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冯玉祥的西北军当时也只招收秦、冀、鲁、豫四省子弟,因为这四省男子的身体条件在当时来说都属于比较高大强壮的。当然,冯玉祥只招收这四省子弟的主要原因并不仅仅只是这一点,他主要是看中了这四省人民性格多忠、厚、直、憨和自古以来剽悍的民风。
灰军装、加重老套筒,典型的老西北军装备,他们那种脚呈内八字状站立的姿势也是西北军丘八们长期站桩蹲马步养成的独特姿态。
呵呵……就差大刀片子了。兰明尘心里有点底了。
纵观所有汉奸部队的军装无非屎壳郎黑和粪黄两种颜色,汉奸部队单兵冲锋枪械也大都为相对比较精良的汉阳造或中正式。对面这些人应该是国军部队,但绝不是从中条山突围出来的国军。
兰明尘带着探寻的口吻问为首大汉:“老总,你们是国军吧?”
他这话问得相当讲究,以一种老百姓的口吻在试探,万一有出乎意料之处还可以从容回旋,为自己后面的狡辩留下余地。
光头大汉漂亮的小胡子急剧地抖了抖,“嘿嘿,你以为老子是干什么的?”大汉也不逊,他的神态和话语似乎回答了兰明尘的问题,其实相当于什么都没肯定。
“我以为你们是皇协军呢?”兰明尘继续试探,用的还是中性的语言。
“你是鸡巴毛刷牙——满嘴的骚气!”大汉脸色陡变,“奶奶个熊,你从哪嗒儿看出老子们像汉奸?”
兰明尘闻言呵呵一笑,他彻底放下心来。
对方抖了抖手里的枪,“老实给爷爷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兰明尘遂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但他留了一手,老狼窝及歪兵的事他没说。
大汉听罢哈哈大笑:“咿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原来也是从中条山打出来的,我说跑买卖的怎么手里还带着家伙呢?还以为是菜花蛇的人又找上门来了呢?看走眼了看走眼了!走走走——跟兄弟我回营地。”
顺着刚才他们发现脚印和布绺的小溪,钻过密密麻麻的灌木,一行人来到山涧深处的一大片杜梨林里。
从树后闪出几个同样身穿灰军装持老套筒的丘八,所不同的是他们身上都背有大刀。
一个丘八扫了兰明尘他们几个一眼,笑嘻嘻问光头大汉:“何团座,看样子今天又捡了几条漏网之鱼?”
光头大汉圆眼一瞪:“你他奶奶的会不会说人话?这是一战区长官部的兰副官,忻口会战时我们二十六路军曾归卫长官节制过,卫长官也算我们的老长官了,兰副官现在就是他的侍从副官。”说到这里他笑呵呵回过头来对兰明尘说:“甭听狗日的瞎咧咧,当年我们守娘子关,仗打得太凶了,伤亡很大,一个团上去不到一天上至团长下至排长就全报销了,我何子庸一天之内从排副升成团长,当时手下也就剩下一百来号人了,我当锤子的团长哩。”
何子庸,好俊雅的名字,令人一听忘俗!兰明尘暗自一笑,一抬眼发现何子庸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光瞧着自己,急忙敛神整容。
“何团座,你是阵前军功擢升,当然是名副其实的团长了。”
光头大汉摆摆手,“锤子毛,都是老皇历了,不说了。”他一指那个丘八,“回去告诉老孙头,赶紧准备饭菜,这几个弟兄估计最近也饿坏了。”
