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副官命令道:“传令我军各部:务必严密监视商道两侧村落驿站,迅速派出小分队对这些地方进行拉网式的突击搜剿。”然后他又转向勤务兵,“命令分布于李子坪至铁索桥间的我军各部按建制迅速就近向麻姑垭、虎跳涧、铁索桥等大镇收缩;命令沁水、冀城、浮山三县的皇协军迅速进驻商道上的野猪崖、张家大滩、乾河驿等镇,以填补皇军收缩后留下的空隙;严令他们务必于午夜零点之前到达各指定地点,违令者格杀勿论。”
从中条山出发前,师团长曾许给他节制调动周围各县皇协军的权力,他原本以为以他联队的两千多士兵已经足矣,根本不想动用那些稻草人似的皇协军,但目前他不得不动用他们了。近二十天过去了,虽然知道这支中国小部队并没有走出太岳山脉,甚至没越过铁索桥,但他们到底隐藏在哪个角落?
重峦叠嶂、群山莽莽,没有足够的人力是不足以挤出他们的,稻草人就稻草人吧,至少可以吓吓麻雀,好让皇军腾出足够的力量充当猎人猎捕这只狡猾的肥鸭。大河原联队下辖三个步兵大队,另直辖炮、辎、工各一个中队,加上联队司令部战勤人员和骑兵小队、通信小队,共有两千九百八十人。
安排完一切,他的心情慢慢轻松下来,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有些发硬的腰部,惬意地啜了一口刚沏好的铁观音,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种福建名茶所特有的清香。
他不属于那种皮糙肉厚式的武夫型军官,他曾多年浸淫于战术理论研究。因此无论从外形气质上还是从军事理论素养上,他都属于那种儒雅清高的学者型军官。
中日战争前,他曾是陆军富士士官学校的战术教官,具有较高的军事素养和文化修养,在陆军中也算一个小有名气的军事专家。因此,进入野战部队后,他的官运一路亨通,迅速从一个少佐迁升至大佐。正因为有较高的文化底蕴,所以,他除了偏爱杀人游戏外还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闲暇之余还常常舞文弄墨,久而久之,养就了喜怒不形于色、冷峻沉静的性格。
清洌的山泉烹出的极品铁观音果然不同凡响,轻啜一口让人顿觉齿颊生香,舌边的津液而出。他有些陶然若梦、醺醺欲醉的眩晕感。
战争是强者的游戏,只有强者才享有支配别人行为和生命的资格。因此,对于强者来说,战争虽然残酷,但仍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游戏;而对于弱者,这场游戏又无疑是一场灾难。面对一群笨拙的鸭子,这场游戏的强者注定应该是我大河原一郎,注定应该是我战无不胜的大日本皇军。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战无不胜的大日本皇军将取得最终的主宰地位,总有一天,无论什么种族、什么民族都将统统屈从于大和民族的意志之下。次日正午,歪兵支队翻越了橡子沟后面的棒槌山来到险峻异常的乌龙岭下。越过这道岭,他们便可以到达毗邻商道西侧的南瓜峪了。
一大队依然走在队伍的最后担任后卫,走在他们前面的是赵六子的狙击班,再往前是梁半仙和几个伤兵。现在,周光华他们一伙的快慢机都配发给特务班和狙击班使用了。
除了一长一短两支枪外,狙击班丘八们每人背上还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看见这些盒子,李忻源突然笑了起来。
“嘿嘿——孙喜旺他娘的到死都整不明白他的钱箱子被谁偷走了。”
兰明尘咬牙狞笑:“偷?不对,应该是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这种不义之财人人可取而用之,更何况我们用之于兵,合乎人道天道。”
