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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突击 第六章 剑走偏锋1 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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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走偏锋细雨纷纷扬扬下了一夜,天亮时分,天放晴了。

  空气润湿而清凉,泥土的芬芳中有种幽兰的清香。长空若洗,青山熠熠,云雾缠绵地缭绕在远处的山头上,舒缓漫卷的样子透出一种懒散和宁静,空谷之中不时传来鹧鸪燕雀们空旷寂寥的鸣叫声。

  一架涂有红膏药的日军立川九八式侦察机缓缓从头顶自南向北飞去,飞机屁股后面拉出一条长长的淡烟来。飞机压着山头飞过,飞行员脖子上的白色围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活塞式发动机所发出的巨大轰鸣在水汽浓重的空气中传出老远。土谷祠年久的木质窗棂随之发出一阵嘤嗡之声,飞机飞出去老远,周围群山还不停地回荡着沉闷的回音,如同巨大的车轮从冰河上碾过一般。

  “日军侦察机。”兰明尘皱眉看着远去的敌机。“看来我们真成了香饽饽了,如果估计不错的话,这一定是在寻找我们的。”

  “没错,加上昨天的这已经是第五架了,绝对是在寻找什么,这里崇山峻岭,人烟稀少有什么可找的?绝对是在寻找我们这支国军高级将领的扈从部队。”李忻源说得很肯定,连用了两个“绝对”。

  “呵呵——李哥,我想咱们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备好干粮装备,明早天亮前悄悄开拔。”

  李忻源的神态有点犹豫,“开拔随时都可以,关键是怎么走?离开商道进入莽莽丛林我们很容易迷路,弄不好最后就像孙喜旺他们那样在山里瞎转悠。”

  “谁说我们要离开商道了?”兰明尘诡秘地一笑。

  李忻源有点愕然,商道沿途已被鬼子全部封锁,沿着商道走岂不自寻死路?鬼子费尽心机在找我们呢,连侦察飞机都出动了,你难道要自己送上门去?

  兰明尘拿出缴获的日军军用地图铺到桌上点了点,“小日本的军用地图比咱们的精确细致多了,你来看。”他向李忻源招招手,接着说道:“商道从李子坪开始往西北走,一路上经过麻姑垭、虎跳涧、铁索桥等大集镇,过了铁索桥分成两路,一路向西通往冀城,一路向北直走浮山、临汾。”

  李忻源一笑,“你说的这些不用看地图我也知道,有话你就直说,卖的什么关子?”

  兰明尘一眼便看穿了他心里所想,他也不解释,指点着地图继续说道:“你再看看商道两侧。”李忻源俯身上来仔细观看,地图上的商道两侧稀稀拉拉分布有几十个村落。

  他还是不解。

  兰明尘莞尔一笑,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S”曲线,然后一掷铅笔,“看我给小鬼子来个蛇形运动,我不但要走而且还要弄他个人仰马翻。”

  李忻源终于看清楚了,这条“S”曲线以商道为中心线贯穿了商道两侧的许多村落,其中三次穿越商道,终点落在铁索桥。

  “漂亮!”久历戎行的李忻源立马明白了兰明尘的意图,他以拳击掌。“既不离商道又不沿着商道,既可以及时得到补充又可以将日军调动,让他们摸不着头脑,运动中还可以寻机歼敌,确实漂亮!”他由衷地怒赞了一句。

  兰明尘不动声色,“你再看看这些村落的名称,什么纸坊、磨坊、烟庄子、炮仗寨、盐店子、皮匠铺、张家烧锅等,分明就是因商道应运而生的村落,村民们大多是坐地的商人,因此必然殷实富庶,沿途我们不至于饿肚皮。再一个,这些村落除了和商道相连外,村与村之间必有相连之路,又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机动路线和空间。呵呵——如此一来在商道方圆百十里之内,鬼子没有三五万兵力休想围住老子。”

