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秋十月，丁亥
亲爱的观音同志：
您好吗！也许这是最后的一封信了，等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身体彻底垮了。我粗知一些医术，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与事无补。在这荒村僻壤，也只能找到几个江湖郎中，他们给牲口看病尚且粗陋，何况我这病入膏肓的人。悟空说去天堂里找点灵丹妙药回来，我拒绝了。我并非要效仿古人“义不食周粟”，拿自己的小命做秀，但玉皇大帝的人情，也实在领教得够多了。人终归一死，死本身没有什么意义，所谓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闭上眼睛一命呜呼，就这么简单，不值得大惊小怪。既然迟早要死，长短也没有什么指标，今天死跟明天死区别不大，自然也无须悲哀。恩怨情仇、是是非非，已经是昨日烟云，唯一放不下的，是取经的事业，当年对您的承诺。玄奘无能，辜负了您的厚望，也辜负了自己少年的期许。人生就是这样，谁也不能左右命运的强大力量。愿您能够重新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完成取经的大业，在黄土下边，我也会平安一些。
至于后事，我已经做了安排。我召集他们三个开了个小会，并私下里给他们做了交待。虽然大家都很悲伤，可我知道，对他们来说，我的死其实也是一桩幸事，——以后不用跟着我过风餐露宿的苦日子了。我一死他们就解脱了，各自回去过幸福的生活。就死后大家的安排，我征求他们的意见。八戒的态度很坚决，大家马上散伙，他回高老庄去找自己的媳妇。悟空没八戒那么直露，大概觉着那样太不够哥们义气，但意思是明白的，等办完了我的丧事，他就回花果山去。小沙说他没有家，是个流浪汉，愿意效法当年子贡他们为孔子守丧的先例，为唐老师守丧三年，然后就找个地方混日子，实在不行就去找黑社会的弟兄。小白说自己的父亲老了，他想回去继承父亲的禄位，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看着他们的后路还都不错，我也放心。略微有些伤心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取经的事，好像这件事根本就与他们无关。我自然也不愿意去说，说了有什么用。他们之所以跟着我，大概是迫于您的压力，既然我死了，取经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当年杨朱（历史上一个敢讲真话、道德模范眼中的小人，敢讲真话在中国算得上惊世骇俗的伟大成就。辛注）讲不愿拔一毛而利天下，孟子骂他是禽兽，其实他不过讲了个大实话而已。尽管大多数人会拔一毛利而天下，但是否心甘情愿，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他们几个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真要离开他们，就觉着很不舍。毕竟大家在一起混了这么长时间，一起经历了千难万险。何况他们种种不好的作为，我也有一份责任，我毕竟是他们的老师，他们的头。我只是要求他们平时能够适当的收敛一点，对自己要求严一点，并没有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别人。我不是圣人，没资格也不喜欢推己及人。大家都不容易，何况到了这曲终人散的时刻。
我让悟空到床前对他说：悟空，一路上辛苦你了，唐老师有对不住的地方，你要报仇现在还有机会。我死后的事你多费点心，然后赶紧回花果山去。我知道你心气高，本事好，可回花果山后别再逞强斗狠了。为人要低调一些，宽厚一些。再不要到处煽风点火、惹事生非，不要天天打架斗殴、满口脏话，不要谁也不尿，不要整天跟黑道上的人称兄道弟，不要随地吐痰大小便，不要酗酒，要注意身体，经常洗澡勤换内裤，像你这样半年换一次，迟早要长虫子的。我知道你有政治理想，可你真的不是玩政治的料，当政客八戒比你优秀得多，不要在花果山搞演习，容易给人留下犯上作乱的口实。安安生生地跟你的猴儿们过日子，大闹天宫有什么用，出风头有什么用，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你觉着自己是盖世的英雄，可玉皇大帝依然在上面作威作福，你却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玩政治需要稳、准、狠，像你那样只懂得耍狠是不行的。听唐老师的话，就死了这份心吧。
