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出重围正如兰明尘所料。
大河原一郎认为:支那军之所以目前在铁索桥附近逡巡,其主要意图在于谋求钻过或冲过铁索桥镇,他们绝不会想到皇军会迅速从小青河逼上来,更没有理由再回过头对皇军发起主动进攻。所以,回撤的五个中队中有两个中队仍分别回原驻地冀城和浮山,这两个中队和分驻在麻姑垭、铁索桥的两个中队是用来关闭商道门户的,其余三个中队及岩男中队幸免于难的第三小队则由一大队大队长藤田进率领,沿小青河溯流而上搜索前进,以期打草惊蛇、敲山震虎找出支那军所在,从而一举歼灭支那军于小青河。
单从日军方面来讲:无论如何,这种军事部署都是极为稳妥的,至少可以保证大鱼不会漏网。然而战斗中起关键作用的往往有可能是极细微的一丝因素。兰明尘偏偏就在铁索桥跟前又一次反其道而行之。因此,这就注定了大河原一郎所有的良苦用心都将付诸东流。
当老狼窝二次筑坝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派出去侦察敌情的尕蚂蚁气喘吁吁来报,在老狼窝下游八九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日军尖兵的影子。
“来得好!”兰明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春风满面地命令道:“一、二大队并特务班、狙击班跟我应敌,三、四大队在此继续筑坝,李哥,这里就交给你坐镇指挥了。”
李忻源本想自己带队应敌,但现在军情紧急,不是和兰明尘争的时候,况且这个小兄弟也是八马拉不回的操行,争也争不过。于是他爽朗一笑,一拍兰明尘的肩膀,“小心。”
临走,兰明尘回头嘱咐:“别把水完全堵死,留一小股长流水。”
李忻源闻言一愣,随即回过味来,哈哈大笑道:“大萝卜还用尿浇?放心,管保鬼子到死都不会明白过劲儿来。”
河道狭窄,大部队不便展开。于是从离开老狼窝起,每过八九百米,兰明尘便于河道拐弯转折处留下一个中队就地构筑掩体工事埋伏,以便到时节节阻击日军。六个中队全部布置完已距离老狼窝有五公里左右。
特务班、狙击班则被老猴送上河道两侧的峰顶埋伏,位置正好处于第四道阵地前上方。
兰明尘认为:等鬼子冲破第三道阵地时,鬼子队伍密集度将会有所加大。因为彼时老狼窝的拦水坝已经基本完工,河里的水量将会锐减,鬼子有可能会察觉我方的意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往前冲,力图在大坝决口之前夺取老狼窝。将特务班、狙击班设在此处,其主要功能就是冷枪狙杀,形成两处无法攻破的空中堡垒及第四道阵地强有力的火力支撑点。
兰明尘放下话来:“每个中队必须顶住鬼子二十分钟,没有命令不得后退,有胆敢擅自后撤者,后面阵地上的中队即可予以阵前击毙。”
六道阵地拒敌,如果顺利的话,可为筑坝和蓄水赢得一百二十分钟也就是两小时的时间,那时拦水坝肯定早已竣工并蓄积了相当一部分水量。一脚踏进小青河,藤田进就暗暗叫苦不迭。
狭窄弯曲的河道、高耸入云的石壁、嵯峨嶙峋的峰顶,是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在这种地形中行军如果遇到火力强大的埋伏其后果是不言而喻的。
“传令下去,各中队、各小队拉开一定距离,尖兵、前卫分队间至少保持八百米距离,前卫分队和后续跟进部队至少保持八百米距离。”
如此一来,六百多人的队伍稀稀拉拉竟拉出了足有三公里长。
藤田这样做其实是很明智的。在狭窄的空间内以密集队形行军是愚蠢的,一颗子弹飞来,可以让不止一个士兵丧命。所以,这种看似松散的队形却可以在危机时分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兰明尘身兼一大队大队长,自然处于最前沿的第一道阵地上。
所谓阵地,无非是用河道里的大石头横着垒起一道墙作主要依托工事,利用河道里那些三三两两的卧牛巨石作掩体或以石凹作散兵坑形成一个个辅助火力点。由于老狼窝的筑坝工程还未竣工,河道里依然还有半河道的水,此时歪兵们就趴在水里。
扼守第一道阵地的是一大队一中队的歪兵们。兰明尘轻松自如地对这群歪货们说:“弟兄们,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迟滞敌人的前进速度,不和他们玩消耗,所以只要看见鬼子出现就可以开枪,最后将他们全部消灭的是小青河水。”
机枪手“山鸡”贼兮兮笑道:“这好办,前面一百米处是个弯道,在那里埋上些手榴弹挂上弦用水苔伪装好,鬼子一出来先给丫来一满脸花,保准孙子们的腿肚子转半天筋。”
兰明尘说:“就这么办,手榴弹爆炸还可以给我们提个醒,我们也用不着这么伸着脖子傻等,咱可以消消停停躺在工事后的干石头上眯一会儿觉。哦——不妨每隔二十米多给他们预备几道甜瓜阵。”
躺在石头上刚冒了两棵烟,前方河道中就传来了手榴弹滚雷一样的爆炸声。
山鸡一个鲤鱼打挺扑棱扑到掩体前,激起一片水花。“嘿嘿——来喽。”他一阵怪笑,嘴里骂骂咧咧道:“河水在咆哮,你妈在号叫,抓来打一炮,美得不得了!”
