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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突击 第十章 阴差阳错1 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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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明尘一觉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一盏足有洗脸盆大的油灯盆凌空悬挂在桌子上方,拇指粗的灯捻儿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伴随着爆裂声,灯捻儿绽出一个个明亮的灯花来,灯光明暗闪烁,灯影摇曳不定。

  虽然并未睁开眼睛,但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兰明尘觉得有人正坐在灯下,并不时有人俯身上前来查看自己。

  “是尕蚂蚁黑老毛吗?”摇摇略有点发胀的脑袋,兰明尘闷声叫道。

  扑哧——灯影里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听笑声不是一人在笑,有男有女,女人还不止一个。

  兰明尘翻身坐起。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一个年青的戎装女子正迎面含笑而视。

  眉若远黛,春眸秋水,鼻如瑶柱,唇绽梅花,妩媚中洋溢出一种英武之气,裁剪合体的军装将她修长的身材衬托得曼妙无匹。

  上官懿瑄!兰明尘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三年未见,竟在这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和她再次相遇。

  三年前那梦一样的相遇和后来谜一样的分别在他的脑子里一闪。

  晴川历历,柳暗花明。明媚的阳光下,兰明尘在汉江岸边的林荫夹道上纵马疾驰,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功课。马蹄轻捷,袅娜的柳枝带着风声从身边闪电般掠过。忽然,前面拐弯处人影一闪,正在疾驰的战马极灵活的一个急纵才堪堪躲开了那个人影。一声惊呼传来,路旁一个美丽的倩影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惊得一个趔趄。

  兰明尘急忙勒马停下,身后一个满脸怒容的姑娘向他猛扑过来。“对不……”还没容他道歉,姑娘的玉掌风一样挥了过来。

  荒郊野外,林荫深处,一个孤身女子竟敢动手打一个驰马佩枪的军爷老总,这份儿胆量豪气绝不逊于一条须眉汉子!兰明尘心里暗赞一声。

  感叹归感叹,训练有素的兰明尘绝不会让一个芊芊女子的素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身形微动让过了姑娘的巴掌。“姑娘息怒,对不起了。”身动嘴动,刻不容发之际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只是仓促间情状略微显得有点尴尬。

  四目相对,姑娘明显一愣。原以为是一个粗夯不堪的莽军汉,谁知却是一个英挺帅豪的青年军官。姑娘心中的怒气莫名其妙地消弭于无形。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的旗袍怎么办?”姑娘乜了他一眼,声音忽然变得如蚊蚋般,脸色一刹间也变得绯红,一副小儿女娇憨之态,和刚才河东狮吼怒发冲冠的模样判若两人。

  兰明尘定睛细看不由大吃一惊,姑娘的旗袍侧叉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口子向上延伸至大腿侧根,看上去很不雅观。

  长期置身军营,见惯了军旅之中的金戈铁马和铁血雄性,可怜兰明尘于万马军中能够顾盼雄飞泰然自若,而孤身面对一个姑娘却是尴尬得手足无措。刚才情急之下尚不觉得有何窘迫,现在情势一缓和下来立刻觉得不知所措,再看到姑娘旗袍的惨状他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这个……”踟蹰半天他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扑哧——”姑娘笑着白了他一眼,略带点促狭的意味道:“不用你赔,看把你吓的!只是旗袍破成这样我不便行走,能否借您的宝马良驹送我一程?”

  “行行行。”兰明尘如蒙大赦,点头如鸡叨米。

  如此,兰明尘牵马坠蹬,姑娘骑驴一样偏腿坐在马鞍上缓步而行。

  一路上兰明尘唯唯诺诺逢问必答,一来二去的姑娘了解了兰明尘的部队番号军衔职务,随后姑娘又自报家门。她叫上官懿瑄,是檀香山华侨,此次是瞒着家人偷偷回国参加抗战的,听说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招收女学员,于是千里迢迢来到武汉投考。

  “这好办。”听说姑娘要投考黄埔军校,半天显得有点木讷的兰明尘立刻活跃起来。

  自己的老长官胡涟是黄埔四期,在黄埔的同学好友甚众,何不央胡长官为上官姑娘写一封推荐信?

  终于,上官懿瑄如愿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两人的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过了半年,兰明尘的团队奉命移防长江要塞石牌,由于相隔较远交通不便,两人的联系只能通过鸿雁传书。再过一年,兰明尘突然接到上官一封很奇怪的来信。信中无只字片言,却画了一灯、一人、一剑,画中之人手抚宝剑似在灯下细细观看手中的三尺龙泉。

  只一眼,兰明尘便断定此画取意于辛稼轩的《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一词。以上官懿瑄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脾性有什么事情不便在信里明说,却用这种藏词于画、隐隐约约闪闪烁烁的暗示让自己来猜?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是辛稼轩一首著名的壮词,表达了他壮怀激烈却又壮志难酬,渴望上阵杀敌之意。

  怅惘间,兰明尘隐隐觉得上官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而且这种变故还不容她明说细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后,上官懿瑄便在兰明尘的生活里不由分说地消失了。