原来,自尕蚂蚁运用技术手段偷窥了孙喜旺箱子里的秘密后,尕蚂蚁的心里就仿佛放进了个虫子一样痒得不行,搅得他吃不下睡不着浑身不得劲儿。这是惯偷的职业病,也可称其为技痒。于是多次找兰明尘请示,想把孙喜旺那一箱子红红白白的硬通货搞到手。兰明尘不允,尕蚂蚁还想死缠硬磨,兰明尘脸一黑,吓得他只好隐忍不发。
其貌不扬的尕蚂蚁曾是南京夫子庙一带赫赫有名的惯偷儿。
南京陷落后,他和师傅、师兄弟们老老实实躲在他们的贼窝里以图躲过兵燹之灾。谁知日军进城后大肆屠杀无辜平民。一天晚上,他们的贼窝里突然闯进一群鬼子兵,二话不说架起机枪就打,尕蚂蚁的师傅及师兄弟们无一幸免,幸亏他反应快窜到房顶才躲过一劫。当晚,他偷偷缒城而出,凫过江去跟上一群国军溃兵一口气逃到徐州,到徐州后被国军收容。从此穿上二尺五、抗上七斤半成了一个当兵吃粮的大兵蛋子,后来跟随部队南征北战直至去年下半年部队被编入第一战区驻守中条山才算安定下来。谁知一安定下来,他骨子里那固有的东西便开始冒头了。
今年元月,他不小心染上了伤寒,连续四五天高烧不退,烧得他满嘴燎泡直吐绿水眼看就玩完了。不得已他被送进了前线野战医院里等死。有一天他们团长忽然心血来潮,跑到野战医院去慰问本团的伤病官兵,等慰问完出了医院,团长忽然发现自己手上的金表金镏子全不见了。团长到底是团长,他当时没有声张,只是派自己的副官和卫兵悄悄返回医院查探了一番。结果令副官大吃一惊的是:团长的金表和金镏子都赫然戴在尕蚂蚁手上,而躺在病床上的尕蚂蚁还处于半死不活状态。
团长见状大怒,令人将昏昏沉沉的尕蚂蚁抬回团部一顿军棍伺候。久病不愈的尕蚂蚁被军棍打得三魂出窍五佛升天,哭爹喊娘地出了一身透汗之后竟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体温也降了下来,他的伤寒病竟被一顿军棍敲好了,数日水米不进的尕蚂蚁哭着喊着要吃东西。
团长气得哭笑不得怒气全消,命人给尕蚂蚁端来一盆面条饱餐一顿,然后写了个条子着人将这厮押送到歪兵营报到,从此,尕蚂蚁便成了中条山临时军事监狱的一名军囚。
烧得晕三倒四之时尚有心施展技术,何况孙喜旺有整整一箱子的硬头货,尕蚂蚁见了不动心才见了鬼了。偏偏孙喜旺这个二百五掂不来轻重,牛皮哄哄在先、胡作非为于后,忍无可忍之下兰明尘终于萌动了杀机。动手前,兰明尘命尕蚂蚁盗箱,先拿了孙喜旺的命根子,逼着孙喜旺来了个最后的疯狂,然后兰明尘师出有名,下重手迅速将孙喜旺剪除。
这笔钱除了给橡子沟老百姓一部分外,剩下的统统充作支队军饷。赵六子他们身上的盒子里放的就是这批黄黄白白的硬通货。乌龙岭西面的山脚下是大片的草甸和灌木丛,视野非常开阔。缓坡上,山花烂漫绿草如茵,一眼望上去,山顶葱茏茂密的松柏冷杉绿浓欲滴。山脚下,一条向北流去的小溪边上一些巨大的山毛榉拔地而起,铺展出大片的阴凉地。
趁着休息,歪兵们东倒西歪的躺在树荫下厚厚的绿草上休息打尖,不少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葱油饼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狗日的一个个简直就是石磨子,粮食到了他们肚里三下五除二就磨成一堆干屎橛子,真能糟蹋粮食。”李忻源满意地骂了一句。
尕蚂蚁眨着三角眼,笑嘻嘻的:“当兵吃粮,能吃才能打,所以老百姓也管丘八军爷们叫‘粮子’,吃粮当然在行了,何况这些鸟毛们都在歪兵营吃过牢饭,嗉子不好能行吗?”
“操!嗉子?你狗日的把我们当成鸡鸭了。”黑老毛粗鲁地给了尕蚂蚁一个脖拐儿。
尕蚂蚁疼得一咧嘴,“你丫黑不黑红不红的不是一只叉着腿儿窝着脖儿的老烧鸡是什么?”说着扑将上去,左手虚晃,右手闪电般在黑老毛裆里掏了一把。黑老毛龇牙裂嘴倒吸着凉气大叫起来,“你狗日的下黑手!”
尕蚂蚁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嘿嘿,这叫撩阴爪,专攻你的俩黑枣儿。”
两个人还待要闹,兰明尘轻咳了一嗓子,两人立即消停下来。他手指乌龙岭问尕蚂蚁,“看情形,乌龙岭西面山势较缓,险峻之处应该在东面山坡?”