杜梨林很高很密,抬头望不见天,林子沿着山涧溪流往上哩哩啦啦延续了二三里路,一路上不时有潜伏的士兵执枪提刀从树后闪出身来。“我们原是二十六路军第二十七师的。”何子庸边走边介绍道:“民国二十六年奉命守娘子关,我们团当时在娘子关侧翼黄土峪一带阻击日军。日本锤子蝎虎的很!又是飞机又是大炮外加十几辆装甲车,一天下来俺全团官兵阵亡近千人,但我们硬是没让日本锤子挪动半步。天黑的时候不知友军哪个瞎驴锤子没顶住日本锤子,一下让日本碎(小)锤子冲了进来抄了我们的后路。孙老总(孙连仲)命令二十六路军各部交替阻击向霍县方向转进集结。到霍县屁股还没焐热上面又命令我们到信阳集结准备参加徐州会战,我们又从霍县出发,准备徒步行军经赵城、洪洞、临汾、曲沃、绛县、垣曲,渡过黄河到渑池,然后坐火车开到信阳。谁知他妈的在曲沃即与日本锤子一个旅团的穿插部队遭遇。打了一天一夜的乱仗,部队建制全乱了。我带着一帮子弟兄趁夜冲出敌人的包围,急不择路一头就扎进这太岳山脉,等再想出去才发现整个山西已是日本锤子的天下了。弟兄们一商量干脆就呆在这儿打游击算了,就这么着便在杜梨峡呆到了现在。”娘子关战役中,前文中所述的高桧子为保存实力因私废公擅自撤退,从而使娘子关门户洞开,日本锤子沿石太线大举西进,最终导致太原失守,太原会战我军不战而败。
听他一口一个“锤子”的,说得热闹非凡,尕蚂蚁悄悄问老猴:“锤子是啥嘛?”
老猴伸出中指比划了两下,“呵呵,锤子就是。”
尕蚂蚁忍不住掩口胡芦而笑。何子庸的秘营设在杜梨峡深处。一路上大树参天不见峰顶,仅头顶一线可见天光,待到了秘营所在,峡谷在这里猛然变宽,那条潺潺涓涓的山间小溪在这里竟形成了一个宽一百多米长三四百米的狭长湖泊。但见湖里鹅鸭成群,岸边牛马猪羊六畜兴旺,一派脱尘向荣景象。
“好大的一汪水泊。”兰明尘叹道。
何子庸嘿嘿一笑,“霜桥老弟,是不是觉得咱这儿有点水泊梁山的味道?”
兰明尘暗笑不止。水泊梁山方圆八百许里,梁山好汉出没其间杀富济贫、替天行道,这片小水洼岂能和梁山水泊相提并论?你在这里替天行道杀日伪汉奸或许有之,但杀富济贫或杀富不济贫恐怕都没有吧?
“嗯,抗击倭寇、替天行道,情不同而理同,有梁山好汉的意思。”
听他此言,一根直肠子的何子庸煞是高兴,哪还顾得上细嚼他话里的意味。他忙不迭的给兰明尘介绍周围的情况,兴奋得如同小孩子家家手里拿了件稀罕玩具迫不及待地要与小朋友分享卖弄。
“周围峰顶我都放有监视哨位,对不易实行监视的几处险要缺口都预设了地雷陷阱索套,即使日本碎锤子冲进峡来,我还有杀手锏。”说到这里,他得意地一指头顶。
兰明尘抬头望去,只见周围高大的杜梨树顶上都搭建有小木屋,俨然一个个空中堡垒,小木屋掩映在稠密的树枝树叶间,隐蔽的非常好,不注意看还真不易发现。
“嘿嘿,只要鬼子敢进来,我让他顾头顾不了尾、顾下顾不了上。”
何子庸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能进来的鬼子必然只能携带轻武器。周围山高路险重武器根本进不来,即使勉强带进来鬼子也不敢轻易使用,因为树林高大稠密弄不好会反弹回来将自己人干掉;所以鬼子进来后唯一的战法便是和何子庸他们玩近战白刃战,而近战格斗是西北军的看家拿手活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棱一石何子庸他们熟得不能再熟了,近战起来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
这下,兰明尘是真的有些佩服了。杜梨峡沟深林密、四面环山,从中国传统兵法理论上讲属于典型的“阴地”,一般军队驻扎多“贵阳而贱阴”,不大会选择这种容易自陷包围的地形驻军屯兵的。但正是这块不太适合长期驻兵的阴地经何子庸合理的改造和利用,它反倒成了一处极佳的屯兵所在。
能充分利用地理形势、充分发挥武器的作用,从而最大限度地遏制敌人的优势并予以最大限度的杀伤,这一点何子庸显然可以做到。