  说完心里气昂昂道:老子早就不想躲着藏着抱头鼠窜了。

  一张不起眼的地图让他分析出这么多道道来,李忻源对这个小老弟简直有些崇拜了。他是个直人,脸上藏不住,心里所想脸上眼里不由就带了出来。兰明尘看在眼里嘿嘿一笑:“我曾研习过民国二十四年共产党红军四渡赤水的战例。当时国军在川黔滇地区云集大军几十万,数重包围,层层口袋,似乎胜券在握,人人都认为歼灭这股红军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然仅有万余人枪的红军出了遵义城后却一反常态,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形如游龙,在赤水河两岸做足了文章。他们走出了一个奇怪的曲线,牵着几十万国军的鼻子走。这种诡异的战略迂回连国军中号称军事家、战术家的薛伯陵(薛岳)、白健生(白崇禧)都莫名其妙,猜不透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眼看着红军大摇大摆渡过金沙江西入川康草原迤逦而去。是役,从二十四年一月十九日红军离开遵义开始,到五月九日渡过为止,历时三个多月,红军采取高度机动的运动战方针,纵横驰骋于川黔滇边境的广大地区,积极寻找战机,有效地调动和打击了国军,共歼灭和击溃国军4个师、2个旅另10个团,俘获国军将士3600余人。直到民国二十六年,共产党重要首长张国焘从陕北来降后才揭开了其中的玄机。原来这一经典战例是由在遵义重新获得共产党领袖地位的毛润之亲自指挥的。真正的雄才大略啊!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假以时日的话……”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不说了,看了李忻源一眼,自失地笑了笑:“兄弟是军人,对政治一向不感兴趣,但去年我和卫长官路过延安时曾目睹过毛润之先生的伟仪,那真是龙骧虎步、气象雄峻啊!”

  说着说着意兴顿发,慷慨而诵: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接着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谈笑间汹涌咆哮、气魄绝伦,弹指间激扬万里、冠绝古今,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真正的王者之气啊!”说完,静静凝望窗外的青山良久不语。

  盯着他俊逸的背影,李忻源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奶奶的,我一个老炮灰出身的粗人,你给我说这些等于给牛弹琴。我只知道小鬼子是他妈的杂种异种,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宰一双,然后就是每天两饱一倒就行了。知道那么多干吗,岂不劳心费脑?

  “兵者,国之利器,”沉默半晌的兰明尘突然锐声说道:“非一党一人之私。同为炎黄子孙,同是华夏精粹,却因为不同政见而不能见容彼此,此种内耗何时能了?”他倏地转过身来看着李忻源,“李哥,你知道不知道?此次中条山会战卫长官根本就不在洛阳长官部。”

  操!居然有这种事情?李忻源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么大的会战卫长官竟不在自己的司令部,这不是开玩笑吗?

  兰明尘继续说道:“中条山作为国军在华北最后一个根据地,具有极高的战略意义。自忻口会战结束后,日军沿同蒲线南下对中条山进行了无数次的进攻,中条山守军进行了殊死的抵抗。先是杨虎城的旧部第四集团军,后是一战区十五万官兵,屡屡重创日军。三年多来日军久攻不下视之为盲肠,中条山牵制了华北日军大量兵力,日军如芒在背很不舒服。可惜啊!数万三秦子弟和一战区官兵用血肉换来的大好局面却被自己人的内耗断送在手里!”

  见李忻源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兰明尘心想:索性我全都告诉你。

  “卫长官带兵进驻中条山不足两个月就遭到胡宗南、汤恩伯等一竿子骄兵悍将的极力排挤,外加二战区阎锡山在背后煽阴风打横炮,所以四个月前卫长官就被迫离开了中条山,奉命到重庆最高统帅部述职,一述就是四个多月。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这是在变相的让其赋闲在家。卫长官数次去最高统帅部请命归队都不得要领,只好每日度日如年般在峨眉山闲逛。近几个月来日军的异动最高统帅部一清二楚。群龙无首,中条山各军原本就来自不同派系,有嫡系中央军、旁系中央军、杂牌军等,无人指挥节制之下形同散沙一盘。由于战区最高长官不在职,便出现了军令出自多门,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半年多来十五万部队连起码的防御工事、山前公路破袭都未完成。直到会战前半个月,何应钦才匆匆赶来走过场似的转了一圈,然后拿出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敷衍了事。中央军委会甚至有人说:‘陕军杂牌部队以不足三万人枪将日军拒于中条山前三年,使日军逡巡不能动,我一战区十五万官兵一人一口唾沫便可以将日军尽数淹死。’你听听,这他妈的是忠诚谋国之言吗?简直视军国大事如儿戏一般。卫长官整日忧心如焚,万般无奈之下悄悄命我星夜驰骋赶到中条山视察道路破袭及工事构筑情况,谁知——操!”激愤之下,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李忻源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妈拉个巴子的,他们凭什么将卫长官扣在重庆?”

