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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突击 第五章 练兵橡子沟1 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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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兵橡子沟光屁股坐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兰明尘背对着太阳剃须刮脸,下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伤口所在,刮脸刀是中午缴获的日本货。

  看他一丝不挂、不亦乐乎的样子,同样一丝不挂的李忻源有点想笑。

  刚打完仗,丘八们饱餐一顿便死猪般和衣躺到麦秸秆儿铺成的地铺上沉沉睡去。而兰明尘却死拉活拽着他来到村北头的深潭来洗澡。兰明尘不但洗澡,还从打谷场边上的老皂角树上摘了几只老皂角,连身上的衣服也一股脑洗了一遍。

  此时兰明尘白白净净的样子哪儿还有一点子铁血军人形象?身上散发出一股皂角的清香味来,如果没有下巴上的那道略显狰狞的血痂,其儒雅的神情简直就是一介翩翩贵公子。

  刮完脸的兰明尘扭头看见了李忻源脸上颇有深意的笑容,他自嘲地一笑:“这些都是当年在黄埔养成的毛病,后来跟着卫长官就更不敢马虎了。”

  李忻源凌空抛过来一棵烟卷,两人光着屁股坐在石头上冒起烟来。

  “李哥,”兰明尘吐了个烟圈,很舒服地用胳膊支在身下,“从鬼子身上搜出的地图和日记可以看出,鬼子误以为我们这支队伍中有国军高级将领,而且我们唯一的一条去路业已被大河原联队封锁。”

  李忻源轻叹一声:“是啊!前面重重封锁!可惜我们的这些丘八战斗力太弱,否则我们冲出去还是有把握的。”

  “你说的在理儿,这帮歪货们打架斗殴在行,正规作战熊包。”

  “可话又说回来,除了梁半仙,这帮歪货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个还真是敢玩命的好炮灰,队伍上有句老话,‘不怕不会打,就怕不敢打’。”

  “那当然,是龙有云,是虎有风,这帮歪货们一个个都是豺狼之性,且血气健旺、嗜狠逞勇,天生就是好丘八。不过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打群架和打仗是两码事,他们缺的是野战攻防配合训练。”

  “对极了,大多数人枪法也太臭,军事素质几乎没有,打仗简直就是在打群架。”

  “老哥,”兰明尘忽然直起身子转过头来,“我有个想法。”

  李忻源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今天之战,我们三面埋伏,按理说占尽先机,兵力上也占相当优势,然而却死伤了十几个人,打扫战场时还让一个鬼子漏网造成豺狗子阵亡。凡此等等,不是歪兵们不勇敢灵活,而是这些歪货们根本不会打仗。现在我们的去路已被封锁,我们还有三四个较重的伤号,一时半会也难继续前行。橡子沟一带四面环山,环境隐蔽,只有一线入口,不如我们在此地隐蔽休整一段时间再说,借机也操练操练。”

  李忻源略一思索:“这样也好,为防止鬼子再来,不如将沟口的石隙用石头封起来,等将来商道上的鬼子撤了再打开。同时,让刘三带着尕蚂蚁的特务班从后山出去先探探路。”

  “有道理,鬼子无缘无故丢了一个小队不会不闻不问的,他们一定会派人再次进入小道搜索的。”兰明尘忽然噗嗤一笑道:“咱千万不能把一群野狼给练成一群羊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忻源一摆手:“这个你放心,咱主要练野战对抗、战法战术等实用性的东西,其他一概不练。”

  “这帮鸟兵是一群洪水猛兽,高筑崖岸以约束他们,因势利导以推波助澜。”

  “啊……那是。”李忻源听了个半懂不懂。

  “你看这里,”兰明尘一指深潭,“此处三面石崖、下临深潭,枪声不会穿出去很远,也不会误伤到老百姓,倒是个打靶射击的好地方。”

  李忻源以拳击掌,“好!练它个十天半个月的,即使练不出一支精兵,练出个大概意思总没问题。”

  “日军的战斗小组模式在攻防作战中很实用,我们不妨也拿来一用。”