他点头称赞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看来兵法也得看谁来学谁来用。”
何子庸虽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知道这些绝对是称赞自己的话,于是他兴奋得脸上放光,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回头一指一个黑脸丘八:“黑蛋儿,去看一下,看看老孙头的饭菜好了没有?让他快一点。”
陕西冷娃虽然生冷嶒倔,但三秦之地却是礼仪之邦,何子庸他们一帮人不由分说硬将兰明尘几人按到餐桌上首就座,其余人方在下首款款坐定。
往桌子上望去,偌大的一张餐桌满是琳琅满目的菜蔬佳肴,盛菜的家伙什儿一码子全是清一色粗夯巨大的黑瓷老碗和黑瓷汤盆。熏鸡、烤鸭、煎鱼、腊兔、黄焖羊肉、酱牛肉、炖猪肉、熘肝尖儿、红烧鹿肚、卤猪蹄儿、水汆血肠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山珍野味儿林林总总七七八八。
待众人甫一落座,两个手提酒坛的丘八鱼贯而入,他俩极专业地将酒倾入各人面前的黑瓷酒碗里,一霎间酒香四溢开来。
何子庸极粗豪地清了下嗓门,手擎酒碗,“兄弟不会说话,喝酒就是了,咱们先连干它三元,妈了个巴子的,整!”
旁边陪酒的陕西丘八们齐声暴喝:“喝!”
余润章一哆嗦,操妈妈的,无怪乎人常说:“宁听江浙人吵架,不听老陕说悄悄话。”
酒初闻起来清香四溢,入口却有点涩涩的味儿,还略带点淡淡的果味儿。连干三元之后,何子庸和他的下属们这才分次向兰明尘他们一一敬酒。
军中饮酒如同打仗。兰明尘、尕蚂蚁、黑老毛三人都是军人,他们对这种急风暴雨式的饮酒方式早已习以为常,而余润章可就惨了。尽管他也好饮善饮,但他喝的是功夫酒,讲究的是细斟慢饮流水磨石,这种鲸吸牛饮似的猛灌着实令他吃不消。六碗酒下来他已是头如巴斗、面如猪肝,三晃两晃便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看来余兄弟喝不惯咱们自酿的杜梨子老白干儿哇。”何子庸一阵开怀大笑。
兰明尘点点头打了个大大的酒嗝,他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这种自酿的杜梨子老白干儿制作工艺极为简单。杜梨晒成干儿,蒸煮后经酒曲子发酵酿出酒醅子,然后对酒醅子进行蒸馏,蒸馏出的液体中酒精含量很高,也不进行任何勾兑,跟市面上卖的酒相比属于真正的高度酒。只是因为酒中含有淡淡的果味掩盖了酒精的味道,所以一般人初饮起来不大介意,等觉得有酒意了就已经迟了,最后必然酩酊大醉。
“怎么样,酒还不赖吧?”酒酣耳热,何子庸满脸得色。
兰明尘赶紧拱手,“酒是好酒,奈何我量浅,不敢再灌了,再灌非撂倒了不可。”
“撂倒就撂倒,趁机好好睡上几天养养身子骨,最近日本锤子们跟吃了老虎鞭一样邪乎,把个商道卡得死死的,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呵呵……,刚才没顾得上给何老兄细说,我还有三百多弟兄扎在老狼窝等我信儿呢,我们打算这两天跟铁索桥的鬼子过两招玩玩儿。”
“弄了半天你们哥几个是出来打探情报的吧?”何子庸翻了翻眼睛问道。
“就算是吧。”
何子庸蚕眉紧锁,沉吟了半晌,“铁索桥原驻有一个中队的日本锤子,加上联队司令部内勤人员约有二百多锤子,昨晚又悄悄调回了两个小队,总兵力加起来近五百多条锤子,你觉得你能和日本碎锤子们耍一耍?”
