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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突击 第七章 游刃1 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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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刃大河原联队长:

  余将率部东进,欲与足下会猎于沁水城下,足下有此雅兴否?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岁月荏苒,韶华递嬗,人生几何?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君若欣然前来,余必虚榻以待。

  亟盼与君共剪西窗之烛。

  陆军第五集团军总司令曾万钟

  大中华民国三十年五月二十八日看到兰明尘留在“隆盛”柜台上的留言,大河原一郎不禁哑然失笑。

  支那人简直太可笑了!

  曾万钟,败军之将耳!居然敢大言不惭地留下战书?明明逃往沁水却故意玩这种疑兵之计。以一区区纸条“示之以实”,企图诱导我“疑之以虚”,从而使我产生狐疑而放弃追击。此等黄毛小儿的幼稚伎俩不过徒添笑料而已。

  不过留言条上的字写得确实不错,想必用的是中国唐朝书法家颜真卿的颜体楷书:端凝大气、雍容华贵,似乎颇得颜楷个中三昧!居高临下,人往往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大度。尽管大河原对留言很不以为然,但作为胜利者,他正是怀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心态评价留言条上的字。因为,他识破了留言者的诡计;他是胜利者,握有绝对的主动权,他当然居高临下了。“来人。”

  大河原现在完全可以断定这支支那队伍里确实隐藏有一条大鱼,就在他几乎要下令向沁水追击的时候,脑子里一丝狐疑一闪。

  作为支那军队高级将领,曾万钟怎么会玩这种低级游戏?会不会他算定我不会“疑之以虚”而诱导我直扑沁水,而他却趁机从别的道路流窜出去?再往深里更进一层,会不会他料定我会往深层想、且能看出他在诱导我、知道他是在骗我去沁水,于是我不去沁水,而他却真的直奔沁水而去呢?再往深里想……

  就在他凝神沉思的时候,传令兵无声地来到他面前,大河原迟疑片刻,把那张纸交给了传令兵。

  “速将此信送至师团司令部做笔迹鉴定。”

  现在,他连这个留言者是不是曾万钟也开始怀疑起来,刚开始时的那种自信有些动摇。

  曾万钟贵为支那陆军大将,而自己仅仅是百万皇军中一介陆军大佐。按东方人的习惯,按照中国人的等级观念,曾万钟怎么会降尊纡贵给一个敌方的中级军官留言?不可能!再说了,他又如何知道是我大河原一郎在追击他?而且,一个茫茫漏网之鱼为何要留下自己的姓名?这也不太符合常情。

  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来,他的脑袋有点发胀,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

  “狡猾而怯懦的支那人!”

  这时,他一眼看见了站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刘殿坤,他勾了勾食指,刘殿坤佝偻着身子狗一样颠颠儿跑了过来。

  “大……大……大太君。”

  “你的说,昨晚偷袭你们的支那军队到底多少人的?”

  “一千……一千多……多人。”看着大河原阴阳不定的脸色,刘殿坤心里直打鼓。

  在此之前,他已经编造了一个被一千多人的国军部队袭击的故事。当时大河原没说什么,而且当大河原看见偷袭者留下的尸体时似乎还很高兴,刚才看见字条时甚至还得意地大笑了一阵,怎么这么一会儿又变得阴沉起来了。

  “巴嘎。”大河原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两颊上的青筋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喑哑的声音令人心寒,抬手便掴了刘殿坤一个大嘴巴。

  看见街上的国军遗体高兴是因为他初步印证了昨晚乾河驿的偷袭者就是从中条山逃出的那只鸭子;看见纸条高兴是他再一次确定了这绝对就是那只鸭子;大笑则完全是因为他自以为识破了留言者的诡计;此时变得不高兴是因为他被纸条弄糊涂了,他被引入了一种逻辑思维的怪圈里;而愤怒则是他知道这支小小支那队伍根本没有一千人,刘殿坤在撒谎。

  刘殿坤又不是大河原肚里的蛔虫,他怎么可能想到这么一会儿之间大河原的心思已经反复了无数个来回。

  “你敢欺骗我?”

