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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突击 第八章 秘道1 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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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道炮仗寨,顾名思义是由做炮仗的作坊组成,离得老远就已经能够闻见寨中所飘散出来的硫磺硝石味。和皮匠铺一样,这些特殊的气味都属行业气味,一硫、二硝、三木炭组成黑火药,黑火药里离不开硫磺,炮仗寨自然也就离不开硫磺、硝石味儿了。

  中日战争爆发前,炮仗寨的炮仗只需运到野猪崖就可以和往来于商道间的商贩们交易了,由那些商贩们肩扛驴驮走州过县运到沁水、长治、冀城、临汾甚至太原。

  自打日本人来了以后,炮仗生意一下萧条了许多。时下里还会有多少人有心思放炮仗呢,而且日本人对炮仗生产的控制很严格,对火药生产原料控制得更严,因为火药太容易和战争联系上了。

  然而物以稀而贵,平原地带的炮仗作坊纷纷关闭之后,炮仗这玩意一下显得金贵稀罕起来。在炮仗“黑市”交易圈里,一夜之间地处深山的炮仗寨反而变得声名鹊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二道贩子们冒着风险纷纷找上门来订货,然后再昼伏夜行悄悄将货“走私”到各地的“黑市”上倒卖,一转手便是很可观的利润。对炮仗寨的人来说,寨旁边的十几眼温泉天天往外冒硫磺不用白不用,后沟的硝石不采白不采,漫山遍野的青木天生就是用来烧木炭的,不烧白不烧。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和机会,还不如趁机好好干一把。大伙一商量,将原来各家各户独立制作原料、独立制作炮仗的形式改成生产一条龙形式。于是,炮仗寨除留下一半作坊专门制作炮仗外,其他大部分作坊改行专门熬硫磺、采硝石、烧木炭、造纸张。这样一来,各家各户的生产规模扩大了,生产效率也上去了,不到三年,炮仗寨家家都美美地发了一笔小财。有了钱之后大家对建寨墙、修寨门、雇寨丁等公益性事业也就热心起来,为了方便那些南来北往的贩子客商,客栈酒家也就应运而生了。

  炮仗寨现在的气派远比当年的商道重镇虎跳涧威风多了。

  当李忻源带着三百多人到达炮仗寨的时候,但见寨墙高耸、寨门紧闭,寨子里静悄悄的。派人上去喊了半天没人理,然而喊话的人分明能感觉到寨子里有人,甚至可以听见里面有人上墙来回奔跑的声音。

  见人家不尿,歪兵们顿时鼓噪起来,日娘操老子的乱骂一通。有人喊炸开鸟门算了,有人喊用炮轰最快,有人喊一把火烧了最省事,吵吵嚷嚷喧嚣不已。

  李忻源一瞪眼,“乱吼个毛哇?都给老子把火把举高点。”

  等丘八们安静下来,李忻源走到寨门前柔声喊道:“老乡,我们是国军的队伍,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我们刚和野猪崖的伪军打了一仗,现在人困马乏的想借贵庄宝地临时歇歇脚,你们先把门打开吧。”

  仿佛从天上飞过一只白乌鸦,大伙都觉得分外稀罕。在众歪兵的印象里,李忻源平时性如烈火猛若张飞,说话做事粗豪不羁,现在猛乍乍一下变得斯文有礼,直如黑旋风李逵扮二八俏娇娘,做作的声音让熟悉其秉性的人听起来不但觉得可笑而且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队伍里突然传来一阵低笑声。

  这些话实际上也是他近来和兰明尘现学的,此时拿来现卖他依然觉得有些拗口。按他以前的心思理解,吃粮当兵、流血卖命,长官指哪儿打哪儿,一切都是本分。百姓就是百姓,军人就是军人,部队就是用来打仗的。什么人民的武力、什么百姓的子弟兵?听起来假惺惺的。自己凭良心做事活人,尽量约束部下不扰民不祸害老百姓就行了。