兰明尘嘿嘿笑道:“这大概是他们目前所能调动的所有兵力了,后来的这两个小队估计是从虎跳涧和其他地方收缩回去的。”
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何子庸愣愣地望着他现出惊愕的神情。
兰明尘解释道:“大河原步兵联队隶属于日军第四十一师团,是专门冲我们而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当成了一条大鱼。所以自进入太岳山脉后我们索性将计就计冒充曾万钟的卫队营和鬼子周旋玩耍,咱们和大河原联队的日本碎锤子也算是老朋友了。”
说着,他从茶碗里蘸了些茶水在桌子上边画边说,详细介绍了歪兵支队最近一段时间的活动情况,就连准备在小青河诱敌深入、水淹鬼子的计划也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何子庸。
何子庸直爽得近乎天真透明,兰明尘的述说让他兴奋得抓耳挠腮连呼痛快。
见他俩说得热闹,尕蚂蚁咯咯轻笑着凑了过来:“长官,估计这会儿胡占彪他们已经快把蛤蟆嘴的鬼子诱到老狼窝喽。”
“佩服佩服,日本锤子喝水,我们喝酒,来,喝!”何子庸熊掌似的大手在桌上拍得嘭嘭山响,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抹了抹小胡子上的酒滴对周围大叫道:“锤子们,给兰副官一伙子敬酒哇。”
何子庸的手下早就迫不及待了,刚才见他俩说得热闹大伙不好意思打断,现在何子庸有令,七八个丘八带着满脸的坏笑端酒逼了上来。追来追去,岩男被深深激怒。河道弯来拐去,跑动当中不知哪一会儿就会迎面飞来一阵枪弹,每一次等他们平端着机枪猛压上去,敌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追击过程中又有十几个日本士兵先后被打死。
鬼子的机枪手死亡率最高,由于特殊的地理形势,冲锋时鬼子的机枪无法在侧翼或后方进行火力压制,所以每次冲在前面的只能是机枪手。怒发冲冠的岩男决定再次遭遇冷枪时使用掷弹筒和迫击炮射击,尽管河道狭窄、山崖耸峙,尽是射击死角,贸然开炮有可能会对自身造成威胁,但愤怒让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
当胡占彪他们第三次伏下身向后面跟踪而至的鬼子射击的时候,他听到了掷弹筒和迫击炮发射的声音。炮弹发出凄厉的嘶叫从高高的崖顶飞过,落到了山的另一侧。
“操!还有炮,也他妈不嫌累赘!”胡占彪极为诧异。他做梦都没想到岩男中队的鬼子兵进行小分队追击时竟然还扛着迫击炮和掷弹筒。
“小分队追击扛着这些破玩艺也不嫌笨重,这么近距离开炮不是想同归于尽吗?真他妈傻冒。”纵观日军陆、海军高层,其中鲜有像样的军事家,甚至鲜有像样的战略家。其高层整体的军事理论能力、军事战略能力、战术指挥能力在当时世界范围内仅居二三流。但是,若单从军事角度出发,日军下层官佐及士兵的训练素质、作战意志、作战精神、勤恳务实的风格,以及对作战命令和作战意图的贯彻执行,却当之无愧为当时亚洲各国军队之冠。无论军事演练还是真刀真枪的行兵结阵,日军士卒俱能遵守战术战斗原则,一丝不乱,令对方不易有隙可乘。故此,在整个二战中,日军高层的战略决策虽乏善可陈,甚至常常漏洞百出,但日军士兵却能将一些很平庸、毫无想象力的会战乃至小战斗发挥得有声有色,有时甚至在错误的战略战术指导下也能给对手造成重创,这都依赖于其士兵的训练有素。日本军人虽具备上述各项长处,但是“如果一个国家的大政方针的出发点已错,则小瑜不足以掩大瑕。何况‘兵凶战危’,古有明训,不得已始一用之。日本凭了一点武士道精神,动辄以穷兵黩武相向,终于玩火自焚,岂不是理所当然吗?”(引自李宗仁回忆录)
