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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余粮深圳流浪记 第八章 潇湘三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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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写到这里,我不得不请出我国著名国学大师钟首轩了。大家知道:钟先生于2002年9月19日下午5时辞世。然而,那个时候,钟先生仍然健在,并且帮助了我。那个时候,钟先生是我国众多艺术家里我唯一热爱的。

  在这篇小说的前面,我曾经说过我的10本比我的生命还珍贵的书,另外还有一本就是钟首轩的艺术作品集,在这里我更正一下,是《钟首轩自选集》。这本书是漓江文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全书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关于国学,收了钟先生的国学专论12篇;第二部分,闲情逸事,收了钟先生书法、美术作品共计106幅,美术画是中国画。在书的后记里,开头是这样一句话:我现在住的地方叫蒲黄榆。蒲黄榆在s的附近,在s以南大约走半小时的路程的地方吧。有半年多的时间,我和秦余粮天天在那儿捡垃圾,希望能够碰上钟首轩。我的背上时时刻刻背着一张拿透明的塑料布包封好的白色的硬纸板,上面用红色的圆珠笔写着我爱钟首轩五个字。我相信总有一天,钟先生会来找我。果然,钟先生来找我。那是一个傍晚,我和秦余粮正在一个街口的垃圾点翻动垃圾。我记得当时一团斜阳的光芒刚巧落在秦余粮苍老的脸上,它把秦余粮照得灿烂辉煌。秦余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一只里装着一轮斜阳。

  祥祥。秦余粮直起身,轻轻地叫我。他的表情看上去满满的全是惊喜。

  是,是……钟首轩来了。秦余粮给我说。秦余粮知道我在找钟首轩,我告诉过他钟首轩是我最热爱的国学家。

  我一扭头就看见了钟首轩。不用任何人告诉,我和秦余粮一样确信站在我身后的这个人就是钟首轩。

  你爱钟首轩?钟首轩问我。他的脸上堆满了疲惫但是慈爱的笑容。

  我冲着钟首轩点头。

  你爱的这个钟首轩你认识吗?钟首轩的声音也是疲惫但是慈爱的。

  我冲着钟首轩摇头。

  他是干什么的?这声音像一把注入的刀,一下子就割在我的心上。我差点儿叫了起来:我爱的人就是你!然而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喉咙在那一刻仿佛激动得死了。

  他是一个国学大师。秦余粮代替我做了回答。

  你看过他的作品吗?钟首轩的声音继续温和着,可以听出里面包含的慈爱更多了。

  他天天看哩。他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从湘乡来的。仍然是秦余粮在替我回答。

  钟首轩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他伸出双手拦腰搂住了我。他的脸上突然就泪水纵横了。

  那天夜里,钟首轩把我和秦余粮领到他的家,他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饭。在饭桌上,钟先生和他的老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并且不停地给我和秦余粮夹菜。多吃点多吃点。钟先生说。他的明亮的眼睛释放出甜蜜芬芳又真挚朴素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慈祥最晴朗最深情最干净的眼睛。

  就这样,我得到了钟首轩的友谊。钟首轩多次来看我,他送给我书和稿纸,还送给我钢笔。他还要把我的作品推荐出去发表,但是我没有同意。我没有同意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二是我担心我写的东西不值得他推荐,我怕他推荐出去人家编辑认为不好,那,多丢他的脸啊。你知道,我不愿意他因为我而遭到别人的非议。

  大爆炸发生后,我和秦余粮搬离了垃圾场。钟先生曾到处找我,没有找到,他以为我回了湘乡,就给当时的中国作协副主席、湖南省文联主席谭谈写信,要他给湘乡市有关领导打招呼,关照一下我。后来,湘乡以特殊人才的方式把我从一个农民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安置在了市文联。

  就在秦余粮再次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得到了湘乡市解决了我的工作的消息。我就带着秦余粮回到家乡。