尕蚂蚁赶紧敛神正色道:“是的长官,岭那面根本无路,山坡都是风化石,那天刘三领着我们用了两个时辰才下到南瓜峪。”
“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休息打尖,天黑前我们一定得赶到南瓜峪。”
黑老毛、胡占彪等应了一声便起身回到自己队伍里去了。乾河驿镇由七八家车马大店和两三家小饭铺组成,这些店铺稀稀拉拉分布在街道两侧。从县城来的皇协军大队大队长刘殿坤就住在镇上最大、最豪华的“隆盛”客栈里。
昨天下午,他接到了大河原的紧急命令,命他速带人赶往乾河驿接替那里的皇军防地,并限令当晚零时前到达,否则格杀勿论。
接到命令时,他刚从妖艳的三姨太白生生的肚皮上爬起身来,气还没有喘匀呢。摸着酸困疲沓的瘦腰和微微有点发颤的双腿,他满心怨毒地暗骂道:“格杀勿论?格你娘的大红门,急着让老子带人上你大河原的祖奶奶呢。”
心里骂但脸上不敢带出,而且行动更不敢马虎拖延。
奶奶的,四十里山路,非累死几个大烟鬼丘八不可!他急忙命令大队副集合本部人马立即出发。谁知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的大队副也没将人马集合齐整,气得他暴跳如雷,蓝靛壳似的脑门子上爆起一条条蚯蚓。
他明白,自己的这些混蛋部下平日里嫖窑子的、逛戏院的、泡茶馆的、敲竹杠的、钻沙子的、打秋风的、蹲宝局的、吸老海的满世界乱跑乱钻钻沙子——偷懒耍滑;打秋风——蹭吃蹭喝骗钱占便宜;宝局——赌场;吸老海——吸食大烟土、海洛因。,一个个鸡腿上刮油、沙子里挤水,舔着日本人屁眼喊爷、兜着百姓首面吐痰。手里有枪到哪儿都是大爷,不玩白不玩、不刮白不刮,一个个都是不折不扣的瘟神丧门星。
所以,一到关键时刻这帮王八蛋们就找不见鬼影子,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留下大队副,自己点起半个大队二三百人马一头扎进山里,抄小路匆匆往乾河驿赶去。
临走他给大队副撂下话:“告诉这帮龟孙子,误了军务大事大河原那王八蛋饶不了我,我他妈的也饶不了他们,我格了他奶奶的小命儿。”
刘殿坤领着人一路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累了个半死。在沿途村寨见驴抢驴、见牛牵牛,凡能用做乘骑的牲口统统被拉来充作代步工具,光刘殿坤一人路上就压瘫了两匹漂亮的小草驴;至于他的手下,累急了连母猪公羊阉狗都充作骏马聊以代步,即使如此还是有近三成的丘八掉了队。
当他口吐白沫赶到乾河驿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等着和他办交接的日军小队长看见他那副熊样子,虎着脸轻蔑地骂了一句“巴嘎牙路”便沉着大扁脸递过来两张交割单让他签字画押。等他签完字画完押,那日军小队长确认无误后,便将其中一张回执胡乱甩到刘殿坤脸上,然后趾高气扬地带人回麻姑垭去了。
看着日军走远,刘殿坤一头扎到地上昏死过去,他的手下们也实在打熬不住了,噼里啪啦躺倒了一地。直到后半夜,几个身体还算孔武结实的丘八缓过来后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隆盛”客栈,一阵狐假虎威将上房原来的客人轰走,然后将快要断气的刘殿坤放到床上,喂了两口老酒又一阵搓巴揉捏,蒙上两床被子,美美地发了一身臭汗,刘殿坤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过魂来。连烧了三个烟泡子后,他的刀条脸上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于是店家又赶紧生火做饭,酽茶好酒一阵好生巴结。酒足饭饱,已是鸡叫头遍了,一直半死不活的刘殿坤突然独自咯咯怪笑起来。