  他心里更别扭的是中条山会战国军打得太窝囊、太丢人了。十五万人马,才几天工夫?阵地被连连突破,最后全线崩溃、人仰马翻,简直不堪回首,中国军人的脸真他妈丢尽了。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捣鬼,说他和共产党走得近,有赤化嫌疑。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十八集团军本来就归卫长官的一战区节制,不密切联系能行吗?当然了,那些政客们要将一个国家二级上将留在某个地方让其动弹不得,他们能拿到桌面上且冠冕堂皇的理由多的是。可他们也不想想,卫长官曾是国父孙先生的侍卫,笃信三民主义,是国父的忠实信徒,是国军‘五虎上将’中唯一真正统兵上阵的将领,就连骄狂的日军华北最高司令官香月清司大将都盛赞其为 ‘支那虎将 ’。你说他能做出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情吗?”

  李忻源瞪着牛蛋似的两眼睛骂道:“嬲他妈妈的鳖!国共不早就合作了吗?本来就是弟兄两个,有什么要对付的等干挺了东洋杂碎们再说也不迟嘛!”

  兰明尘清楚,对李忻源这种忠勇憨厚、直如竹竿一样的人来说,你就是让他想破脑袋他也不会想明白政府、军队中那些政客党棍们的龌龊不堪。

  他忽然笑了起来、拍拍李忻源的肩膀:“中央那些大员们要都像你这样想不就没那多事情了吗?算了算了,咱们两个小毛猴猴操心不过来,不够泼烦的。”

  李忻源也笑了起来:“对,我们还是多操心操心我们咋打出去。”吃罢中饭,尕蚂蚁进来报告,说是孙喜旺原手枪营的二十个当兵的求见。

  “什么事情?”

  “不清楚,直说要见了您才说事。”

  兰明尘推碗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土谷祠,高高地站在石阶上俯视这群烂兵。

  见他出来,那二十个丘八自觉的列队挺胸、行注目礼。

  到底是十七军直属手枪营的,坐卧行止还真有点法度,不错!有点儿精锐的意思。他心里暗赞一声,但脸上毫无表情,冷冷问道:“你们见我何事?”

  一个紫红脸膛的军汉挺身出列,跑到石阶下举手敬礼:“报告长官,孙喜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们为虎作伥作孽深重,幸蒙长官不杀,我们目前业已受到惩罚;如蒙长官不弃我们愿追随左右,牵马坠镫在所不辞。”

  兰明尘一阵沉吟:迟不来、早不来,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他们却跑来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给他们通风报信?

  “看样子你们已经知道我们要开拔?”

  “是的,长官。”

  “谁告诉你们的消息?”兰明尘不由抬高了声音。

  “报告长官,没人告诉我们,是我们自己猜出来的。”看兰明尘有些狐疑,红脸大汉补充道:“你们今天突然停止训练,野战炊灶从早上起一直炊烟不断,分明是在厉兵秣马赶制干粮,我们由此猜想你们可能要开拔。”

  兰明尘心里一动,奶奶的,够狡猾缜密的!他未置可否,转而问道:“为何要跟我们走?”

  “报告长官,我们都是军人、是野战之兵,于耕田稼穑之道不熟,况……况国难当……”说到这里,刚才还对答如流的他突然脸色发紫,嗫嚅着说不下去。

  见他忽然语塞,兰明尘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奶奶的,都是农家子弟出身,什么不熟耕田稼穑?还什么国难当头?说得冠冕堂皇,你们是怕我们走后老百姓将你们乱棍打死。但他并不揭破,只淡淡问道:“看来你是个军官?”

