他们从我不由外泄的笑中忽然悟出了什么,那个扛着水浮的男子笑着嘟哝地骂了一句,两个女青年对看一眼,笑着,说,“还以为真碰见了什么奇迹”。
跟他们说那话前,我刚刚想到了美人鱼,她为着追求自身的幸福离开海底宫殿来到人间,结果却……
永远记忆深刻的一部外国电影,尤其是一个脚步一个血印,需要对王子解释什么时,却不能作人间语。
“小姐,怎么不游泳?”一个四十来岁的衣冠楚楚的男人走过来,问。我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我正在想,夕阳下那一粼一粼的波光要在安徒生的笔下,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我自然只是偶尔地替他想一想,我又不是安徒生,也不准备变成另一个安徒生。他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料想不到。可不一会就舒展开,笑,“不,我更喜欢看人游”。我看着海里嬉戏的人。从他们中间,不时荡起高高的笑,尖叫,溅起白白的水花。“我想泡在海水里那不知道会有多苦”,我又说。事实上,我不知道游泳。
他满脸带笑地夸奖我的口才好。天知道,母亲就总觉得我奇怪,弄不明白我这个疏于表达的人怎么能够做着需要依重口头语言的职业来。在家里见人至多笑笑,回到家好些天邻里也不定会知道我回来。做学生时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如今,到了长大,也不是在谁面前都喜欢说话。不过有时也许吧,我们一起坐着聊了小半天,妙趣横生,笑不停口。最后,这位善解人意的陌生人邀请我跟他一起共进晚餐。
他给我介绍他的朋友林子雄先生。林子雄先生比他年轻,三十岁上下——男人们的年纪总不是那么容易说清,通常人总是把他们看得偏小一点。他衣着浪漫,其随意性正好跟中年男人的严谨相反,是那种朴素得让人不无舒服的男子。不太好想象商界中的人是这么一副打扮。但中年男人对他毕恭毕敬。席中,林子雄先生一直戴着墨镜,有一会我开他的玩笑,“您不是黑道里的人物吧?”
林子雄先生似乎有些腼腆,他浅浅地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说对了,我正是”。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绵绵的,很奇怪地给人以一种既近又远的感觉。
中年男人不遗余力,“林先生年轻有为,现在正为香港的一家商行工作。他是老板的亲戚,老板委派他做他大陆方面的全权代表。一两年之后,老板退休,他就是商行里的大董事了”。
林子雄先生正象是在南方待了一些年的北方人。
“是吗?恭喜恭喜”,我说,脸带着笑,打量他的眼光半是好玩半是好奇。如今有点奇遇的人还真不少。我并没有嘲弄的意思,可林子雄先生却似乎为中年男人的吹嘘感到有点儿羞恼,他或者觉得中年男人跟我提这些愚蠢,无谓。我的确不那么在乎钱,尽管自己不时也变得不那么在乎提到钱,有时甚至如同现代化的文人喜用助词那样把它作为一种玩笑的趣味,“没钱,不敢吃”。“没钱,看什么时装?”不过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上始终挂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他与那些才大气粗的暴发户完全不同,从他身上找不到中年男人那种很明显的骄矜霸气,或者踌躇满志,更多的倒象是有点逍遥,令人隐隐有种不可名状的沉重感叹。唯一让人联想到中年男人的话的,是他今早上在餐厅漫不经心地从上衣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看的昂贵怀表。有一会,我想他是不是曾替他的老板杀过人,有一会,我又觉得他没准做过牧师。冒出这么些古怪的想法,兴许是因为他的墨镜。