  大河原怒视着刘殿坤逼了上去,他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军刀的刀柄,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青筋隐隐暴起。

  按照中国的《麻衣神相》或《柳庄神相》理论,大河原一郎的面相属于典型的“豺声狼颐、鹰视猿听”,生就一副冷森模样。平静时看似白净斯文,但暴怒发作时,脸上那种阴鸷残忍的表情神态对下属有一种莫大的威压。

  “太君,我该死……我该死……”

  注视着大河原一郎握刀的右手,刘殿坤惊恐万状、心头突突鹿撞,脸色变得窗户纸一样白。他下意识地向后躲避退缩着,自己扇起自己的耳光来,“太君,我该死,我不该撒谎,我说实话,他们大概有……有二三百人。”

  大河原慢慢松开了紧紧攥住刀柄的手,挥挥手。

  “带路,我要看看他们从哪里逃走的。”

  趁大河原转过头去,刘殿坤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悄悄擦去嘴角的血迹。

  刘殿坤领着大河原及众多的鬼子官佐策马来到镇南的岔路口。

  “大太君,我们昨晚追击时看见他们从这条路逃走了。”刘殿坤手指岔路又撒了个谎。“他们还顺手偷走了我们几匹骡马。”

  追击?偷?

  大河原鄙夷地斜睨了一眼刘殿坤。区区一百多人打死打伤你近一半的部下,而他们不过留下十几具尸体,你居然还腆着脸给我奢谈什么追击?他已经没心情和这个痨病鬼似的皇协军大队长磨牙了。他厌恶地挥挥手,“带路的干活。”

  刘殿坤猥琐地缩了缩脖子,用脚磕了磕胯下的骡子,催动它沿着通往沁水的小道快速向前跑去。大批官佐幕僚则簇拥着面无表情的大河原策马跟在后面。

  沿途经过几条通往北面山谷里的小路,大河原丝毫没有让停下来的意思,刘殿坤也不敢问,只是一味地往前赶去。

  大约走了有十几里地,一拐弯,前面忽然出现了几匹在路边啃草的骡子。跑到跟前一看,正是昨晚被袭击者抢走的二十多匹骡马中的几匹,骡子的身上都驮有弹药箱。只是大多数的骡马都不见了。

  “前面还有没有其他岔路?”大河原突然开口发问。

  刘殿坤受宠若惊,脸上堆出卑微的谄笑。

  “报告太君,前面再没有其他岔路了,这条路直通沁水,而且后面的路也不太好走。”

  大河原不但精通战术而且精于骑射,他从小在牧场长大,对牛马的习性和蹄踪辨认了如指掌。通过观察路上这些新鲜蹄印和粪便,他已初步分辨出至少有近三十匹骡马从此向东而去。这几匹骡马一定是他们匆忙中丢失的。

  看来,留言者真是向沁水方向逃窜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在沁水等着和自己“会猎”。他们极有可能是觉得从太岳山脉北上有难度而改向东进,继而向太行山流窜。因为越过沁水再向东北几十里就是太行山脉了。

  他觉得自己再不能犹豫不决了,否则,真让他们溜进太行山,自己这个所谓的“战术家”、“军事家”岂不成了四十一师团的笑料?到那时就悔之晚矣。

  想到这里,他在马上挺起腰来大声命令道:“一大队立即出发,火速沿此路全力追击,务必一举抓获。”

  尽管如此,他还是多了个心眼,只派出联队三分之一的兵力追赶,剩下的部队留在太岳商道继续监视敌人,只是原来扼守在各要点上的兵力要减少一部分了。其实,昨晚在第二个岔路口歪兵支队便一头向北拐去。在岔路口,他们在骡马背后对空放了几枪,受惊的骡马一窝蜂似的沿着小路向东驰去。

  这些来自沁水的骡马一定认识回去的路,此所谓“老马识途”,而这些识途的骡马一定会在路上留下各种痕迹的。而且识不识途也无所谓,只要骡马再向前跑十几里路就可以达到迷惑敌人的目的了。