  “报告长官,卑职是原十七军手枪营一连上尉连长周光华。”

  “周光华,光复中华,好名字!”兰明尘不由赞了一句,“但愿你能对得起你的名字。”

  “是!卑职一定牢记长官教诲,生为军人、死为军魂,驱除丑虏、光复中华。”

  李忻源在后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狗日的嘴真能说!问一答十,死人都能让狗日的给说活喽。

  兰明尘回头望着他,“李哥,你看如何?”

  李忻源呵呵笑道,“收下吧,十七军手枪营原是教导营,我想这帮子鸟毛丘八的军事素质绝不会差。”

  周光华又向李忻源敬礼道:“李长官说得不错,我们手枪营原本是教导营,单论军事素质可以说打遍全十七军无敌手。”

  “行,胆儿够肥的!而且还气壮如牛。要的就是这种老子天下第一、谁也不往眼里夹的牛皮劲儿,当兵的不牛让谁他妈牛?”兰明尘一挥手:“你们被编为歪兵支队第四大队,周光华任大队长,目前虽只有二十人,今后有新兵源进来时再补充给你们。”

  周光华行礼:“谢长官不弃!光华和众弟兄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兰明尘转身命令尕蚂蚁:“带四大队弟兄下去用餐,然后发还枪械。”路上,尕蚂蚁贼嘻嘻笑道:“哥们儿,牛哇,真能瞎鸡巴吹!居然打遍全军无敌手,那怎么那天被我们三下五除二给操翻了。”

  周光华不屑地一笑:“操!咱们是友军,你们狗日的上来就开枪杀人,我们又不是孙喜旺的走狗,难道还为他和你们火并不成?”

  尕蚂蚁两撇黄黄的鼠须神气地抖个不停,扭过头自言自语道:“红嘴白牙跑舌头,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眼中充满了鄙夷。

  周光华见状不禁大为光火:“奶奶的,不行今晚咱们找地方练练,徒手、器械、单挑、群练随你们挑。”

  “这可是你说的。”尕蚂蚁阴瘆瘆一笑。

  “操!多大个事儿?”

  当晚,兰明尘召集各大队大队长及特务班、狙击班班长在土谷祠集会,布置第二天行军事宜。众人刚一落座,兰明尘一眼发现胡占彪、黑老毛、周光华一个个鼻青脸肿,他眼中寒光一闪,用手一指:“怎么回事?”

  胡占彪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晚饭前我们二三大队的弟兄们和四大队的弟兄们稍微亲热了一下。”

  “奶奶个熊。”李忻源一听就炸了,“你们这些屌毛灰胆子也太肥了!眼看就要开拔,我们还在发愁前一阵受伤的弟兄长距离跋涉能不能挺住,你们他妈的又无事生非,说,有几个人受伤?”说完虎视眈眈地在三人脸上挨个看了一遍。

  黑老毛嘿嘿一笑:“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基本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只有两三个轻伤,梁半仙给捏了捏上了点草药都日鬼好了,不信你看。”说着伸出熊掌似的爪子在空中虚挠了几下。

  李忻源不看则已,一看气更大了。只见黑老毛手腕肿起老高,且周围皮肤青瘀紫癜,如此情形不是骨折至少也是肌肉拉伤。

  “趴你妈的……”李忻源面色铁青怒吼咆哮起来。这些天胡占彪、黑老毛早就被他骂皮了,笑嘻嘻觍着个老脸任他发作。

  “李哥息怒,”兰明尘满脸含笑制止了他,“咱们先问问他们切磋的战果如何?”