当然,也兴许是因为好多年前,那个孤零零地老是一个人蹲在五。七干校的墙脚边的小女孩。
中年男人回来,看到我们仍如他在场时,对面而坐,动都没动弹,感到有点儿奇怪。的确,林子雄先生有点儿慢条斯理,他吃东西好象玩小孩子捱时间游戏。他横竖也不急着要干什么。而音乐又这么好,悠曼柔和仿佛人生是千年万年流淌不尽的长河,给你以宁静而漫长的感觉。
从中年男人一时的意外,他为什么要中途离席,我这下才突然明白。
完席了,相继用餐巾纸抹抹嘴巴,很从容。
我跟中年男人走到一个说话方便的地方。这时华灯已经灿烂,那角落有些昏暗,“我的那一份呢?”我问。
“什么那一份?”中年男人装傻。
我冷笑,“哼,有人曾警告过我不要跟生意人打交道,不管他看起来多好。如今果真应验了。我可真没想到呀,李经理,一顿饭都请不起,你也未免太不够男人了吧”。
“我不是请了嘛”。
“这是不是请你心里有数,你最好把我的人工给我。否则——”我冷笑一下。
“什么话这是?你们读书人……”
“读书人怎么啦?读书人天生就是让你们揩油的?你说给不给吧?!”我一下上火了。不提读书人还好,一提我就最听不得这个。书跟输同音,这首先是把“拿破仑”赶到深圳闯荡去了。他私下给一家公司弄的一套软件给他们赚了近百万,却只给他五十块钱的报酬,他一怒之下就要去树自己公司的牌子。一天跟一位同事上街,有一下走进了她学生家里的商店,我们不知道那是他家的商店,那学生也在店里帮忙。他父亲从他的招呼里知道是谁来了,哈哈笑着说自己的孩子顽皮不学好,要请她格外辅导。那笑声不是一个正常家长的笑声,它让人想赶紧洗一个澡,而且用上肥皂越多越好。虽然,也知道一个请着四、五个工人的杂货店老板什么心理,犯不上介意,可那情形……总象叫人暗暗生气。我不以为多念几本书就该无端受气。
据说,那老师以后对她的学生十分严厉,她说,“我如今再也不反对片面追求升学率”。这是对一个指责她对学生灌输太多的答词。
“好好好,只要你能让他签了合同,我给”。
“我现在就要一半,我信你不过”。
“这怎么行呢,这……”
我不响。他一看我的眼睛,不说了,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吧,先给你五十”。
我没吭声,象听笑话。
“一百”。
“三千”。
“什么?有冇搞错呀小姐”,他情急之下冒出一句粤语,“给了你我都不用赚了”。
“你得了吧,我刚才跟林先生聊过,他说你至少可以赚六万”。
“什么,笑话!……好吧,那就五百,他妈的,你也够狠的”,他从皮夹子里想取出支票。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主意,说,“你跟我来拿”。
我不动弹。“两千五,一口价,别让我替你难为情,完了再给五千。你那我就不去了。一下林先生要请我喝咖啡。另外,别给我支票。我要现钱”。
中年男人气得脸发紫,我就想看他脸发紫。他妈的,以为我关林是什么人,居然敢拿我当花瓶!
其实,我心里也十分懊丧。六万给了他一个破绽。从他不由外泄的笑意和应许的迅速,可知我根本不懂行。而我刚才还以为六万数目太大,硬着脸说完,心里忐忑!
连我自己都感惊诧,自己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就象是另换了一个人。倘若跟相识的说起,肯定会以为我在编瞎话。
站在楼梯级跟正要去找我的服务员说完,继续下楼。忽然,看见中年男人和一个姑娘迎面上来。那姑娘似乎有点面熟。我不由得住脚,感觉突兀。握到了好牌心情正佳的中年男人看到我,故意昂首阔步,没跟我打招呼,装着没看见我。我慢慢下楼。他们走到了我的跟前,他们已经走过我身边了,他们在继续向前走去。忽然,我一个箭步窜到他们面前,象突然醒悟,拦住他们说,“林先生刚刚睡着,你们是不是要去找他?”
中年男人走过我之后刚刚消除戒备,这下吓了一跳。随即镇静下来冷冷地说,“是吗?你恐怕也太自信了吧?”他意味深长,有点嘲讽地,“林先生心里不痛快,就想睡也睡不着呀,你不知道?”他阴阳怪气地说完,尔后朝香气弥漫的姑娘一偏头,“我们走!”