  为了逼真,兰明尘还在其中的几匹骡子身上驮了几箱子手榴弹。骡子奔跑的速度本来就慢,身上又驮了重物,乍一受惊还能拼全力跟上群体,跑上一会儿非掉队不可。

  这是兰明尘的第二步疑兵之计。

  兰明尘推敲过:看见留言,鬼子肯定要进行仔细分析,他们一定会产生犹豫和狐疑,利用老马识途等于是给鬼子迷魂药中又添加了一味催发药性的药引子。看见这些掉队的骡马,则会更加坚定鬼子的决心,大河原一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派兵跟进的。

  此时,他们已在皮匠铺村酣睡了十多个小时了。

  皮匠铺村掩映在森林茂密的半山腰上,这里海拔八九百米,村子周围是呈U型分布的山岭,非常隐蔽,村头的南北西三个方向均有出口,所以这里是一个守退兼备的好地方。而这里距乾河驿仅仅只有六里地,大河原联队长做梦也不会想到国军溃兵会如此大胆。

  该村大约有十二三户人家,一半人家是鞣制皮毛的家庭作坊,另一半则专门制作各种皮革制品,村民们世世代代都是手艺人。

  “奶奶的,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一觉醒来,李忻源如同一只兴奋的猎狗,耸鼻吸气试图分辨出空气中的异味来自哪里。

  而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兰明尘则面色沉静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皮匠铺会有什么好闻的味儿?腐肉味儿、芒硝草酸味儿。”门口传来一声女人略带戏谑的搭话声。

  话音落地,房东女主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手上端着个特大的黑色土漆条盘。

  “山里人家没什么好茶饭,二位军爷凑合着吃上些吧。”说话间,女主人从木盘中取出饭菜一一摆到桌上。饭菜俱为山里人家的家常馔肴,一盘青椒腊肉、一盘蒜苗炒豆腐、一盘腌山韭、一盘醋泡野山蒜、一盘油煎溪蟹,一罐香喷喷的小米稀饭外加一笸箩雪白的馒头,摆在桌上,红、白、黄、绿煞是精致好看,撩人胃口。

  “大嫂做的好茶饭!”李忻源忍不住赞了一句。他跳下炕,也顾不上洗漱,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女人玉面乌发、白衣黑裤,笑吟吟站在那里,神情极是清爽,加上她快人快语,一看就是个大气爽朗的利索人。

  “什么大嫂不大嫂的?我们家那口子比你小多了,叫我大妹子吧。”女人咬着嘴唇忍不住要笑。

  “这是我们队伍上的规矩,出门三辈儿小,进门叫大嫂。”

  “有这样的规矩?”女人粲然一笑,回头问兰明尘。

  呵呵——兰明尘点头莞尔。

  女人回头冲院子里大叫:“死鬼,茶煎好了就提过来,磨磨蹭蹭的做甚呢?”

  “来了来了。”院子里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回答。旋即,一个憨厚腼腆的年轻光头汉子走了进来,右手提一个大肚细颈的砂瓶,左手握了两只摞在一起的白瓷敞口小碗,进来后也不言语,闷头将茶碗摆到桌上,提起砂瓶将里面的茶水倒入小碗,然后用围裙擦擦手木木讷讷地退了出去。

  “哈哈——”女人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他就这样,榆木疙瘩一个。”

  一个如花尾巴喜鹊,另一个似闷嘴葫芦,两口子性格差异之大令人称奇,兰明尘、李忻源看着有趣,脸上也不由现出善意的微笑。

  房东姓尚,名土根;娘子姓薛,叫水莲。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夫妻俩以加工皮鞋皮衣为生,自家的作坊里还雇了几个山外来的皮匠师傅。他们每过几个月便将加工好的皮货送到虎跳涧,那里有专门的皮货商坐地收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们家的皮货一直走到太原、大同、石家庄呢!”水莲不无得意地对兰明尘说过。

  兰明尘没事在院子里转悠,看见满院子摆的都是绱好的皮鞋,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弟兄们漫山遍野地爬高上低特别费鞋子,何不利用这几天在此休息的工夫给每人订做一双皮鞋和一双羊皮手套,耐穿不说还有保护手脚的作用,免得在荆棘丛生的山道上手脚被划得血糊剌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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