  李忻源虎着脸未置可否。

  见兰明尘发问,胡占彪有些难为情地搓着脖子,“一对一负,二对一平。”

  “原在预料之中。”兰明尘点点头,“四大队弟兄原系教导营出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人,是兵中的精华、军官的苗子,人人必有一两手绝活;二、三大队的弟兄中虽不乏老行伍、老兵痞,但毕竟连续行军、打仗、训练多日,体能上可能吃了些亏,能打成这样也算不赖了,不要紧,胜败乃兵家之常,要的就是这股子气势,输仗不输劲儿。况且今后有的是时间切磋交流的。”

  他明面上在夸四大队,暗里也为二三大队找回了面子,一碗水端平,大家心里都熨帖。

  兰明尘环顾左右,清了一下嗓子,“诸位,我们原打算一鼓作气沿商道直走临汾,但目前局势已发生了变化。日军第四十一师团误认为我们是一条大鱼,他们派出大河原步兵联队步步紧追层层堵截,现在他们正在极力寻找我们的踪迹,等着我们出现。据尕蚂蚁前几天的侦察:商道已被大河原联队严密封锁。他们沿商道各要点均布置了大量兵力,如果我们还沿商道走结果必将是自投罗网,但离开商道我们会迷失在茫茫太岳的崇山峻岭之中,即使日军抓不住我们,我们也会被饿死、困死,大家说说看,我们怎么办?”说完,笑眯眯挨个瞅着几个手下。

  “奶奶的,拼它个鱼死网破。”黑老毛一拍大腿,怒冲冲叫道。

  胡占彪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横竖是个死,老子已经够本了,长官,您就说个章程,我老胡在前面打头阵。”

  视线落到周光华的脸上,周光华若有所思沉吟不语。兰明尘又是一笑,取出了地图铺在桌面上。“你们看,商道像个什么?”

  除了李忻源,其他人摸不着头脑。这也太高深莫测了!正在研究如何冲出去,兰长官却让俺们猜谜玩,八竿子打不着嘛。愣了半晌,才稀稀拉拉勉勉强强应道。

  “蚯蚓。”

  “蜈蚣。”

  “鱼刺。”

  “不错,”兰明尘倏地拍案而起。“太岳山脉绵延三百多公里,层峦叠嶂,山大沟深,只有商道一条路可走。如果我们离开商道一头扎进茫茫群山之中,敌人固然找不到我们的踪影,但大山深处渺无人烟、到处是天堑鸿沟,我们一百多人人吃马嚼如何解决?即使我们能侥幸走出太岳,横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临汾盆地,以一支羸弱不堪之师又如何能冲过横亘在同浦线上的条条封锁线?所以,我们离不开商道,关键是看我们怎么走。”

  李忻源接过话说道:“鬼子将商道控制得水泄不通,表面上看似乎卡住了我们的脖子,但他们这种呈带状布置兵力的方法并非无懈可击,鬼子有多少兵力?他不可能将这个既像蜈蚣又像鱼刺一样的商道完完全全封闭起来吧?那些处于鱼刺末端的村村寨寨他也不可能全部驻上兵吧?这样一来,我们便有隙可乘。”

  兰明尘有心将歪兵支队带成一支雄师劲旅,手下这几员大将则至关重要,所以他和李忻源才不惜口水连篇累牍地耐心说教,目的是引导这几个手下大将学会思考。当今已非冷兵器时代,为将者仅仅能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勇冠三军是远远不够的。

  胡占彪几人渐渐听出点眉目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屏住呼吸急切等待下文。

  “所以我们拟打算以商道为中心线走他一个怪异的路线。”兰明尘见状莞尔一笑,手在地图上徐徐画了个“S”型曲线,然后抬起头来。“诸位以为如何?”

  “高!妙!好棋!”周光华抚掌称奇,他一眼便看出其中的妙谛所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势而为、循势而动,这样一来鬼子一定会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分布在各点上的兵力必然被我们牵制调动。这有点像几年前红军的‘四渡赤水’。”

  英雄所见略同!兰明尘呵呵笑道:“见贤思齐,他们能四渡赤水,我们当然可以三越商道喽。”

  胡占彪也笑呵呵竖起大拇指:“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就这么轻轻改动一下行军路线,一池水给丫搅浑了,我们就变被动为主动,让鬼子围着我们的指挥棒转。”

  黑老毛皱着眉煞有介事地哼哼唧唧道:“好是好,可这要跑多少冤枉路?”