“喂,是真的,你们不能去打扰他。医生说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他这下谁都不想见”,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很焦急。
那女子有点迟疑,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奇怪的病”。她或者也正在想自己不会有那样的好命。我这时想起在哪见过她了,是在电视上的一次晚会上。作为初出茅庐的新星为一大牌的香港明星助阵。中年男人十分恼火,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又不敢太过份,担心我会象那些他通常遇到的女人,这时候跟他闹,搅他的汤,给他好看。昨晚上他说他“没带那么多的现钱”,“以后再说”,其实,即使他不说这些我也早该想到现在的这个局面,我的确是想过了,不过事到临头还是感到有点突兀,而且,他办得这么快,这么好,歌星都请到了,想不到。
“他才病了呢,神经病!想勾引人家,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她这种丑八怪,假正经,有人喜欢吗?!”中年男人对那女歌星说。昨晚上他忍了一肚子火,没说“你值吗?”不是因为我,而是还没找到女歌星。
我不再说什么,任凭他们朝着林子雄的住处走,继续下楼,很轻松地拍着栏杆。中年男子自有他的图谋,而女歌星大约也不无自己的打算吧?要知道嫁给个外国人,或华侨,是时下好些女人时兴渴望的不易实现的很荣耀的新生事物。以后我想到。这时却只边下楼边不由得笑,因为想到服务员刚才跟我提到的话,到下一层楼时,自己终于忍不住奔到盥洗室里,放声大笑,直笑到弯腰捂肚子。
服务员告诉我说,林子雄已经走了,一大清早结的帐。他留给我一封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曾告诉那中年男子,兴许,也留给他一张字条?
不过,我倾向于相信他对中年男子不辞而别。作为一种自尊,需要给中年男子一点教训。
他的确没给中年男人留话,我回来时中年男人找到我,有点失魂落魄似的。
本不急着看的,但这下,匆匆的买回了两本信笺两包方便面,回到房间,把服务员转给我的信打开——
关小姐: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就这么走。
本来,你我素昧平生,留下这封信,是件很唐突的事。然而,人有时候总想着要说点什么,要说点什么的欲望并不常有,想你能谅解。
看着你曲曲折折的眼睛,便觉得你是那样的读者:坐在有着深蓝绒布窗帘的落地窗子跟前,默默的读一个远离你的中世纪的故事,最后你自己也一如故事一样的悠远。
而你现在,就是这样的读者。尽管房子并非那么的宽敞,窗子也不是落地式,可你,却正是你。
对于某些人而言,人生的历史再短还长。该从何说起?或者,最简捷莫过于直戳了当,然而,再复杂的女子也是女子,我实在不愿意自己太过刀枪。
好多年前——在我想来,就好象是荒原时代,是我的上一辈子,我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蓬勃的青年,为着一种梦幻所吸引,毅然投身商海。那时候商界正值新兴,鱼龙混杂。然而从暮气沉沉的机关望出去,却也别有生机。你知道年轻的心总是容易膨胀而受激励,中学毕业就没再升学的同学都“钱”程万里,我自恃以我的才学及胆识,不会打不下天地。以我这样轻率的热情及盲目的义勇,可想而知,出师就不利,然而百折不挠的古训读得多了,我没有气馁,不曾料想一再奋进的结果,是败局越演越烈。
我不想过多地回忆那过去的一切,过去的一切每次想起,总不太能自已,总要失却冷静,即使到了今天。然而,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一切,以后,我成了骗子。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停下来——我磨练了自己很久,可看来根本不可能成为邓蒂斯。当我向你坦言这一切,自己也说不清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不,我并不想推卸责任。学校给了人一条太过宽直的路,即使有曲折那也象立交桥,很美。但并非所有人都象我,经不起捶打。我明白这只能怪我,然而,有时候这明白总似不无委屈,总似不那么让人服气。
对不起,你自然不必成为我的牧师,你自然没有承担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忏悔的义务,然而,让我还是接着说下去。
人生是意味深长的。我素来憎恶谎言,结果却成了骗子。你可能想象不到,仇恨会使人变得