  我相信我们共同的母亲涟水河能够把秦余粮唤醒。

  回到家乡后,我把秦余粮交给了他的外侄女婿,因为我要去城里的文联上班,不能好好地照顾他。我在城里租了一间房,不然上班就会迟到。我当上了市文联主办的《新湘乡》杂志编辑。虽说是编辑,但主要是要到有关单位拉赞助,因为文联没钱啊。加上文联与一些商店打邻居,那些商店整天都是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上班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烦透了。我发现我的家乡这座城市并不欢迎我。城里的人,包括一些文艺界朋友,他们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农民,我呢?我一直改不了农民的习惯,而且时常冒出让城里人无法忍受的傻气。我的家乡的这座城市一点儿也不像深圳。深圳的包容性要大得多。我开始在哗啦哗啦的令人厌烦的麻将声中一点一滴地想深圳:特区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宽阔明亮的街道、高耸入云的大楼和热爱的国学大师钟首轩脸上疲惫但是充满慈爱的笑容,特别是他的那一双眼睛:那样慈祥,那样晴朗、那样真挚、那样深情。在我一遍一遍的回忆里,这一切都是蓝色的,大海和天空一样的颜色,它的根本就是大海和天空的总和:大海上的天空以及天空下的大海……我甚至怀念起在特区捡垃圾的日子。

  于是,我就在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到街上闲逗。我去得最多的是菜市场,在那里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我认为任何声音都比搓麻将的声音好听。我还喜欢注视人们的脸。我总是被那些卖菜的农民的脸上卑微的表情感动。因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湘乡农民辛苦就辛苦在这些地方,比如卖菜吧,你种了菜不能说不卖吧?不卖菜,你买盐、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以及各种各样的提和税收的钱,哪儿来?你要卖菜就必须进城。许多农民进城一般都是走路,他们宁可早早地起床,担着担子绕30多里路从涟水河大桥上进城,也不愿去坐船或者坐车,因为坐船也好坐车也好,你的担子也是要收票的,和人票一样贵。卖菜是一件十分艰难的工作。有时候市场上摆不下去了,你就得担着担子去转街。有时候,转了一整天还卖不了几根菜。我曾经眼睁睁看见一个农村小姑娘,她最多15岁,在傍晚时,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半箩筐卖不掉的白菜倾倒进涟水河,她太累太饿(卖菜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钱,她舍不得花。所以她进城以后,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因为在城里喝水也是要钱的)身上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连走回家都感到吃力费劲,更不要说再担着那些剩菜了,所以,干脆,她就把那些剩菜全给倒进了涟水河。我还亲眼目睹一个市场管理人员打一个卖菜的老农妇。那个老农妇交给他市场管理费慢了一点,并且她的嘴里还低低地咕噜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只有欺负我们这些农民。

  老子就要欺负你狗日的农哈!市场管理人员恶狠狠地说。

  市场管理人员突然就出手打了卖菜的老农妇的个嘴巴。

  老农妇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殷红的血立刻从她的一个嘴角流了出来。然而,市场管理人员并没有放过这老农妇。他扬起他的脚,一脚一脚地把老农妇的菜——半背篓的菜和萝卜——踢得遍地都是。

  他一边踢一边骂:狗日的农哈!狗日的农哈!

  我终于没有忍住,从一个卖猪肉的案上抄起一把砍刀,我冲到那个市场管理人员跟前,举刀就砍。刀被一双手给牢牢地抱住了。那是个卖猪肉的老板。他的一张原本红润的脸都铁青了。

  他叫我兄弟。他说兄弟,这种事可多了,我们天天看都看麻木了。

  我们惹不起呀。他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去文联上班了。

  我的家离工业开发园区很近,就在工业开发园区的红砖墙旁边,由于多年来住房已经坍塌了一间,剩下的一间也烂得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洞。我的村庄的土地仍然被一大堵粗糙的歪歪扭扭的红砖围墙围困着。我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堵围墙还粗糙地歪歪扭扭地站着。怎么没有倒呢?我把头探进墙上的一个洞口,看到里面一片比人还要高的莽莽苍苍的野草。野草丛中,一条大花蛇也正好抬起头。它的眼睛里一团冰冻过的目光射出来,紧紧地咬住了我。我吓得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腿都软了。费了很大的劲,我才离开那个洞口。我又一次地回头,生怕那条令人恐惧的蛇追出来。我身体已经给汗水湿透,每一个地方:神经、血液、骨髓、肌肉和骨头,都震荡着一派沉重和悲切的哭泣声:是那一块正在死去的土地在哭泣。

