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子归于平静,死一般的安静。
“天道盟的人到了。”
“哦,龙夫人!”
天道盟盟主龙沧海的未亡人以及一双子女,星夜兼程自洛阳赶到了金陵。
众人终于看到了龙夫人。
一个素面朝天、容貌寻常的中年妇人,布裙荆钗,衣着朴素,只眉目间透着一股叫人不可正视的凛然。很难让人相信,就这么个柔弱贤淑、而且不喑武功的女人,骨子里的刚烈却让天道盟九千铁血男儿俯首称臣。
龙氏的一双儿女让人眼前一亮。
龙氏兄妹身披白袍,白袍上以鲜血写着两个血字。
——诛范!
血字将白袍染的血迹斑斑。
龙沧海之子龙威年方十七,有一张英俊的面孔,身子瘦削,却挺拔如临风玉树,头上绑着白巾,白袍上两个血淋淋的红字尤其触目惊心。
女孩子是龙威的胞姐龙飘飘,比弟弟长两岁,年方十九,貌美如花,头上缠着白巾,也同样写着两个字。
龙氏母子的表情视死如归。
三年前,范海石偷袭龙沧海兄弟,酿造了轰动一时的江湖血案,直接导致江湖黑白两道的联合大追杀。
龙沧海遇难后,性情柔弱的龙夫人出人意料的接掌了天道盟,发誓血债血偿。天道盟九千徒众也同仇敌忾。
龙夫人立下毒誓,手刃仇人之日,就是她拱手让出天道盟盟主之位终生侍奉佛祖之时。
但范海石行踪诡秘,想报仇谈何容易?
此刻,龙氏与一双子女终于可以达成夙愿,亲手了结深仇大恨。这是他们的家仇。龙夫人已经为自己备好了棺材,不成功,则成仁。
(二)
英剪梅抢先闯了进去。
简陋的房内气味刺鼻,范海石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壶老酒,五碟精致小菜。
他端杯,执筷,悠闲的自斟自饮:“很好,是你!”
他深深扫了一眼:“要不要喝一杯?”
英剪梅柳眉倒竖:“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范海石道:“我当然知道,良辰美景佳人,缺一不可。”
英剪梅怒叱:“受死吧!”
“你忘了我是什么人?”范海石漫不经心,“虽然我心肠很软。不过,不会软到捏不断你的脖子。”
英剪梅霍然拉开架势,范海石看着桌角的火烛,不动声色:“蜡烛若是倒了,房间就会烧起来。”
英剪梅猛扑上来时,范海石挥手推倒了烛台。
一旦烛火落地,整栋房屋就会化为一片火海,英剪梅根本无暇细想,陡然止住身形,弯腰抄住蜡烛,她其实并不怕死,但这实在是她的本能反应。
范海石推倒蜡烛的同时,拈起一根竹筷,点向她软肋。
她的双手捞住了蜡烛,筷子也戳中了她的穴道,她根本不及收住身形,等于是自己撞了上去。
很明显,范海石技高一筹,抓住了机会。
英剪梅愤怒的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卑鄙!”
范海石轻松的吹了声口哨:“王端午的反应比你快好几倍。他太年轻了,不想被活活烧死。”
他捏起一块竹笋丢进嘴里:“输得更快。”
他又夹起桌上的一缕头发:“青云山的柯镇邪很没有教养,满口脏话,他唯一让我感到恐惧的,就是他的口臭。”
“他以为自己的剑法出神入化,认为削断了我的一缕头发,足以说服我举手投降,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舔他的脚趾。”
范海石冷冷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难道没有人教给你们嘛?”
“我用命和你们赌,你们没有丝毫诚意!”
“你一定为你的父亲感到骄傲。”他话锋一转,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也会一时糊涂。“
“你究竟要说什么?”她脸上带着决绝,即使命丧当堂也毫不在乎,她甘愿为了维护父亲的名誉而牺牲!她绝不能忘记范海石给父亲带来的耻辱。
(三)
范海石忽然闭上了嘴,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龙氏母子。他挥手将英剪梅推到一边,继续让她保持着可笑的姿势,身体前倾,双手握住蜡烛,任烛泪一滴滴撒在地面上。
“龙夫人?请坐!”范海石彬彬有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龙夫人肩头在颤抖,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指着一双子女:“这是龙沧海的儿子和女儿。”
范海石笑道:“唔。很不错。长的很像你”
龙夫人面上毫无表情:“他们都是好孩子,有骨气的好孩子。这三年,他们为报杀父之仇,日以继夜的习武练功,流血流汗,从无怨言!”
范海石皱了皱眉头:“想报仇,当然需要苦练。”
龙夫人坚定道:“今天杀不了你,我们娘仨并不打算活着回去。”
范海石眉头紧皱:“你是说?龙家就此绝种了?”
“畜生!”
“受死!”
龙氏姊弟咬牙切齿的怒吼,眼里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他们很年轻,却绝不会退缩。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范海石不为所动:“你们娘仨一定要杀我?”
龙夫人咬牙切齿:“我想了一千种法子让你死!”