有多机警,愤怒往往会让人不可思议,叫人吃惊,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天气一下间由阴转晴,使我不能不想,也许上帝庇护的从来就不是好人,也许罪恶原本就是上帝要赋予人的真正的本性,我愿意相信这就是真理。
你不难想象我的日子,如果这还可以称之为日子。事实上,当你深究地看着我的脸,而后又
若有所思,最终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无声的叹息,我能明白你业已完全掌握了我漆黑的世界。
你太过富于同情心,知道吗?是太过。对你这样的人,世界未免太不公平了一点,人类未免
显得太过残酷,然而,这就是社会,它从来不完全象善意的人向往中的。它总有象我这样的人,总有黑暗。
我几乎不曾失手过,我想,这一次我本来也可以做得很完美,就象从前准点的上班下班,如
果不是因为你。
不错,是因为你。还记得那天傍晚吗?你一个人沿着海滩一直走,一直走,后来,你站在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
你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忧郁,又那么美。
你不象别的到这里来度假的人,象你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蓦然看到你,
我曾想你会不会是微服潜行的公安,然而,不待看第二眼,我就完全推翻了这一闪念。
也许,你的满腹心事就在于此,在这里,你显得太过突出,太过特别,也许,触痛你的不仅止是这原该属于你的沙滩,海水,阳光。
然而,当你伫立于礁石之上,在这天与海之间,你就成为一种永恒。你痛苦也痛苦得那么美丽,使我记起来,我们原本是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原该也要保持这份干干净净。
这些日子,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到一种痛楚,我不要回顾的往昔不住地在脑海中涌现,我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样的害怕面对一个人——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以我这样的肮脏和卑鄙,上帝早该收去我种种的权利。
永别了,叫人害怕的人。日后无论我浪迹何处,都祝愿你天天如愿。
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即日
又及:称呼你为小姐,是因为没法叫你同志
本来想在这里待上一星期,可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四天——日子似乎比实际的天数长多了,我就结帐离去。在这里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而且,沙滩,海浪,船只已经不再引起我的兴趣。回到家母亲就给我拿来一叠信,全是男孩子寄来的。母亲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起,我对男孩子就又有些没好气,不过,也不是很气。
走在长长的回校的路上心里有着另一种熟悉。相对僻静的偏街的路上,偶尔驶过来几个显然是得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骑着自行车的毕业生,似乎是刚刚去给老师作了临行前的道别回来。他们青春飞扬的脸上,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情,忽然使我感到一股暖流。道两旁的树木仿佛也变得朝气蓬勃,我的脚步重新轻盈。我猜想就是因为他们年轻,我才不计较自己喜不喜欢执教,因为他们年轻,我才一次一次忘记我骤然打x的两笔是多么的叫我恼火。因为他们年轻,那些站讲台,伏案的日日夜夜仿佛一下间都得到了补偿,站在身外远远打量而感觉单调的日子变得便丰富而多彩。
曾有一位先在中学任教后来调入机关做事的老同学对我忸怩作态,大呼小呼说幸好她当初不管多么辛苦拼了命也要调离教育界,她可想象不出一辈子要跟那些孩子在一块。她的后怕激发出的我的言辞感动并鼓舞了我自己,我参与了孩子们人生最微妙与最美好的光阴,当他们日后回忆起很快就要长大成人的黄金岁月,在这个岁月他们刚刚知道害羞,知道憧憬,懂得天的蓝花的美,他们会记得我跟他们在一起。
“你——回来啦?”正走得起劲神思轻飘飘间忽然听到有谁问,因为那声音似乎熟悉,很本能地一愣,一看是他,就不由得真愣。他看我猝不及防,很意外,就堆起笑,假笑,“我碰巧路过这,本想去看看力敏,可他正赶着给他的小说集最后定稿,就不想打扰。听力敏说,你回家了?”
