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七月的一天,晚照在天山的山尖上,血血地洒着光雨。坐在柳叶镇世纪广场草坪上的商镇长,一脸深重的迷茫和惆怅。他一口接一口抽着香烟。和五年前比,他头发花白,的确苍老了许多,但腰板还很硬朗。前年的夏天,老伴陪他晨练,跑着跑着突然跌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他退了下来,那些曾经看他的脸色点头哈腰的人,如今不到过年是不到干休所,看看他这个孤单寂寞的老头子的。有时他们也牵着孩子的嫩手到广场溜达,但都远远地躲着他,仿佛他是瘟疫,或者是病毒似的。
太阳落进了天山,暑气抽丝般渐渐退着,有爽爽的风一阵阵吹来。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夫妻在花丛间悠闲漫步,有恋人在垂柳丝丝缕缕的掩护下,拥抱亲吻,有母亲和儿子一起指点音乐喷泉,有女儿挽着父亲胳膊,观赏水中游来游去的红鱼。最是让镇长羡慕,嫉妒又痛苦不堪的,是那些白头皓首的爷爷奶奶们,或者外爷外婆们。他们或牵着,或抱着,或推着他们的孙子孙女。他们有的张开双臂,一边后退着一边迎接着蹒跚学步子外孙,有的不是拿着衣服,就是拿着水,追着踏踏奔跑的外孙女。他们凑在一起,一个说,呀,这孩子好漂亮啊!看那一双眼,多大呀!孙子还是孙女?回答说,是外孙女。你们呢?多大了?回答说,是孙子,一岁两个月。典典,叫爷爷奶奶。于是,孩子一声嫩嫩地,颤颤地叫,几张老脸就都乐开了花。他们平平常常,他们颐养天年,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每每这个时候,商镇长就会想起死去的老伴爱玲和儿子阳光。每当想起远在天国的亲人,商镇长心里的血,就会一滴一滴落下来,泪水就会模糊视线。他痛苦,他寂寞,却没处诉说。他有时候真的弄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上走一趟,经受许多的挫折和磨难,经受生死离别的蹂躏。他深深地遗憾,他曾经那么的轰轰烈烈,却没能在三十万亩红土地的柳叶镇,留下一线血脉,留下一个在他死后,能发自肺腑为他哭泣的亲人。商镇长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没有亲情的世界,是冰凉的世界,是可怕的世界。同时,也是悲惨的人生,失败的人生。每当商镇长落着浑浊的老泪水时,他就会思念蕊儿姑娘。虽说他至今都不知蕊儿的真实姓名,不知蕊儿的家乡地址。他知道他思念蕊儿是单相思,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思想的野马。蕊儿的举手投足,蕊儿的一颦一笑,蕊儿的声音和飘逸的头发,甚至蕊儿手背上的梨窝,茸茸的汗毛,那一脱去衣服就让他一阵阵晕眩的体香,总在他的面前清晰呈现和长久的弥漫。
镇长不停问自己,蕊儿姑娘,你在哪儿?这会儿你在干什么?你上医大学了吗?你的医院办起来了吗?你离开柳叶镇的这些日子里,是偶然想到我,还是经常想到我,还是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商镇长不能回答自己。商镇长在心里一这么问自己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就恍惚起来。恍惚中的商镇长,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嫩嫩的童音:爸——爸!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又如在梦境里。待商镇长擦去两汪热热的老泪,眼前依旧空空荡荡。到了这会儿,商镇长才把“白日梦”精髓,理解透彻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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