  “你懂个毛!”胡占彪冲他一甩中指,口气颇为不屑,“跑路又不会死人。”

  黑老毛一伸舌头,“也是,以前跟耿大头瞎跑,路没少跑血没少流,跟当时比现在我们已经是在天堂了。”

  兰明尘摆摆手,“这和打麻将一个道理,即使你知道我手中的牌,我偏不按牌理出牌,我偏死捏着你的和牌张子不出,即使你有天听的一手好牌也是枉然,我出的全是你想不到的和不想要的,等你忍不住调牌了,反过来就该着我和牌了。”铁索桥镇位于商道中部,因其镇外有小青河,河上有铁索桥横亘南北,故而得名。该镇是山中商道上少有的平坦之地,因而也就显得很稀有珍贵,南北商人大多在这里聚集贸易,然后再各走南北,久而久之,铁索桥镇就成了商贾云集、熙熙攘攘的货品集散地。

  大河原一郎大佐的联队司令部就设在镇上最大的盐庄“高升号”内。

  “高升号”一连三进院子,是盐庄生意最鼎盛时所建。临街的前院用作商铺和仓库,中院、后院住人。中院曲径回廊、钩心斗角,假山鱼池、苔滑石凉,藤萝修竹、袅袅婷婷,古木森森、树影婆娑。后院则修了个大大的荷塘,一塘碧水,半池荷花。荷塘周围栽满了垂柳红芍。

  清风徐来,水涌涟波,岸柳如烟,红芍妖妖,花香、水气、湖风,好一副清凉景致。极目远眺,远山含翠、盘云如带,恍然若世外桃源一般。

  然而此时的大河原却毫无心境欣赏眼前的美景与宁静。

  根据战报,中条山战役已经基本结束,盘踞在中条山的中国军队已经基本肃清。此役共毙、伤、俘敌军七万余,是皇军在华北地区取得的一次空前大捷。然而,自大河原步兵联队进入太岳商道以来,“小鱼小虾”倒捉了不少,时至今日共俘获击毙国军散兵游勇两千余,但是他最希望来的“客人”却没有出现。那支护送高级将领的队伍从李子坪寨露了一下头后就似乎销声匿迹了。他曾怀着戏谑的心态称这支队伍为“肥鸭”,甚至还在心底将此次行动命名为“猎鸭行动”。

  难道这只肥鸭已经变成一只大雁飞出了太岳山脉?

  他的心底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失望。

  大河原沉静地坐在梨木雕花的高背太师椅上满腹狐疑,大睁着他黄褐色的眼珠子凝视着墙上的太岳山区地图,一遍遍推演着这只肥鸭可能的去向。

  自发现敌踪,自己的两个中队便直插冀城、浮山以防他们流窜出去,另两个中队沿着商道昼夜兼程尾随追击而去,李子坪还留有一个中队驻守以防他们回蹿。而自己则亲率一个中队坐镇咽喉要道铁索桥镇居中调度指挥。从距离和路况来看,前往冀城、浮山的两个中队一定会在支那小部队到达那里之前到位,所以他们从冀城、浮山出山漏网的可能性不大。而回蹿就更不可能了,回蹿意味着重回中条山,现在的中条山到处都是皇军的部队,对于这只从中条山漏网的肥鸭来说,它没有理由重蹈险地。另外,根据空军侦察机最近的通报,在太岳山脉两侧的临汾盆地、长治盆地都没有发现中国军队的踪影。

  综合以上情况分析,他们一定还躲在山里。他们肯定是在逃跑的过程中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于是匆忙脱离了商道,此时有可能就在商道附近逡巡犹豫,在暗中偷窥皇军的动向以等待时机,一俟我们放松下来便会趁虚而出。所以,必须加强对商道两侧村镇的监视和警戒,一旦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便死死咬住不放,其余部队迅速形成合围来个瓮中捉鳖。

  想到这里,他倏地站起身来,发出一声低喝:“来人!”

  勤务兵和副官快速走了进来,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听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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