左右茫然不解,他忍着声气奸笑道:“嘿嘿——浮山、冀城的皇协军比咱们远多了,估计那帮子哥们儿裆里的老二和卵蛋泡子都快磨扁了吧。”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刘殿坤的大队副才带着所有剩余人马、辎重车辆赶到乾河驿。
队副是个溜沟子舔痔疮的好手,匆忙间他也没忘了顶头上司刘殿坤的嗜好,临出发前雇了两头青口大健骡驮着两个窑姐儿婀婀娜娜妖妖娆娆地送到刘殿坤榻前。这项开支当然决不是他个人掏腰包,自有那些集合时不到的冤大头们集资凑份子解决的。
搭眼看见俩妖艳风骚的窑姐儿,刘殿坤顿时眉开眼笑。什么鞍马劳顿?什么惩罚违纪士兵?早他娘的忘到东洋大海去了。连吞了十几粒金枪不倒丸,一溜烟地将两小婊子拥进上房、掩上门嗨咻嗨咻干将起来……
小小的乾河驿撑死只能容纳二三百人,现在一下涌来六七百当兵的、二三十匹牲口,根本没地方住。无奈之下刘殿坤在床榻上命令将关押国军俘虏的牛圈马号腾出来住人,至于俘虏们则任其躺、坐在露天场院里即可。
好在今天刚到的这批丘八们累急了也不挑拣地方,许多人甚至一头躺到青石板大街上便沉沉睡去。在南瓜峪吃罢晚饭,兰明尘让歪兵们休息了一个钟点,然后衔枚疾进直扑乾河驿。
兰明尘告诉歪兵们:镇上只有一个小队的鬼子,至多六十人,半夜里趁其不备突然下手,打掉他们应该不是多难的事情。得手后搞得动静越大越好,快进快出,不可恋战。
快到目的地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尕蚂蚁气喘吁吁从前面跑了过来。
“长、长、长官,不好了。”尕蚂蚁上气不接下气,“镇上突然又增加了不少伪军。”
“我去看看,李哥你在后面掌握部队。”兰明尘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去。
尽管已经快六月份了,山区的夜晚依然凉气袭人,负责执勤站哨的皇协军士兵在街道上架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哨兵们没精打采地抱着枪围在篝火旁或坐或站,不是打盹就是神游。几个游动哨低头缩脖如游魂般在街上梦游着,游着游着几个人渐渐靠拢在一堆,拄着大枪、背靠着背进入梦乡。
趴在镇南头的高地上,借着镇里明灭闪烁的篝火,镇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兰明尘脑子里快速权衡起来:从皇协军哨兵的数量和阵势上看,镇上的皇协军应不少于一个大队,加上原来的鬼子,敌人的兵力已远远超过自己,在此种情势下攻打乾河驿,难度可想而知,但另寻地点通过来不及不说还会影响士气,看来只有强行冲过,一触即走。
兰明尘正要离开,就见一个皇协军哨兵扔下枪急匆匆向他们隐身的地方冲来,且边跑边解皮带。
一霎间,兰明尘明白了,这厮八成是要到背人的地方来解手。“抓活的。”他轻声命令尕蚂蚁。
尕蚂蚁和老猴脚步轻得似棉絮一样向那厮贴了上去。
那厮非常利索,一阵刮风下雨似的排泄过后,惺忪惬意地提裤站起身来,往嘴上叼了一棵烟,刚点上火,脑后便被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件顶住。凭直觉,那是黑洞洞的枪口,他身子不由一僵。身后传来一句比枪口还冷的声音:“别动,老子是国军。”紧接着他耳后的命门穴便被死死按住,他张了张嘴,大口喘着气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见到兰明尘,那厮看出他是个长官,扑通跪倒在地上:“长官爷爷饶命,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落地的儿子……”
没等他说完,兰明尘冷冷打断了他:“你们是哪一部分的,镇上现有多少兵力?”