  兰明尘曾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水可载舟亦能覆舟”,说的就是我们和百姓的利害关系。再往深里说什么是精锐?何谓头等王牌主力?说白了当兵的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国军是百姓的子弟兵、是国家的武力、是为国家和民族而战,他们打起仗来自然玩命。他还举了不少十八军和七十四军在行军打仗中的军纪军规给李忻源听。李忻源当时还有点不信,“操!给老百姓扫地挑水,不可能,没见过!我见过的丘八们能做到秋毫无犯就已经不错了。”见他满脸不信的样子,兰明尘呵呵笑道:“陈炯明、吴佩孚、孙传芳,哪个不是久历战阵?哪个不熟知兵法韬略?他们为何打不过黄埔的学生军?当初他们哪个不是拥兵数十万、掠地数省的枭雄,国民革命军建军时才几个团?用了几年工夫就将他们荡涤干净了,为什么?奉系、桂系、粤军、晋绥军、西北军为何要归附中央?因为他们知道再打下去迟早会和直系、皖系军阀一样被消灭,黄埔学生正是缘于军纪严明、勇于牺牲才锤炼出一支支虎贲之师。这叫‘道之所在、义之所趋’”。

  李忻源是老行伍,打十六岁起就当兵吃粮。这些历史大都听说或亲身经历过,而且他还听说过:自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七年,黄埔军校历届累计输送了约二万五千名军官,这些军官中有一万名牺牲在一九三七年七月至当年十一月的抗战初期阶段。

  听兰明尘如此说,他似乎开了点窍。寨子里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李忻源有点来气,他压了压火气,耐着性子把刚才说过的话又对里面重说了一遍。

  良久,里面才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润章,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上墙看一看是不是国军?”

  不大一会,黑黢黢的寨墙后升起一颗贼亮的秃脑袋来,他仔细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里面叫道:“齐爷,看样子的确是国军的队伍,你还是让人把寨门打开吧。”

  “润章,你可看好喽。”

  “齐爷,你这寨墙挡挡土匪蟊贼还行,遇到装备精良的军队跟摆设没什么区别。你就开开吧,皇协军和日本人能对您这么客气?现在是他们的天下,他们也没必要冒充国军。”

  “你说得也对,既然挡不住就不挡了,死活就是他了!”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变得豪气而又无奈。

  歪兵们一阵低声嘀咕。

  “哟嗬——老杂毛倒挺硬气。”

  “那当然,姜越老越辣。”

  “老汉的锤子赛钢刀。”

  “看样子老家伙是村里的老大。”

  “奶奶的,他敢不开,惹毛了老子给他轰开。”

  ……门开了。

  火光之下,一个清癯颀长的老人站在空阔的门道正中,老人一袭灰色熟罗长衫,黑洋纱的大裆裤,腿角扎着精致的盘花腿带子,白细麻纱袜,浅口礼服呢布鞋。两个手提朴刀的黑衣大汉分立左右。山风撩起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身上的长衫,三人脸上的表情都带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英雄惜英雄!蓦然间,李忻源被老人身上那种宿命般的悲壮气息所震撼。他愣了愣,急忙走上前去抱拳行礼,“老人家,我们真的是国军,路过贵庄想进来歇歇脚顺便讨口水喝,略微逗留片刻立时就走。”

  老人淡淡一笑:“兵荒马乱多事之秋,寨墙高筑原本为防土匪流寇,既然国军大驾光临就请进来吧。”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神态和表情。

  “那就多谢老者了。”李忻源尽量使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不敢当。”老人依旧满含戒备。

  正说着,兰明尘带人到了。见李忻源他们还没有进寨,他看了一眼李忻源,脸上略微露出一丝诧异。

  李忻源一耸肩,“老爷子不放心,好说歹说才开开门。”

  兰明尘急忙上前辑首一喏:“本来应该提前派人和老人家打声招呼的,无奈情况紧急,迫不得已,惊动了寨中的父老乡亲,还请老爷子海涵。”

  李忻源厮杀汉子心性,虎背熊腰粗犷豪莽,一介赳赳武夫行状。刚才的言行举动任谁看见了都会觉得有点做作,何况对方是一个阅世无数的老者呢?加之火光闪烁不定映衬出火把下歪兵们一幅幅狰狞可怖的形象,怎么能让老者完全放下心来?