  李忻源点点头表示同意。日军的所谓战斗小组即三人组成一个基本作战单元,作战中一人攻击两人掩护、一组攻击两组掩护或以更大规模的类似形制进行相互支援;白刃战中三人成三角形背靠背站立,彼此间可以形成相互掩护的态势,这些形式在实战中都具有极强的实用性。兰明尘在此种情况下提出该种模式,对迅速提高歪兵的整体战斗力很有必要。

  “再一个,这里距李子坪寨不到十五华里,鬼子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并没有走远,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修整,此所谓‘灯下黑’。”

  “嘿嘿!他们他妈的以为我们早跑得脚后跟把屁股都踢肿了。”第二天开始,三个大队捉对儿厮杀轮训。

  通过抽签,两个大队进行山地作战的对抗性攻防训练,轮空的一个大队则进行刺杀和射击等基础科目训练。在对抗性训练中败北的大队被淘汰出局后,先前轮空的大队再接着投入对抗训练。

  刘三和族长商量后从村里官地的收成中划出一千斤粮食作为军粮,村里的老百姓们又在刘三如簧之舌的鼓动劝诱下凑了两口肥猪、十只绵羊、二十只鸡给大军送来打牙祭,村里的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一个下午便在打谷场上为丘八们搭建了三十多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训练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刚开始时歪兵们还有点嘻嘻哈哈、不大在意的味道。例如在对抗训练中,构筑个工事、挖个散兵坑、冲锋中做几个低姿规避动作等等,对这些在中条山吃过囚饭的垃圾丘八们来说简直是在休养玩耍;对抗中的胜负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但练着练着大家的火气就上来了。

  谁他娘的愿意老输啊?当兵的谁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草鸡软蛋?何况这些歪军爷全是些气血健旺,不知死活的狠主儿,当然更不愿意动辄让别人干翻在地。都是大老爷们,谁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裆里的俩卵泡子是硬梆梆、响当当的钢丸!

  于是,进攻时输了,一定要在防守时找回面子;白天输了,晚上便有人偷袭对方的窝棚,甚至偷下辣手。对方吃了亏,反过来肯定会进行更加疯狂的报复和反扑……

  兰明尘听到这些后轻轻一笑,吩咐道:参加对抗训练的士兵枪里一律不允许装子弹,以防这些混蛋狂徒急眼时胡乱开枪射杀自己人。

  这种默许无疑纵容了各大队之间的互攻,这些生猛的狂徒没有一个饶爷的孙子,于是乎,暴力等级每天都在上升,几乎天天有人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到后来便开始出现真刀真枪伤筋断骨的现象了。

  黑老毛和胡占彪有点吃不消了:再这么生整,非得有人被干挺了不可!两人跑来找兰明尘讨主意,兰明尘脸一黑:“当兵的不捶人打人,难道让婆姨们捶人打人?尽管捶,放开捶,只要捶不死就行。”

  胡占彪一急说不出话来,黑老毛嗫嚅道:“这么猛捶乱打会影响弟兄们之间的感情。”

  李忻源呵呵笑道:“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三个大队互捶,今天是对手,明天又成了一势的,后天又是对手,并没有固定的敌手,怎么会影响弟兄们之间的感情?”

  胡占彪听完一拍脑袋。操,是这么个理儿!这几天打红眼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过来。

  兰明尘命令道:“对抗训练中淘汰下来的大队除进行课操训练和基础科目训练外,每天负责烧十大缸水,给当天对抗训练中受伤的弟兄们泡澡敷伤。”

  李忻源也补充了一句:“让梁半仙多准备些治疗青红伤的草药。”两轮射击训练下来,兰明尘居然发现了几个射击好手,特别是三大队的赵六子简直堪称神枪手,无论谁的枪,他拿到手里只需校射一枪,第二枪保准击中目标。

  据兰明尘观察,这小子平时寡言少语不大合群几乎不会激动,没事就一人冷冷坐在角落里盯着某一个地方半天一动不动,或拿把枪东瞄一下西瞄一下,要么就是佝偻着脖子半天不抬头,看起来阴沉沉的,偶尔抬一下眼皮子两只小眼睛贼亮亮的。这是职业狙击手们所具备的独特性格:冷静、阴鸷、对外界有很强大的抗干扰能力。