那厮倒也口齿伶俐,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个仔细,甚至连两个小婊子、六大车辎重、一百多国军战俘等细节也抖落出来。
镇上只有伪军,且都是疲兵,真天助我也!兰明尘一阵兴奋,一个大胆的偷袭计划在他的脑子里瞬间形成,他问那厮:“你叫什么名字?”那厮磕头如捣蒜:“回长官爷爷,小的叫二孬。”
“二孬,一会儿带我们进镇,如果敢使坏就毙了你。”
“小的不敢。”
兰明尘意识到这是主动出击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好,否则以后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了,还谈什么调动日军、机动迂回?所以他一反常态,在行动细节上安排得非常仔细:特务班并四大队利用二孬作掩护控制敌哨兵,得手之后一、二、三大队顺次出击,其中一大队以一部夺取辎重、一部负责解救战俘,二、三大队负责控制其它各点上的敌人。
他反复强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快、稳、狠。行动开始,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些皇协军哨兵几乎就是摆设,一个个困得眼皮子仿佛被胶粘住了似的,即使感觉到有人走过来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直到冰冷的枪口顶到头上,迷目偶睁,瞬然瞥见眼前之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俘虏。所以,没费什么劲儿哨兵便全被缴了械,他们抱着头乖乖地地蹲在地上,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歪兵们似乎特别喜欢和适应黑暗,黑暗是他们的老朋友。在黑暗中他们显得更加敏捷、更加从容、更富有灵气。
一、二、三大队迅速到达自己的预定位置,只等将睡在临街房檐下的皇协军全部解决后大家便同时下手,向睡在各个院落里的敌人发起突然袭击。
那些倒在临街房檐下的皇协军正睡得死去活来。身旁的哨兵被人用枪指着,自己怀里的枪被人抽走,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们如雷的鼾声和酣梦,这种空前绝后的挺尸功夫让歪兵们大开眼界。
“把这些狗日的扔到河里恐怕他们都醒不过来。”有些歪兵边从皇协军的怀里抽枪边开着玩笑,遇见有些枪抱得过紧的皇协军,个别歪兵甚至会把他们摇醒瞬间。
然而,这种异乎寻常的顺利为后来的不顺利悄悄地埋下了伏笔。
事情是胡占彪手下的一个诨号叫“花脚蟹”的歪兵引起的。他在抽一个皇协军怀里的枪时,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这个皇协军士兵双手死死地抓住枪托不放,“花脚蟹”抽了几下都没抽出来。他立马焦躁起来,遂用脚踩住皇协军的胸脯使劲往外抽枪,偏那皇协军力量奇大,怎么使劲儿都抽不出来,三弄两弄不知怎么地砰的一声枪就响了,“花脚蟹”胸部中弹一头栽下廊檐——死了。
见了血、死了人,歪兵们天性中那种嗜血斗狠的本能一下被激了出来。周围的几个歪兵也顾不上什么偷袭不偷袭的了,扑上去一阵乱枪顿时将那个皇协军打成了烂柿子。
沉闷密集的枪声把周围不少睡梦中的皇协军惊醒了,他们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本能地去摸枪。这种无意识的举动又被红了眼的歪兵们误认为是反抗动作,于是,更大规模的射杀开始了。歪兵们长期养成的群架斗殴习气瞬间又占了上风。
大量的枪声响起,更多的皇协军跳起身来乱窜,此时的歪兵们凶性大发,扑上去就一阵刀刺枪打。
尕蚂蚁和他的手下抽出盒子枪一阵狂射,那些先期被俘的哨兵们便一个不剩地倒在血泊里抽搐起来。
空旷的山谷,寂静的夜晚,枪声、垂死者的惨叫声、山谷反射回来的回音重叠交织在一起,制造出惊人可怖的声音。
然而,睡在各车马店院里、房里的皇协军却都是昨天先期到达的,他们大都已经休息了一天,缓过劲儿来了,小部分人此时还没有就寝。
听见街上激烈的枪声,院里的皇协军们立刻意识到有情况。最初的惊慌过后,不少皇协军士兵抓起枪爬到房顶居高临下向下面街上开起枪来。
于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偷袭行动被迫变成了强攻之局。
兰明尘带领一大队负责解决镇北头的辎重和俘虏,枪响之前他们已经顺利结束了对院外皇协军的缴械行动,四扇院门也被几个惯于撬门扭锁的歪兵连门轴卸了下来。他们正要冲进去偷袭院子里的伪军,二大队那边突然传来的枪声、怒骂声让他大吃一惊,他意识到情况即将发生变化,顾不得细想,他一挥手命令歪兵们迅速冲进院内,几乎就在同时,二大队那边传来了剧烈的枪声。