  兰明尘身上自有一股挺拔帅豪、端庄凝重之气,加之又是读书人的坯子,声音朗朗、谈吐得体,老人心里的戒心一下消除了,他随即满脸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兰明尘回头命令道:“往后传,入寨后不得大声喧哗。”

  “是。”

  歪兵们炸雷似的喏了一声,震得门道嗡嗡作响。猝然之下两个寨丁惊得一哆嗦,朴刀当啷失手坠地。

  兰明尘气得有点哭笑不得。经过攀谈,兰明尘了解到老人叫齐昌永,是炮仗寨的老祖宗,寨里的近百十口人多为他的儿孙子侄辈。

  时间紧迫,兰明尘单刀直入,当场向老人提出了购买两千斤火药的事情。老人极是练达爽朗,一口应承下来,并声称这两千斤火药是奉送给国军的,分文不取。

  片刻,一百多袋黑火药便堆在院子里,老人神秘一笑,又命人取来两麻袋东西,并嘱咐道:“使用时,将麻袋中的东西和火药掺于一起,药力更猛。”

  兰明尘捏了捏麻袋,感觉很是轻软,隔着麻袋透出一种独特的香气,估计是火棉之类。火棉:经过硝化处理的棉花。与火药掺和在一起能增强火药的爆炸能力。

  “来而不往非礼也,”兰明尘含笑拱手:“老人家慷慨义举,明尘感激不尽,然国军万里戎机,行色匆匆,军中罕有他物馈赠,现奉上步枪五十枝,子弹两千发以供寨子保家护寨之用,望乞笑纳。”这些都是刚从野猪崖缴获的战利品,队伍长途奔袭带着也是个累赘,兰明尘干脆送给寨子里做个人情。

  看着五十杆乌黑锃亮的快枪,齐昌永非常高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老爷子抓起一支步枪哗啦拉开枪机,熟练地装弹、退弹、开关保险,像顽童一样不时举起枪瞄瞄这儿瞄瞄那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得出来,老爷子也是个玩过枪的。

  兰明尘怎么也意料不到:一月后,炮仗寨的老少爷们就是凭着这五十枝步枪、两千发子弹,还有自制的土雷土炮和日本鬼子干将起来。且说歪兵们在寨中吃饱喝足,兰明尘遂与老者匆匆道别,“鬼子须臾将至,望寨子上速速做好准备,明尘就此告别,后会有期。”

  沿山中小道一路向西急行,山势渐渐低了下去,山谷也渐渐变得宽阔起来,再往西走四五十里山路便可以走出太岳进入临汾盆地了。

  商人余润章带着两个伙计和五头骡子一路随行。

  在炮仗寨他听说鬼子要来,于是匆匆跟着歪兵们趁夜同行。他是临汾客商,原意是想连夜出山经冀城返回临汾。但半路上兰明尘提醒说冀城方向的鬼子可能会迎面而来。听罢,他愣了半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居然又呵呵笑了起来:“操妈妈的,看来只有费点事从蛤蟆嘴拐向秘道了。”

  兰明尘当时心里一动。

  余润章乃临汾客商,如今炮仗寨西面和东面的通道都不能走,他一定是想循秘道向北或东北方向回折,然后就近上山中商道返回临汾。东北方向最近是虎跳涧,然后是铁索桥,而铁索桥正是自己第三次穿越商道的穿越点。

  到了蛤蟆嘴,原本渐渐开阔的山间峡谷骤然收紧,形成一条长约一华里左右的狭长山道。兰明尘命令部队停下,问李忻源:“李哥,你看这里如何?”