  俗语说:“青头的萝卜紫皮的蒜,抬头的婆姨低头的汉。”说的就是赵六子这类人。心思周密心劲儿很沉,看似不吭不声,但心里特有数,一旦动起手来出手就是杀招,决不手软。兰明尘叫过赵六子一问才知道,这小子原来是秦岭的土匪世家出身,十二岁起就开始玩枪。长枪中从大抬杆到单打一、从水连珠到中正式没有他没玩过的。短枪打得就更准了,无论是快慢机、勃朗宁、橹子还是日本南部十四式几乎到了闭上眼睛能闻声打物的境地。

  兰明尘灵机一动,何不将这几个枪玩得好的士兵组建成一个支队直属的狙击班,让赵六子领着这班人专练射击。反正从鬼子手里缴获了四十多杆三八大盖、近八千发子弹,训练器材有的是。

  狙击班成立后,赵六子建议道:“三八大盖本身就是上好的狙击步枪,干脆今后狙击班就专用三八大盖,这种枪射程远、精度高,枪口喷焰非常小,即使晚上打冷枪也不容易被鬼子发现目标。”

  兰明尘一摆手,“嗯,你看着办。”经过几天的接触,歪兵们对兰明尘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兰明尘,字霜桥,河南密县人。上过燕京大学,住过黄埔军校,毕业后在国军十八军十一师供职,二十五六岁积军功擢升至上校团长。去年一战区卫司令长官路过湖北十一师防区时相中了他而且想要带他走,但师长胡涟这个陕西冷娃硬是不给卫长官这个面子,坚决不放人。卫长官无奈,只好通过陈诚和国防部,一纸调令将他调到一战区洛阳长官部任自己的贴身副官。

  在一线团队带过兵,又在战区长官部这么大的衙门里经见过世面,这样的背景,加上他个人平素军容严整凛然难犯,战阵之中又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口,无形之中在歪兵的心里就有那么一种威严、冷峻、凌厉的煞气。特别是那天晚上哪吒三太子借梁半仙之口所说的话,更让他笼罩上一件讳莫如深、神秘难测的外衣。

  而兰明尘偏偏在琐碎事情上不太管,训练事宜一股脑儿交给李忻源来主持,每天他就甩着胳膊漫不经心的东走走、西看看,看了也不多说,最多说个“好”或“不好”,有时甚至看着看着转身便走。

  歪兵们私下里都在议论。

  “到底当过大官见过大场面,自古贵人多寡语。”

  “谁说不是哇!你瞧瞧,同样的军装号衣穿在人家身上那是个什么成色?浑身上下就透出那么一种贵重气。”

  “兰司令,哼!那是天将下凡,文武全才。”

  “这个白面书生不好惹,看着面善,有时还冲你笑眯眯的,可骨子里是一头老虎,惹毛了一翻脸,一爪子下去就要了你的小命。”

  见过他刀劈鬼子场面的歪兵更是极力渲染:“操!简直太生猛了,刀就那么推了一下下子,再轻轻抹了一下下子,小鬼子就变成两截子喽。”

  梁半仙说起来就更不得了了:“兰长官鹰隼雄视、虎步龙骧、气凝内敛、胸藏山川,且上应天象,绝对的大将之才。”大白天里,他愣是煞有介事地指着天上说那颗星就是兰长官的将星。

  所以,丘八们对兰明尘既佩服、又敬重,还有些害怕的成分在里面。

  李忻源就不一样了,他是老行伍,是兵堆里滚出来、血火中杀出来的,性格粗犷豪放。加之一直担任基层军官,一张口就是粗话,发起火来电闪雷鸣,经常骂得手下屁滚尿流。但他又喜欢和大兵蛋子们吃住在一起,要不是兰明尘数次劝他,他极有可能从临时作为司令部的土谷祠里搬到窝棚里去住。用他的话说:“一天不和这些驴日的丘八们在一起,我这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而丘八们偏偏就爱吃他这一套,私下里歪军爷们都愿意叫他一声“李哥”,有的干脆张口就是“哥哥。”