大概是我要死了，悟空对我的话都应允了。他说：唐老师你完蛋了我他妈的真的很伤心，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做人，不过你在临死前得把我头上的这东西取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掉，就告诉他既然我都死了，观音老师会给你取掉的。悟空还是不放心，害怕死无对证，要我写个保证，我就写了。希望您就给他取了那金刚圈，让他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去吧。
听小沙说，八戒知道我不行了，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还给小沙发牢骚：唐老师怎么还不死啊，这家伙干什么都磨磨唧唧。小沙说八戒最近老失眠，经常半夜爬起来问他：唐老师不会是装的吧，他这次要是死不掉那怎么办！小沙说当时他很想扁他一顿，但一想大家没几天了，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恨八戒这么做，树倒猢狲散，算不上有什么过分。他本来就是个骑墙派。好歹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对八戒说：八戒啊，你想回高老庄我理解，回去后好好跟老婆过日子，再不要好吃懒做，惹得你老婆和岳父生气。我知道你荷尔蒙分泌得比一般人旺盛，可也要适当控制一下，天天逛窑子，就算是免费，时间长了身体也会受不了。再说，女人大体上一样，在那上面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男人的事业和尊严也不是靠那些玩意支撑的啊，就算人人都说你是情圣，那跟种马又有什么区别呢。回家后好好种地，孝顺老人，生儿育女。另外以后要少吃热量高的东西，多锻炼身体，多做有氧运动，你看看你那一身肥肉，你老婆能爱你吗。本来我还想批评一下他的机会主义做派，但想想放弃了。那种东西几乎是胎里带来的，说了也没用。
八戒听我说话的时候把头埋在我的怀里痛哭不已，说这几天他都不想活了，还说回去后一定要给我修个庙，天天烧香敬拜我。我说算了，有给我修庙的钱，还不如多修几个猪圈，多养几头猪。
这几天小沙一直陪着我，他明显有些瘦了，老是不吭声，偷偷地抹眼泪。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跟悟空和八戒不一样，他每天都站在十字路口，迷茫着该往那里走。我在的时候，他知道跟着我就行了，我一死他又掉进那可怕的迷茫中去。我理解他的心境，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苦难，而是不知道何去何从，到哪里去享福？到哪里去受苦！我们有时候也说点话，他说自己没太多想法，等给我守丧三年满了再做打算。我说小沙你别那么固执，不要给我守丧，我也不需要别人给我守灵，我想一个人走，无牵无挂。你是个老实人，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你可以当足球教练，现在连耍猴的都在当足球教练。实在不行，你在天堂里当过侍卫，要是不嫌弃，就找个地方给别人看门糊口。尽管在黑社会可能你更有发展前途，道上的兄弟也等你回去，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去干那种杀人掠货的勾当，就算你是劫富济贫，那也是胡作非为，不入流的人才干那种事。你学历不高，也没有什么收入，年龄大了，说实话长得也不帅，又没有八戒那些哄女孩子的伎俩，回去要是想成家，就别挑肥拣瘦了。好看的女人未必中用，鲜花得有钱有势的牛粪养着，你这牛粪营养不够，最后可能弄得连自己的内裤都是绿的，何苦呢！回去找个本分的女人过日子，只要心眼好、厚道、没有狐臭就行。也不要嫌弃人家是不是处女，现在成年的处女已是濒临灭绝的动物，比钻石还稀罕，不会轮到你的，只要保证人家生的孩子是你的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小沙说唐老师你想太多了，我也不找女人，我不是八戒那种离了女人活不下去的男人，我也不回去参加黑社会。不行就云游四方，走到哪儿死到哪儿吧。我说现在的行者都是作家，号称是文化行者（原来在1000年前已经有了这种鸟文化人。辛注），你可能不够格吧。小沙说我又不想出名，就不做那种秀了，与其那样，还不如参加黑社会来得痛快，起码还有点男人样嘛。