  借着明亮的月光,李忻源仔细看了一遍四周地形,最后一击掌,“干他姐的!就这儿了。”

  随即命令一部分人沿山道布置火药炸点,其余人迅速登上山道两侧的崖顶。为了保险起见,蛤蟆嘴外的出口处还布置了两挺机枪和周光华一个大队的火力。

  余润章见状大惊失色,这不是明摆着要在这里和日本人开兵见仗吗?乖乖!这不要了我的老命!赶紧逃命吧。

  他急忙过来和兰明尘告别,兰明尘嘿嘿一笑:“余老板着什么急嘛?等会儿让你看出好戏,而后咱们再一起走如何?”

  余润章吃惊得张大了嘴,他刚想说上几句推托的话,尕蚂蚁提着盒子枪奸笑着向他逼了上来。

  余润章肠子都快悔青了:操妈妈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这帮子枪兵老总们一起走了呢?完喽完喽——

  兰明尘一摆手,尕蚂蚁及他的手下半推半抱着余润章和他的伙计到一边山缝里藏了起来。选择蛤蟆嘴作为伏击点,兰明尘自有其想法:

  其一,“曾万钟和他的第五集团军卫队营”已经销声匿迹了好几天,绝对把大河原一郎憋愁坏了,严令之下虎跳涧鬼子一定会玩命追赶。而且追兵追至这里已是连续在山中崎岖小路上行军近三十里,已成强弩之末。

  其二,这里距山外盆地不远不近,打完就走,一定会给后面围上来的鬼子造成我军就近向山外流窜的假象。即使他们不完全这样想,他们也会分兵追击,等于又一次将鬼子力量减弱。

  其三,日军素来骄横狂妄,一路追来见山形逐渐变缓变宽,兼之一路无险,鬼子肯定会麻痹大意,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穿越蛤蟆嘴。

  其四,蛤蟆嘴地形险要,是打埋伏的上上之地。刚才听余润章说此处有秘道可以走,打完后可以沿秘道从容离开。当鬼子追至炮仗寨的时候,寨门虚掩,寨子里黑黢黢、静悄悄的。鬼子伪军如狼似虎地冲进寨去,一时间鸡飞狗跳一片哭声。

  鬼子伪军折腾了半天一无收获,遂抓来打更的老头审问。老头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答道:“半个时辰前有一彪人马打着火把悄悄经过寨外向西而去。”说完又领着鬼子伪军来到高处指给他们看。

  远处的山谷中,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在山道上蜿蜒游动。

  鬼子们大喜过望,兴冲冲驱赶着伪军往西追去。老更夫其实是齐昌永。

  兰明尘他们走后,齐昌永急忙命各家各户将所有违禁品藏好匿妥,然后家家关门闭户上炕睡觉,自己则装成更夫独自等待应付鬼子伪军。

  鬼子一向凶狠残暴,因此他故意将寨门掩而不闭,以免到时激怒鬼子开枪开炮造成寨中子侄儿孙们无辜蒙难。当兰明尘从容不迫、大张旗鼓地带队离去时,他已隐隐猜出兰明尘的意图,于是当鬼子问他时,他干脆领鬼子们登高远望,指出兰明尘他们所在位置。

  鬼子离去后,齐昌永面向苍天,双手合十,喃喃祈祷:“皇天后土、山川神灵,保佑我国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午夜时分,鬼子赶到蛤蟆嘴。

  看见蛤蟆嘴的特殊地形,鬼子中队长有点犹豫不决了。他们一路从虎跳涧到野猪崖爬了十里上山路,接着又马不停蹄追了近二十里的山间小道,队伍已经疲惫不堪。眼前的蛤蟆嘴险峻诡异,会不会有支那军埋伏?

  但想起大河原那冷峻严厉的声音,他又不敢擅自命令部队放弃追击。眼珠一转,他叫过皇协军大队长,“你的,前面的开路。”他指着前面的蛤蟆嘴小道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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