院里十几个看守辎重的皇协军士兵被剧烈的枪声惊得猛然跳了起来,他们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到枪,一群黑影无声地从外面扑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随后大枪抵住了他们的胸口,这些皇协军习惯性地举起双手放弃了抵抗。
未几,一个歪兵跑来向兰明尘报告,看押俘虏的伪军及马圈里的伪军已全部就擒。
此时,二大队、三大队那边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逆转。街两边房顶上的伪军居高临下迅速将二、三大队的歪兵压制在交叉火力之下,刚开始时,房顶上的伪军们还顾忌街上有不少自己人,因此他们没扔手榴弹,但后来院里相继醒来的伪军摸不清外面的情况,以为外面全是敌人,来不及爬上房顶的伪军便隔着院墙向外面扔起了手榴弹,惹得房顶上的伪军也顾不得街上自己人的死活纷纷甩起了手榴弹,来他个玉石俱焚、萝卜土豆一锅烩。
一时间,歪兵伤亡严重。
尕蚂蚁一看苗头不对迅速带着他的特务班回撤到兰明尘他们这边,所以,他的手下无一伤亡。胡占彪命令手下边打边撤,与带着狙击手班负责接应的李忻源在镇南头汇合,而黑老毛的三大队、周光华的四大队则在兰明尘他们的掩护下撤到镇子北头。枪声逐渐稀落下来,镇子上出现了片刻的宁静。
兵油子出身的刘殿坤从枪声中觉察出偷袭之敌人数不多,也没有什么重武器,好像连手榴弹都没有。否则,刚才他们好歹往院子里扔几颗手榴弹自己就吃不消,院子里士兵的密度实在是太大了。
他心里暗忖:这极有可能是一伙从中条山流窜出来的漏网之鱼,所以他们绝不敢在此恋战久留,只要能守住院子,用不了多大一会他们就会知难而退。而且这些晋中南山区的房子都是用大石条砌墙,院墙房墙又高又厚,每一个院子就是一座独立的防御工事体系,非常利于坚守。
于是他磔磔一声怪笑,命令道:“都他妈上房上墙,只要能坚持一个小时,麻姑垭的皇军就会赶来支援。”僵局!兰明尘心里有点窝火,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想强攻也得强攻了,自己的人马被分割在镇子的两头,想要汇合就必须打掉处于镇中间的敌人。
借着街道上的火光,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镇子周围的地形。
街道两边的商铺店面都是依山而建,院子后面紧贴陡峭的山崖,如能攀到半崖上然后悄悄运动到敌人所在院子后的山崖上便能居高临下地控制他们。
房子的主人把后院的山崖凿得很光滑,开了几孔窑洞平时用来储存粮食杂物的,虽然山崖并不高,最多也就四五米,但一般人根本攀不上去。
他叫过老猴来到崖壁下,老猴在石壁上摩挲了几下,一拍胸脯:“长官,保证没问题,比这再光一些咱也不在话下。”
老猴的膂力手劲儿非常惊人,只见他提了一口气用三个手指扣住崖壁上那些细小的凸棱,身体往上一缩,紧接着借手换脚,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然后放下绳子将特务班和周光华的四大队全吊了上去,下面的人从辎重车上卸下十几箱手榴弹也一并送了上去。
“开枪,吸引敌人注意力。”兰明尘轻声命令房顶及墙上的歪兵们。听见北边枪声大作,李忻源他们也在镇南面开枪呼应。
李忻源久历战阵,虽不知兰明尘那边为什么忽然又开起枪来,但他能猜出兰明尘一定有其用意,即便是没什么用意,自己从这边开枪射击也能吸引一部分伪军的火力。这样有利于在双方的交火中寻找敌人的薄弱环节,寻机而动。
刚沉寂了片刻的乾河驿此刻又一次枪声大作、杀声如潮。
由于知道偷袭之敌没有重武器,即使冲上来也只能干瞪眼攻不进院子,何况刚才那一阵手榴弹给偷袭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他们一时半会也攻不上来。于是,皇协军们仗着房高墙厚、弹药充足,乒乒乓乓开枪对射起来,气焰极为嚣张。赵六子的狙击班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方才行动时让他们留在镇外负责接应,同时保护几个伤病弟兄。当然,被保护的还有“军医兼随军神职人员”的梁半仙。镇里面打得热火朝天,赵六子他们插不上手,急得他们哥几个心里猫抓似的干恨不已。
现在好了,李忻源让他们各自寻找制高点自由射击。
“操你大爷的!敢和老子们叫板,老子是阴曹的勾魂使者,找死呢你们。”赵六子骂骂咧咧,他单腿跪地,稳稳地据枪瞄准,对面敌人的枪口火光一闪,他几乎同时扣动扳机,对面的敌人顿时被打哑,再也不能开枪了。
打完枪,他就地一滚换一个地方举枪再打。