因此,在这种小建制的快速追击中,日军士兵仍不忘携带重武器长距离奔袭就变得很好理解了。
当胡占彪击毙了一个鬼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刚刚祭完他的“败火词”——“你姐姐的花蚌壳”。余音未落危险便接踵而至。一发炮弹歪打正着击中了他们头顶高处的岩石。一声巨响崖顶土崩石裂,碎石下雨般从高处落下。
“危险——隐蔽——”他锐声高叫,试图招呼弟兄们隐蔽。饶是如此,两个腿脚慢一点的丘八还是被飞石打了个正着,两人头破血流踉跄着栽倒在地顿时晕死过去。两人躺在血泊里不停地抽搐痉挛,其中一个歪兵的面部被砸得血肉模糊,流出的血将整个前胸都浸透了,另外一个则被石头直接击中太阳穴,利石深深插进太阳穴中。
胡占彪心里一沉:完了!这两个弟兄八成是没救了。
“抬上伤员分组交替掩护后撤。”他气急败坏地命令道,“狙击班留下殿后。”一挥手带人急急向后跑去。
前几次他们都是利用河道转折处打鬼子一个冷不防,而且是打完就跑,根本不和鬼子纠缠,等鬼子的轻重火力一齐扫过来时,他们已经跑出老远。而这次不一样了,赵六子的狙击班是留下掩护,目的是要迟滞鬼子追击的速度并要将鬼子阻于面前一段时间,不能说跑就跑。
但是,在这种胡同一样狭窄的河道里跟拥有优势火力的鬼子对峙简直无异于自杀。鬼子的四五挺机枪如同泼雨般将子弹倾泄过来,赵六子他们被死死压制在崖壁拐角后面,连头都探不出去更谈不上精确射击了,任你是神枪手,无法抬头射击,你也只有仰天长叹、无可奈何的份儿了。
赵六子龇牙一笑:“看样子哥几个今天要撂这儿了。”
一个歪兵拍拍腰里的盒子枪,“长枪用不成,咱还有这玩艺儿,等会儿鬼子靠近了咱用短枪打狗日的,这玩艺近战能顶一挺小机关枪。”
一句话提醒了赵六子,他拔出短枪命令道:“等会儿鬼子冲上来,我和‘蜈蚣’先探枪打他们的机枪手,趁他们愣神儿的工夫你们六个跟着贴地侧扑出去迎面打,‘瘦狗’带四个人现在往后面拐弯处运动,一会负责掩护接应我们哥几个。”
“得嘞——”
瘦狗带人哈腰向后面一百多米远的拐弯处跑去。
弹雨如蝗,嗖嗖从外侧飞过,子弹碰到侧面崖壁上冒出团团火星然后撞向另一侧崖壁。从枪声上判断,赵六子估计鬼子已经离得很近了,于是向“蜈蚣”一努嘴,两人悄悄把盒子枪探了出去。
鬼子冲得很快,他们还以为和前几次一样,偷袭者们已经跑远了。几个机枪手端着机枪挺身冲在最前面,已经距前面的转角处剩下不到二十米远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机枪手眼尖,他突然瞥见了从石头后面慢慢伸出的乌亮枪口。
“注意——”
他厉声尖叫示警。还没容他叫完,迎面飞来的子弹便将他和他的几个机枪手打倒在地,机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被甩出去老远。失去了机枪掩护的鬼子立刻暴露在八支盒子枪密集的火力之下。
鬼子们纷纷向河道两侧闪去,但密集的队形碰见了密集的子弹其伤亡可想而知。愤怒的岩男大叫一声冒着弹雨匍匐上前捡起一挺机枪恶狠狠的对射起来,其他几个鬼子也跟着冒死爬上前去捡起机枪狂射起来,一个掷弹筒手匆忙间还发射了两枚炮弹过去。
不大一会,敌人好像被压制住了,对面变得鸦雀无声。略等了片刻,岩男忽觉情况有异,他跃身站起抱着机枪向前冲去。
然而,敌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两滩血渍。
一个小队长走过来报告说又有十几个士兵阵亡另外二十多人受伤。
岩男没吭声,眉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那名小队长面带犹豫吞吞吐吐说道:“岩男君,我觉得这股敌人有诈,他们打打跑跑似乎在故意引诱我们,我们是不是停止追击?”