龙威举起刀,猛扑上去。
他的情绪虽然激动,刀法却很有章法,远比同龄人来的冷静。‘当’充满仇恨的一刀被范海石挥臂挡开,衣袖内似乎藏有硬物。
龙威急急横削一刀,依然削在范海石的手臂上,范海石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伸出来扼住了他的脖子。
龙飘飘的剑举了起来,却刺不出去,除非她想连弟弟也一起洞穿。
范海石摇了摇头:“作为母亲,你怎忍心让儿女白白送死?”
龙夫人悲愤的狂笑不止,刺耳的笑声让人大吃一惊。
龙威脸庞憋得发紫,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杀了他……”
范海石看着龙夫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请龙夫人不吝赐教!”
他丝毫不理会龙夫人的反应,继续道:“你丈夫死后,你执掌天道盟并非一帆风顺吧?当时天道盟四大护法之首的图飞鸿是仅次于你丈夫的实权人物,他暗地里说服各位盟友聚众造反!就在他大功告成,顺利登上盟主宝座时,却突然暴死!龙夫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龙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荒谬!江湖皆知,图飞鸿谋反事败,自杀而亡。”
范海石嗤之以鼻:“这种屁话谁会相信?图飞鸿有枭雄之才,岂会误于妇人之手?”说的很直接,也很坦白。言下之意,妇人自然指的是龙夫人。
龙夫人脸色铁青,不置可否。
范海石不屑道:“图飞鸿其时稳操胜券,又事先将你和两个孩子囚在水牢。他只须名正言顺登上盟主之位,随便找个理由杀你们灭口,斩草除根。”
“他处心积虑,成功唾手可得,你却说他在大功告成之时突然自杀,莫非你脑子有病?”
范海石又笑道,“好,就算他是自杀,但是他的死法可太过蹊跷。他先割下自己的*****含在嘴里,然后往自己背上插了两刀,上吊而死。对不对?”
龙夫人脸色惨白:“你……怎麽知道这些?”这件事是天道盟绝大的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范海石接着道:“图飞鸿死后,龙沧海的三个嫡传弟子联络了十二连环坞的寨主,密谋在龙沧海出殡之日,尽杀龙氏子弟。夺取天道盟大权。”
“结果你丈夫出殡之日,这三个人的脑袋却不翼而飞。”
龙夫人大惊:“你……究竟想说什么?”
范海石淡淡道:“他们的人头,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现在,龙夫人想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龙夫人保持着沉默,她当然无法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我在洛阳呆了半年时间,那段时间正是你坐稳天道盟盟主位子的半年。”
范海石不紧不慢道:“”我没有那么好的心肠!我只是不想让天道盟土崩瓦解,为烛照寺所趁。“
龙夫人犹如毒蛇咬了一口,几乎跳起来:“你说什么?”
他挠挠头:“你不介意我在孩子面前说实话嘛?”
龙夫人先是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好半晌才镇定下来:“他们有权利知道。”
范海石直言不讳:“龙沧海为人豪侠,不拘小节,算得上一条好汉。”他抬手放开了龙威。
龙威激声道:“我父亲……”
范海石道:“自杀。”
龙威大叫:“什么?你这个混蛋……”
范海石道:“我们开门见山罢。烛照寺是个什么玩意,我就不必和龙夫人废话了。烛照寺图谋天道盟久矣。他们拉拢了龙沧海的胞弟龙沧山。准备将他扶上盟主宝座,从而控制天道盟。”
“龙沧海自幼父母双亡,独自带大胞弟,并对其寄予厚望。只不过龙沧山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计划很简单,龙沧山纳了一房小妾,借机请兄长到家中喝杯喜酒。这件事做的很低调。”
“他们事先在龙沧海的酒里下了药。”
“并不是毒药。龙沧山当然不会蠢到背上杀兄之名。况且,龙沧海也绝非普通人。”
“是春药。”
“龙沧山的小妾叫兰袖儿,本名唤作蛇姬,烛照寺八大夜叉之一。”
范海石道:“兰袖儿容颜美丽,风骚可人,而龙沧海被春酒乱了性子,和弟媳……”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龙沧海与弟媳乱伦被弟弟撞见……龙沧海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最是宠爱唯一的弟弟……
他顿了顿,扭过头去,没有去看龙氏母子的表情。
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语言可以形容。
“信不信由你们!”范海石随意在墙上一抹,墙皮似被铁刷刷过,白灰簌簌脱落,露出里面的石头。他伸手扣在一块岩石上,抠下巴掌大小的一块,轻轻一握,捏成了粉。
他补充道:“那夜我得到消息,连夜赶去时已经太迟了。”
龙夫人深深吸了口气,身子一软倒在女儿身上。
范海石道:“我赶到时,龙沧海和蛇姬正等着你丈夫完全咽气。”
他长叹一声:“龙沧山狼心狗肺,利欲熏心,逼死亲兄,罪不可恕。留着他必定祸害嫂子与侄儿。”
“所以,我杀了龙沧山。”
“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我仍然会保守秘密。”范海石目露凶光。
“否则,我会杀了你们母子!我为你们家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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