  对李忻源来说,虽然兰明尘真心实意地一口一个“李哥”叫着,但李忻源明白,自己和兰明尘不同。

  兰明尘是那种从小衣食无虞的财主少爷秧子,又是念书人出身,书念着念着有一天忽然就萌发了“大丈夫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丈夫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等豪情,然后甩掉书本投笔从戎;而自己当初却只为混口饭吃才出来当兵的。从这一层意思上说,兰明尘是那种真正纯粹的职业军人。说白了,兰明尘天生就是那种为战争而生的人,他身上的那些不同凡响之处也是天生的,自己想学都学不来,自己最多也就是一个穿上军装的农民。

  这一念头自打碰见兰明尘起就有了。所以,在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白脸老弟面前,他多少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拘谨来自内心深处,尽管兰明尘很敬重自己。

  他想:人敬咱一尺,咱敬人一丈;人家越敬重自己,自己越要慎重,越要把握好自己。

  中国人信奉命运之说,从实质上讲的就是一个人的性格才能与职业匹配问题,两者对应的好,则事业顺利,匹配的不好则一生多舛。

  例如:宋徽宗至多当个画家,宋钦宗也就是一个书法家而已,而南唐后主李煜做一词人就很称职,明天启皇帝要是当个贩夫走卒或小商小贩绝对可以成为明星级人物。只可惜他们都做了皇帝,前三人都死于非命,而天启皇帝也差点被宫女勒死,落了个千古笑名。

  知人者明、察己者近乎圣。李忻源虽是个粗人,但他很机敏明智,对自己和兰明尘的分析定位很准确。所以从中条山起,命运将两人捆到了一起,他俩带领这支后来百炼成钢的歪兵劲旅从中条山到太岳山,从吕梁山到延安,从逐鹿中原到血战大西南,两人一直相处得甚为融洽,直到许多年后两人同时被授予共和国陆军少将……第六天傍晚,尕蚂蚁带领特务班探路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了二十多个国军散兵。

  这群散兵身上都是一长一短两支枪,领头的是个少校,叫孙喜旺,是十七军直属手枪营的营长。他手里还提了个四角镶铜叶子的樟木箱子,那些人全是他的手下。他们与大部队已经失散多日,没吃没喝的在大山里瞎转悠了不少时日,一个个面带菜色不说,且不时漏出一阵阵莫明其妙的惊慌神情,看样子已经吓坏了。

  李忻源急忙命人杀猪宰羊,一为犒赏弟兄们,二为孙喜旺他们压惊洗尘。为了凑气氛,李忻源派黄鼠狼到村里央族长向富户讨了两坛子窖藏杏花村酒。然后把黑老毛、胡占彪、尕蚂蚁及刘三一并叫来陪酒。土谷祠里酒肉飘香。

  桌子刚一摆好,不等往上让,孙喜旺抬屁股便打横坐到上首。见他如此拿大,大伙均是一愣,胡占彪顿时脸色一变就要发作。兰明尘笑着对他摆摆手,胡占彪满脸不悦气哼哼坐下。兰明尘笑嘻嘻拉着李忻源把他按到另一副上座上,自己则就坐于李忻源旁边的主陪座。

  等大伙落座后,兰明尘笑吟吟端起酒碗:“诸位……”话没说完,就见孙喜旺伸手从盆里撕下拳头大一块羊肉大嚼起来,旁若无人的样子让大家伙看着很不舒服。

  这下,连李忻源都觉得孙喜旺这孙子太他妈不懂规矩了!奶奶个熊!男子汉大丈夫,八天不吃饭又咋地了?即便是江湖草莽在这种场面上还要说上两句客气话,何况这里还坐着一位尽地主之谊的上校军官呢,太不尊重人了!

  兰明尘似乎没觉得什么不妥,他只看了孙喜旺一眼,淡淡说道:“让孙兄弟慢慢吃,咱们弟兄们先干了碗中酒。”

  黑老毛气得恨不得飞起一个撩阴脚超度了孙喜旺这厮,但兰明尘没说什么,大伙也就不好说话了,于是一阵觥筹交错。

  连干三元之后,兰明尘一挥手,“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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