对于我的丧事，我也做了安排，一切从简吧。一来我不喜欢那种拿死人做秀的闹剧，另外也懒得麻烦别人。死就死了，还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八戒说他们准备给我搞个追悼会，但他们三个文化都比较低，所以希望我在临死前写好悼辞，到时候由悟空来念，也算是盖棺论定。我说算了，我听着唧唧娓娓心里烦。八戒提议他们回去的时候给大唐的天子写封报告，把我搬进功臣陵园，举行国葬，我也拒绝了。悟空觉着他们哥几个怎么也得表达点心意，免得后人骂他们薄情寡义。他建议大家凑点钱，实在不行就去打家劫舍或抢钱庄，弄几个童男童女给唐老师陪葬。情义我领了，但这份孝心我是承受不起的。
我查遍了所有的动物志，包括苍蝇蚊子跳蚤等最下等的东西，从没见过他们有陪葬的礼仪，而我国有好一段时间，经常是拿活人陪葬的。孔子对这种事就很不满，他说干这种事的人要断子绝孙。洋人说中国人这么干简直就是禽兽，我们骂人家是蛮夷，其实洋人讲的确实也不对，禽兽也不这样干啊。尽管悟空几个给我弄的童男童女是纸糊的，但从本质上讲，跟真的大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大唐的学者口口声声我们是礼仪之邦，圣人云云，礼仪是有了，文明倒未必。圣人说拿人（假的也反对）当祭品要断子绝孙，还整天烧来烧去，不是蠢得像猪头一样吗？爬在所谓的象牙塔里（怪不得大象被大量灭绝，原来是被这些家伙用来修塔了。辛注），哈喇子流得三尺长，充什么有学问的人。
其实对我而言，一切都行将过去，我是说人世上的是是非非。我觉着好累，现在终于有个机会好好地睡上一觉了。再没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也不用跟别人吵吵闹闹，再不用给人家讲那些他们厌烦的大道理，也不用为年华的逝去而悲哀。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听着花落、听着流水，听着白云从天上飞过，听着鸟儿自由地飘来飘去。不再去反思自己的良心，不再有理想灼烧我的灵魂。死对别人是一种解脱，对自己何尝又不是一种平安的选择。一路走来，有这样的收获也不错。
别了，我亲爱的观音同志，不要为我悲哀。感谢您给我的这条路，使我明白了许多。也感谢您的关爱，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如果有个人愿意倾听你的苦闷，那这个人就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因为我可以向您表达我心中的所有，让自己紧张的内心世界得到释放。我是赤条条地来，还是赤条条地去，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也不想带走。希望我死后，您能照顾八戒、悟空、小沙、小白他们几个，教他们往端正的路上走。
我一无所有，无所托付。只是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您，如果有一天碰到了那个女孩子，就告诉她我已经死了，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谁也找不见的地方。死的时候我想着她，我死得很幸福。
就说这些吧，愿您一切都好。也许我们还有再见的日子。
我草草写了个遗嘱，附在后边。
玄奘夜于铧云山中某窑洞
遗嘱
吾命休矣，生日无多。饱经忧患，红尘看破，一死而得解脱。平生以宽厚为本，一心向善，不与人争，虽不曾有尺寸之功，亦不存亵渎良心之作为。所悲者取经之业未竟，惘然先行于人世，有负观音同志重托，青草之间，终为至恨。愿后进有志者成此宏业。
愚一身清寒，身无长物，断子绝孙，无所托付。特留遗嘱者，恐附依俗约，烦劳生者，愚泉下亦不得安心矣。
细文如下：
一、愚死后，不置棺木，寻一荒凉处随意掩埋。
二、不树坟冢，不种树，不立墓碑，恐为野狗出恭之处。
三、不用开会，亦无须墓志铭之类，功过任由评说。
四、不奏哀乐，或鸣炮祝贺，愚不知音，清净为好。
五、不做法会，无需和尚超度，尼姑亦不可。
六、不烧纸钱，不需童男童女陪葬，否则不容于泉下。
七、不捐献尸体于江湖郎中，任私处为少年笑。
八、不许募妇人哭丧，亦不需为愚指定孝子贤孙。
九、无须入大人祠，或载之史册，云云。
十、拙文付之一炬，无须编纂成集，糟践纸墨。
十一、生辰死日无须纪念，以此谋利心有不安。
十二、身无长物，几卷书弟子分之，或随意处置。
十三、死后所有称号，一应拒绝，拒绝冷猪肉。
十四、愚死之地，即为魂归之处，无须叶落归根。
弟子之中，悟空为长，当训诫诸弟，尊愚遗命，谨嘱！
玄奘立
贞观十五年秋十月丁亥
书友的新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