于是乎,十几杆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巴勾声如同点名般将对射的皇协军一个个清除掉。没过多大一会儿,皇协军们意识到了对面的这十几杆三八大盖后面都是些一等一的射击好手,于是许多人急忙缩回脑袋躲到墙后,免得自己的脑袋变成烂葫芦。对面伪军的枪声稀落下来,胡占彪要求带人往上冲,李忻源想了想道:“告诉你的那些鸟毛们,这是攻坚野战,不是他妈的打架斗殴,让鸟毛们按训练科目中的作战单元模式,交替掩护往上冲,谁要再给我犯浑,我让赵六子把丫的清除掉。”
其实,胡占彪早气得眉毛都红了。
这帮子王八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偷袭让他们弄成强攻,还死了一二十个弟兄。刚才自己手下一个浑名叫“野驴”的二蛋货,站在街当间儿不躲不闪只顾和房顶的皇协军对射,自己冒死扑上去把野驴拉下来后才发现狗日的居然身中十几枪,拉下来躺到地上当场就断气了。
这帮子鸟毛玩艺儿一个个全他妈是不知死活的搅屎棍子。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歪兵们,出现这样的插曲绝对是歪兵们的性格使然。他们一个个要是理智冷静之人也不至于被抓去蹲大狱吃牢饭。正如有些人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表现自己一样,那是人来疯;而歪兵中多是野蛮暴戾、凶狠残忍的生番冷货,你要让他们看见杀人、看见流血而不兴奋是很难做到的。
在夜幕的掩护下,在赵六子他们弹无虚发的射击声中,胡占彪带着他的二大队灵活地穿行在各种障碍物中,互相交替掩护着向不远处的皇协军逼了上去。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镇子最南面的院落时,传来一连串集束手榴弹巨大的爆炸声。大地被震得簌簌抖动,爆炸激起的灰尘铺天盖地而来,巨大的冲击波使伏在地上的胡占彪感觉自己好像伏在浪尖上一样,耳朵里只留下嗡嗡嘤嘤的嘶鸣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拼命将自己的头拱到地面上,以防被碎石瓦片击伤。
爆炸过后,前面院落的围墙只剩下残垣断壁,而房子也被炸得垮塌了半边,顶盖上的瓦片已经荡然无存,房子摇摇欲倒,原来趴在上面的伪军一个也不见了。
一定是兰明尘派人干的!
胡占彪站起身来大端着枪暴喝一声:“跟老子冲!”旋风般带着歪兵们从院子的缺口处冲了进去。
兰明尘也带着人马从镇北头杀将过来。躲在街对面“隆盛”客栈里的刘殿坤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刚才还赖之以生存的高墙大院瞬间便成了活棺材,此时不趁敌人忙着收拾对面院子里的那些倒霉鬼无暇顾及这边赶紧逃命,等会儿就只有粉身碎骨了。他挥动手里的盒子枪,气急败坏地大叫道:“妈了个×,打开门冲出去,快开门。”
听见大队长嚷着要逃命,当兵的个个争先恐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门窄人多,许多当兵的情急之下直接翻墙越脊跑他个丈人舅子的。
街上乱成了一锅粥,腿快跑得早的趁乱冲出了镇外,稍微慢点的迎面碰见歪兵们,双方一阵乱枪,机灵点的干脆躺倒装死,吓懵了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等着挨枪子儿。
刘殿坤也是见过世面、经过枪林弹雨的老麻雀。看见外面的情形,他暗忖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出去跑不了几步便会被流弹击中,还不如躲在屋里保险。于是一缩脖又退回房中,一头钻到床底下藏了起来。战斗已基本结束,枪声逐渐沉寂下来,偶尔,会从镇外传来一两声零落的枪声。
兰明尘左手提枪、右手提刀,杀神一样大踏步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满脸是血的尕蚂蚁和老猴等特务班歪兵。刚才从崖上往院里扔手榴弹时,由于离得太近,投弹的歪兵几乎个个被弹片和瓦砾击伤。尕蚂蚁耳朵被豁成两片子,老猴的两颗门牙被崩掉了,嘴肿得如驴唇般高高翻起。
兰明尘边走边下命令:“传令各大队,迅速打扫战场,辎重车上的武器弹药和被服干粮能带的尽量带上,牵上骡马即刻到镇南岔路口集结。”
路过店门洞开、空无一人的“隆盛”客栈时,兰明尘往里面扫了一眼,随后大步迈了进来。见柜台上放有文房四宝,遂放下手里的刀,在柜台上铺好纸,从笔山上取下毛笔,饱饱地蘸了些墨汁,略一凝神,顷刻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脸上带着一丝诡秘的笑意大步跨出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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