  直至今年年初,兰明尘在重庆偶遇一个在军委会某神秘部门供职的老同学,酒后二人在兰明尘住处抵足而眠、共剪西窗之烛。临睡前,这位老同学醉意朦胧地说了一句:“上官懿瑄……哦……二处的少校译电员嘛,风姿神鬓、莹润如月,绝代美女啊!青埔训练班特别简拔到局里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突然有了上官的下落,兰明尘激动万分,扑上去一阵猛摇想再落实一下,老同学则鼾声如雷,任由兰明尘喊破喉咙只是酣眠不醒。

  以他对老同学目前身份背景的了解,他明白老同学绝对是一分醉九分装,意图借着酒意含含糊糊透露一点消息给自己,有个点到为止的意思。若自己认真追问起来他可能一推二六五来个根本不认账。而上官懿瑄现在所在的部门又是蒋校长和戴某人的禁脔,谁都无法也不敢染指,即使是卫立煌、胡涟此等位高权重的赫赫名将。以兰明尘的秉性、悟性、城府,他知道事情只能到此为止,而且还不能出去乱打听,否则会连累甚至害死老同学的,老同学所在部门的纪律更为森严苛刻。而且,作为军人的兰明尘对老同学他们那个部门有种与生俱来的逆反心理,他甚至莫名其妙地认为上官也会如此。

  老同学所在的部门对外全称为:中央军事委员会军事调查统计局,一般简称军统局。

  他忽然明白了那幅藏词画的含义:上官懿瑄渴望的是那种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战场,而非这种坐在后方某个神秘机关里安安静静地接发翻译什么电报或整日里抄抄写写那些连篇累牍的劳什子公文之类。

  蒹葭白露,秋水伊人,咫尺天涯,造化弄人。一时间他一筹莫展,百无聊赖。

  ……

  而今,她又俏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难道这又是一场梦?

  “是你?”欣喜异常的兰明尘忽然觉得她的眼睛里平添了一丝陌生。是机警、冷峻抑或是其它的东西?虽然说不出来但分明能感觉到。

  迎着他的目光,她含笑说道:“是我,九十三军军直通讯处译电科少校杨曼祯。”

  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已改名换姓?他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刚才会从她眼睛中读出那份陌生。

  虽然是昔日的恋人却无法当众以真实姓名相称,而姓名这种看似形式上的东西如果张冠李戴却会在彼此心灵之间弥散出一层似有似无的雾帘,尽管他俩的心灵曾经走得很近。

  “你好——曼祯!”他的语气迟疑,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好吗?明尘。”她也感到了两人间的不自然,语气里有一种哀婉的颤音。

  兰明尘无言地点点头。瞬间,两人都恢复了平静,杨曼祯缓缓地向他伸出手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相见,两人做梦都不曾预料到。

  原来,今年年初,上官懿瑄即被派往一战区九十三军译电处,化名杨曼祯。而那时兰明尘则随卫立煌至重庆述职,两人虽属同一战区却失之交臂。

  随着中条山会战局势日趋恶化,九十三军奉命向北转进。上官懿瑄随军部一起行动,该军第十师主力在军长刘戡率领下在向北转进过程中,一路上被日机追踪轰炸,夜行晓宿,疲于奔命,于五月十八日到达太岳山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到达太岳山区的第二天,军部在行动中竟忘记了通知杨曼祯少校和她从重庆带来的几个女译电员,只给她们留下一个负责安全警卫工作的卫士连,军部和第十师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在大山里转悠了几天之后,上官懿瑄她们意外碰见了何子庸的几个手下,于是便有了今天和兰明尘的不期而遇。

  呵呵,刘戡一定是故意的。兰明尘暗笑道,他脑子里浮现出刘戡那副胆大妄为骁勇不羁的形象来。刘戡,黄埔一期生,在江西剿共时,右眼被流弹射中,遂摘除,配装假眼,致有“独眼龙将军”之称。素胆大率性、抗上不遵,但作战又异常剽悍善打硬仗恶仗。民国二十六年初,刘戡奉命率部驻防北平密云抗击日军,旋又奉命参加忻口之役,毙敌甚众,沉重打击了侵华日军嚣张气焰,被誉为“杰出抗日将领”。以功晋升为第九十三军军长。其参谋长魏巍为共产党员,刘佯装不知,任其以武器弹药秘密资助八路军,事败后又胆大妄为置校长命令于不顾将魏巍秘送至延安,气得校长老头子暴跳如雷,差点命人将其就地正法,要不是中条山战云密布形势骤然紧张,刘戡极有可能身陷囹圄,无奈之下老头子只是将其臭骂一顿了事。

  故此,在黄埔一期生中,刘戡的升迁是最慢的,这也许和他对政治的不敏感有关。

  上官懿瑄作为军统的人被派往九十三军要害部门任职,其用意不言自明,以刘戡的秉性脾气不甩掉她们才怪呢!刘戡抗战奋勇,但也顽固反共,后在进攻延安时战败自戕。

  兰明尘脸上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是被上官懿瑄逮了个正着。

  “你幸灾乐祸?”她有点不悦了。

  兰明尘在这一刹那间仿佛又睹见了以前的上官懿瑄,不禁莞尔一笑,“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当年造化弄人不得不黯然分离,今日阴差阳错邂逅相逢,如此说来岂不就是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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