前面一百米处,手榴弹爆炸激起的水柱足有二三十米高,水柱在空中猛然散开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然后缓缓的沉降下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黄色的破布片子。两面崖壁顿时被水大面积淋湿。
“鬼子的尖兵!”兰明尘看了看左右。“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后面。”
由于手榴弹布置在前方河道转弯处,手榴弹爆炸过后并未见到鬼子的影子,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估计那些幸免的鬼子都缩回了弯道的崖壁后面。
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河道里又变得静悄悄的。
中队长燕九,原九十四师上尉连长,诨号“燕疯子”。此人雷公脸络腮胡,天生脾气火暴胆大妄为,泔水缸似的一张臭嘴损嘴。
他曾自诩道:“老子的爱好就是骂人,特长就是不说人话。”不管你天王老子委员长、营长团长参谋长,丫回起事情来嘴上照样冷荤不忌。因此上面的长官都不大待见他,多次想把他撸掉让他回班里当大头兵。但偏生此公足智多谋、英勇善战,开兵见仗时遇见难啃的骨头了还得把他推到前面打头阵。兼之国难当头、用人之际,大家也就不得不迁就他天天挂在嘴头子上的污言秽语。
谁知他根本不领情,扬言:“老子的这个连长是拿命换来的,谁要拿去拿命来换。”
于是越发没人愿意触他的霉头了。当官的私下里都摇头:这是一条疯狗,惹毛了疯劲儿上来甩你一颗子弹,那可不是吹糖人闹着玩的!
他越发得意了,叫嚣道:“老子的脊梁骨是根松木椽子,不是扶不起的井绳。”
某晚,此公带队巡营瞭哨,迎面团长骑马过来,燕疯子大吼一声:“妈了个巴子,口令!”
团长还未答言,随行马弁接上话茬:“燕疯子,这里是团长,你狗日的眼瞎了?”
燕疯子神色如常,又问了一句:“嬲你妈的鳖,口令!”
马弁气疯了,回道:“滚你妈的蛋!”
燕疯子更不多言,拔枪对空射击示警,嘴里狂吼:“干你老母,口令!”
团长的随行马弁们不晓得利害纷纷拔枪,团长见要出乱子,急忙张口道:“燕连……”不等话音落地,燕疯子命令手下:“敌人探子冒充团长,开枪。”说完兜头几个点射。
手下的丘八们早已被他带成了野叫驴,只认连长不认团长,见连长率先开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排枪跟着打了过去。
十二个马弁三死九伤,团长的座骑被当场击毙,团长摔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疯子的祸闯大发了!要不是师长爱才而有心回护,疯子的骨头怕早沤成烂泥巴了。师长当时大笔一挥,将其发配至歪兵营,并放出话来:此人今后还要大用,让狗日的到歪兵营先圈圈性子、杀杀火气。师长此举旨在警告那些别有用心者,省得他们通过其他途径害了燕疯子的小命。
在歪兵营里,疯子的脾气火性倒是磨下去不少,但大样儿基本没走形,照样还是那副嘴上挂副生殖器的鸟操行。
目下这种静悄悄的场面让燕疯子很不耐烦,他呼地站起身来越过掩体大踏步向前奔去,嘴里高声唱起了山陕酸曲儿。丫是陕北人,平日里粗喉咙大嗓子瓮声瓮气,但唱起酸曲儿来倒又尖又亮。
“花里就属兰花花香——人中属你日本妈妈脏——爷爷不嫌你妈脏——脱了裤子却软了枪——害得你妈水汪汪——哟——水汪——汪——”
饶是那兰明尘性格沉静冷峻也顶不住疯子的混唱混闹,其他歪兵早乐得东倒西歪。
笑归笑,兰明尘心里暗暗称道:此人看似粗莽实则是胆大心细,鬼子尖兵挨炸肯定不敢再往前探步,只有躲在石壁后观察情况并飞马报信等待后续部队,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冒出来的。燕疯子此举实际上是在故意激怒鬼子尖兵诱其露头。
果然,疯子才向前走了二十多米,一个鬼子按捺不住火气探出身来抬手搂了一枪。
疯子疾如闪电就地一滚,顺手比画了一枪,两人的枪响一前一后一尖一粗,几乎是连着响起来的。
两人都没有打中对方,但疯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耍开了死狗。
也许是看见只有他一人,也许见他倒地以为他被击中了。那鬼子缩回去后没过十几秒又从石后闪出两颗脑袋来,似乎想验证验证自己的战果。
虎视眈眈的山鸡逮了个正着,手里的机枪一个长点射,倾泻出的子弹全打到两个鬼子的脸上,两个鬼子顿时满脸开花面目皆非,变成两个日本版的死窦尔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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