  这期间,秦余粮的外侄女也来找过我三次了,要我把秦余粮接走。

  我把秦余粮接到了家里。我就天天背着秦余粮去涟水河边捡垃圾。捡垃圾是我从小就干惯了的工作。我喜欢。这件工作让我分享受到自由。我并不认为捡垃圾是件让人丢脸的事,所以,在长沙,我很自然地就跟秦余粮一起捡上了垃圾。

  自从回到湘乡之后,秦余粮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每天,我把秦余粮背到涟水河边上,他的眼睛就开始流泪。我闻到他的泪水里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你早就知道了,那是涟水河的味道。流过泪之后,秦余粮的眼睛总是清清澈澈地安安静静地融融脉脉地看着我,目光里波澜不惊地荡漾着好奇、感动、渴望、诚恳、甚至羞涩。

  那情形,完全和我们的母亲亲爱的涟水河一模一样。

  妈妈,我们又回来了,我的心里给涟水河说,你可要冶好秦余粮啊。

  天,一天天热起来。我们都喜欢热天。热天好。在热天里,我可以脱光秦余粮的衣服,把他完完全全放进水里,让涟水河母亲紧紧地搂抱着他。沙滩上,往往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的人,因为河滩上特别热,人们全都躲藏在空调房子里或者阴凉地带,不敢出来。每天正午时,太阳正烈,我也脱光自己的衣服,钻进水里。我常常抱着秦余粮往深水里去。我感到河边的泥沙在我们的脚下陷落,河心的水在冲刷我们的身体和灵魂。有时,我还带着秦余粮一起潜入涟水河里。我觉得,人,脱光了衣服整个地潜入涟水河里的感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样。我甚至还能听到涟水河母亲一声一声亲切地呼唤我们的声音。我感动涟水河母亲的烫的沙子,一捧一捧捧到他完全赤裸的身上,我还得抓紧抓把沙子揉搓他的每一寸肌肉,特别是关节处。从涟水河里吹上来的风,一口一口灌进我们的嘴里,灌进我们的每一个毛孔里,有一股甜蜜芬芳的母亲的乳汁的味道。在沙滩上,如果你静下心来,还能看到一股蔚蓝得透明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那是上升的地气。我总是把秦余粮呈放一个大字形放在火焰最旺盛的地方,让上升的地气均匀地穿过他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甚至能够听见地气穿过他的身体时发出的滋滋的声音。我相信秦余粮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涟水河里的水一天一天多起来,涟水河的味道也一天一天更加浓烈。

  我们回到湘乡一晃就三个月了,已经是到了涟水河涨水的季节。正好我所期望的那样,秦余粮的手脚已经可以动了,但他还是只能躺着。涟水河的水说涨就涨了起来,并且,水的颜色变得黄了,水里泥土的腥甜味儿简直刺激人的鼻子了。

  涟水河里的水把秦余粮高高地托了起来。一天早上,八九点钟左右,我看见秦余粮长出了一双翅膀。我看见在涟水河的带领下,秦余粮飞了起来。在秦余粮的身后,紧跟着他一起飞的是我和秦余粮共同的出生地:湘乡市潭市镇白沙村。大家不用想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在地图上,你是根本找不到的。在这个很小很小的地方身后,紧跟着我们亲爱的大地。它们全都向着深圳振翅,向着我们美丽的深圳特区翱翔!

  我看见了天空中近乎辉煌的飞翔:这是我们的大地在飞翔。

  在这近乎辉煌的飞翔中,我还听见了众多的声音一齐说道:深圳、深圳……其中就有秦余粮的声音。

  秦余粮的声音最为强烈也最为持久,而且,还带着抑制不住的既悲伤又喜悦的哭泣。

  他的声音里一股浓烈的涟水河的腥甜味道。

  几乎是一夜之间,涟水河里就漫过了堤岸。

  涟水河里的水还没有完全退下,我和秦余粮又一次坐上了到深圳的火车。

  2004年10月19日--11月10日于湖南毛泽东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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