力敏就是男孩子。
是呀,他关心男孩子,男孩子常常跑到他那里,有一两次把我也拉去。而他偶尔也到男孩子这里来。有次我拿着圆规三角板和一叠作业本正要走向教室,看到走廊尽头走过来的他,脚步轻捷,因为想着就要看到男孩子而面带喜色,自己不由就转向旁边正要穿过坪子到教室的化学老师,“郑老师,你下午有实验课吗?”化学老师愣一愣,想不到,“没有,怎么啦?”他站住回头望我,想知道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不管他困惑,自己笑着很愉快地走开去。
刚好跟他错一步而过,没打招呼。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而记恨我,男孩子仍旧把我的稿子拿去——他非要这样,自己本来铁了心了,这算什么呀?可最终还是由他。而他为着男孩子的缘故,也还是给我点评。他当然说得更多。有次他说他最讨厌我这种女人了,于是男孩子还很为我辨白了一番。
他这假期里大约来男孩子这更勤了吧?
“对”,我也站住了说。本来没事,可如今不知怎么总似有点尴尬。“力敏本来要跟我一块回去的,不过他想趁着这个假期把他的集子赶出来”,这会儿我很有一种为男孩子感到甜蜜的样子。他好一会不响,最后又堆起笑,象彬彬有礼的君子,“是呀,他很能干,会有出息的”。
这话听起来总似不那么顺耳,男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还用得着他来告诉我吗?要在以往,或许我就会骤然变色,但如今我却象大海,很平静,很宽容。
男孩子简直就象装了监测仪,我刚刚站在自己的宿舍门口,他就到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又很忧愁。高兴是因为我回来了,忧愁是因为我没回信。
说实在的,真难得象男孩子这么大度的人,每次我伤了他的心,不出两天他就又上门。
我告诉他我没回家,“那你到哪去了?”他又一通好问。
“知道吗?他前几天刚刚做了父亲,是儿子”,男孩子又说。
“知道,我是教母”。
他一下子哑巴,有点可怜。我说。“你干嘛老跟我提他?以为我真的爱他?笑话,我不过看他在出版社。现在好了,我不想出书了,也就不用假装爱谁了”。
他将信将疑,满腹疑问,看着我呐呐说,“真的?”
“是不是我很笨?”
他就笑了。
不出几天男孩子就又跑来,很高兴。说书稿已经拿到他那里去了,他答应看看,而且要男孩子放心,一定给他出。
“他说他早就看出你不是爱他”。
我的脸白了白。
“他要我叫你把书写下去,说你很有才气,虽然你不爱他,可他还是很愿意帮助你……”
“谁要他帮了?”我突然爆炸,“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些?你出去!我跟你说,你给我出去!”
男孩子懵了。我不管,把他推出去,关上了门。
一年一晃过去。又是学生期待新生活的日子。学校里组织教职员工去旅游,不过我没去。这天在商场给家人买东西,准备回家,不想谁跟我同时招呼售货员。声音象有些耳习。一转头,那女人也正看过来,彼此都一愣,再一看,他们一家三口都来了。
“关林,是你呀。怎么这么久也不上门。怎么样,好吧?”她笑了。我也笑,“顶好,就是没事忙”。
“在写第二本中学生童话集?你的书我看了,怪事,怎么想出来的”。
好些人都觉得奇怪,然而说穿了也就如同想入非非的武侠小说,幼儿童话,比如急难中来回踱步的谁忽然眼睛一亮,一声“虚线”,虚线就应心给你搭一道解困的桥。三角形的三个角,分别是翻山越岭进森林考察的三位科学家,虽历经艰险,屡遭不测,依旧不舍不弃,患难与共。这个回肠荡气的故事最后有一句话,就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家——集体,人性,荣誉,友爱与正直。不论遇到什么困苦变迁,永远抱成团,如同三角形的三个角,总和永远是一百八十度”。对顶角是一对饶有趣味的总在抬杠的孪生子,射线是直射的光,穿越一切的新式的正义武器……其实,童话的成分童话的篇目是少的,只不过故事里面充满了数学知识的比喻。比如,“这对恋人,绝望而忠贞得如同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本薄薄的小书没有在他所在的出版社出,因此她开玩笑,说是不是别人给的报酬更好。她推测着它会被列为最佳的课外读物。聊了好一会,尔后话题牵涉到男孩子。“力敏走了?”