岩男何尝没有这种感觉?这股敌人不离不即好像阴魂不散一样,很明显是和他们玩猫捉老鼠游戏,这和以往碰见的支那散兵风格迥然不同,看起来似乎别有企图。但是已经追了近两个小时,自己的手下伤亡近一个小队,一无所获便铩羽而归将来又如何向上司交待?况且,他自己也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正在犹豫间,前面又响起了一阵挑逗似的枪声。岩男忽然抬头冷冷对那名小队长说道:“他们中至少有两人已经受伤,这样将影响他们逃跑速度,继续追击。”赵六子他们和鬼子脱离后一阵急跑,不一会儿便遇见了在后面接应等待他们的胡占彪。
胡占彪匆匆说道:“你们不要停,一直往回跑,李长官派来接应我们的人已将两个伤号接走了,我们哥几个留下再和鬼子玩最后一把。”
“也成,不过你们要多加小心,鬼子的火力他奶奶的实在是邪乎,不行了就赶紧撒丫子跑,千万不要和鬼子纠缠,反正离老狼窝也不远了。”
“大萝卜还用尿浇?你们几个赶紧滚蛋逃命去吧。”
靠,小样儿!你丫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六子一贯毫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纹,顺手冲胡占彪甩了个中指。不远处枪炮隆隆,站在拦水坝前的李忻源急得直冒火。听枪声他估摸着枪响处距老狼窝最多也就二三里地。赵六子他们已经回来有半个多小时了,可胡占彪还没有回来。二大队的丘八们已经全副武装起来,嗷嗷叫着要去接应他们的胡队长。
他烦躁地挥挥手吼道:“狗日的都别叫了,跟我走。”
黑老毛和周光华急忙拦住他,“要去也是我俩去,你留下……”话没说完李忻源劈头打断了他:“日他姐的,都啥辰光了?争个毛哇!”甩手撇开他俩带人下了河道,跑了几步又回头大吼道:“一小时后不见我们回来就破坝放水,人马归周光华指挥。”
周光华一窒,“那你——”
李忻源头也不回,大叫道:“我他妈不活了,我插胡占彪他姐的茅窝窝去。”
话音刚落地,远处有人骂骂咧咧接上了茬:“谁他妈在背后骂老子?老子没有姐。你们他娘的还不赶紧放水,鬼子跟上来了,来了来了……哈哈……”笑声中,胡占彪带着手下的几个丘八满脸是血的跑了过来。
李忻源哭笑不得地站住了,二大队的丘八们喧腾着围了过去,黑老毛一伙在上面听见声音也是一阵哄笑。
胡占彪越出众人直奔李忻源,“李哥,咋还不放水?赶紧放水哇?”
“日你嫂子!我早就想放水连你狗日的一起淹死哩。”
胡占彪一吐舌头,“呵呵李哥,我嫂子就是你老婆,你爱咋弄咋弄。奶奶的,小日本儿把俺都气糊涂了,现在放水是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老子还没活够本儿呢。”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拦水坝上的土筐石笼都扎有一条长长的葛条,李忻源一声令下,歪兵们奋力拉动一根根葛条,土筐石笼构成的拦水坝瞬间解体。坝内的水携带着雷霆万钧的声势轰然冲下,汹涌的样子如同大块的固体顺河道齐头向下游狠狠砸去。
水头过后,所有的土筐石笼、巨石倒木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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