我点点头。
“我就说你们不可能,可他还要帮着出主意,真是!”她笑嗔地看他一眼。他不好说什么。我笑笑,一会说,“他顶好,只是,我没这福气”。
真的,我觉得男孩子顶好,男孩子要调走,我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其实,并不见得是什么不可能。前两天他收拾行李——他这会儿象是变得沉实多了,我不知道,世界在他心目中是否变了样,他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多话,不再象从前把什么都一古脑儿全倒出来,甚至,他没准真的学会了思索。自己几次想进去。昨天下午几个同事送他,自己远远站在窗口目送着,却始终没有上前话别。回头,自己坐在书桌跟前,他送我的那个笔座就放在桌上。我慢慢的感到喉咙发紧,泪水外涌,终于不由得伏下来呜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男孩子对我更好,没有谁比男孩子更心无芥蒂,真的,没有谁。
她抱着孩子执意要走,说是要去给孩子买什么玩具。“你们好好聊聊,好久不见。文学,我一窍不通”。
是的,她不必象别的作家的妻子,小心翼翼,这是她的骄傲,或者,也是我的骄傲。其实,倒没什么可说的——从前就没有什么可说,这下更没有。我不知道,别的人对一个正要成为父亲和刚刚成了父亲的人,总忍不住想着要到某个地方稍稍徘徊,心里会怎么想。我知道他总不免借口绕道到那我回校所必经的路段去,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偶然的事,正如同我坐在沙滩上,远远地望着海的尽头,曾想着海枯石烂,曾想着世界上的一切都荡然无存,想着有的人原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然而,如今我却这么平静,就如同“他前几天刚刚做了父亲”那句话,把所有的色彩都改变了。我很难想象一个刚刚做了父亲的人走到那种地方,我很难想象一个刚刚做了父亲的人……不管他心里怎么想。
“暑假里,有什么计划?”他寒暄。
那本小书,我想他背地里也许是跟谁打过招呼的,他大约从男孩子那里知道了它的去向,男孩子虽然不再到我那里去了,但他大约从谁那里听说它,否则,也不会出版得这么顺利。尽管他那时也知道,一切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当然,我是在后来才想到这一点,毕竟,时下有些编辑很清楚,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而我最初,惊喜的只是,还是有好些人真的想为中学生们做点事情。
“也没什么,不过,可能我会到海滨去”,我说,象他一样平静,然而说完了这话,自己也忽然大吃一惊。这一年里,想都没想过海滨。
然而,是的,我将要到海滨去。海滨的天是蓝的,海是蓝的,白云象经过漂白一样的纯净的挂在天空。入晚,带着咸味的风一个劲地吹。我想一个女孩子站在礁石上,在海与天之间,成为渺小的风景。海上会驶来一条小船,驾船的当然不会是贾可布……
见鬼,我怎么会这么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梦幻?冥冥中竟象要跟谁相干。不会有小船来,那小船航行在中世纪,很远很远。即使它突破了漫漫时空,不意会邂逅老熟人一样地来到怀念地,他直视我的沉默目光有种可怕的魔力,我也不会抬脚不由自主地走上去——即使
他不跟我永别,他留下了地址,我到那里时他正站在千年不变的礁石上——
我并不爱他。
即使有一天一个同事跟我说,有一个浪人为我点播,有一个浪人祝愿我活得安静而快活,即使我回头忽然想到也该回赠他一首歌,并告诉他我知道他是多么希望能够使用他的真姓名,也许现在就已经在使用着真姓名,结果感觉不妥简直弄巧反拙因而只祝愿他事业有成——
我并不想结交他。
即使他有一颗苍凉的心,即使他在久经考验之后,在回顾往昔时仍不免有种要泪涌的冲动,我并不受感动。
这时我仿佛站在海滩礁石上,独自一个人。当然现实中我正坐在学校里我的单身宿舍的书桌旁。我的行囊放在我背后的床上。曾经不止一次,我发现没有男孩子在旁边原来我也不能全神贯注。大海平静。一无边际。有一会,一朵浪花忽然一闪:他等在那条回校的路上也许只为了要说一句话:把一切都结束了吧!我倏地把目光移到海与天的交接处,排斥一切思想。大海悄没声息,没有大风,没有巨浪,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生死,那该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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