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下子极有派头,尕蚂蚁有点眼花缭乱。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奸笑一声:“哥们,你蒙我?”
兰明尘一愣,“什么蒙你?”
尕蚂蚁伸出又瘦又尖且油污不堪的小拇指点着兰明尘的打火机,“你这烟、这打火机、这手表,是一般人能玩的吗?呵呵——”说着,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忘了这茬了!兰明尘有点后悔,遂笑道:“操!你不信我也没辙。”
尕蚂蚁凑近他,“哥们,你这派头一看就是大场面上混过的。”
“操!什么派头不派头,现在咱哥们还不都一个鸟样子。”
尕蚂蚁嘴里打了个响舌竖起大拇指:“哥们,你行!”然后冲着窑主的青砖大瓦房一努嘴,忽然压低嗓门说道:“刚才听耿大头身边的‘白眼狼’说,晚上临走前要把窑上的人都……”说到这里,他用手在空中做了个劈杀的动作。
兰明尘闻言吃惊非小!
耿大头不但是个蠢驴二百五,而且还歹毒无比。
他偷觑了一眼李忻源,李忻源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双眼灼灼地瞪着他俩。
兰明尘小声骂道:“他妈的,这不是要把咱弟兄们往死路上领吗?”
尕蚂蚁牙痛似的嘬了嘬牙花子,很响地咂巴了一下嘴唇:“啧——谁说不是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从这里经过肯定有老百姓看见,一下杀这么多人,能不传扬出去?我敢打赌,不出两天我们的行踪指定要暴露。”
“两天?”半天不吭声的李忻源冷冷插了一句:“操!最多两个时辰!”
见他说得这么肯定,尕蚂蚁惊得有点张不开嘴。
兰明尘点点头:“李哥说的一点没错,前面都是日本人的‘模范治安区’,各州、县、镇哪儿没有鬼子汉奸驻守?这里的消息一传出去,一个电话前面就给我们把口袋布好了。”
李忻源哼了一声,也不看尕蚂蚁,对兰明尘暗地里使了个眼色,口里骂道:“去他妈的,爱咋地咋地,天塌砸大家。”
反正老子天黑时就拍屁股走人了,你们这些人渣将来的死活关我们哥俩屁事?
李忻源原是厮杀汉子心性儿,性格爽朗,做事喜欢大开大阖,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但在这些小阴谋小动作上不甚在行。尕蚂蚁是个人精儿,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眼色和小动作?
看他不停地给兰明尘暗递眼色,尕蚂蚁情知其中必有隐情。他有些急了,觍着脸扎煞着双手问道:“不会吧?二位哥哥该不会丢下我们弟兄们自己悄悄蹿犊子了吧?”
情急之下,连称呼都改了。他看了一眼兰明尘,兰明尘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置可否。
“操!我就直说了吧。”见兰明尘不搭茬,尕蚂蚁一跺脚,“说实话,是几个贴心的弟兄推我来探探两位哥哥的口风。”
看他不像演戏的样子,但兰明尘还是不置可否,只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个意思?”
“没有你们哥俩昨晚出手,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多半儿就没命了,指望耿大头那几个傻屌,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所以哥几个想跟你们走。”
兰明尘刚想说话,就听窑主的房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怒骂声,紧接着窑主被从屋里扔了出来,随后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窑主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一个马趴扑倒在地,他来不及爬起身来就势在地上踅过身来对着屋里磕起响头来,嘴里哭叫着:“老总儿……军爷……求求你们了,我女人有身孕呐……你们可不能这样哇……求求你们了……军爷……我的天爷爷啊……”
看到这一幕,兰明尘心念急闪:乱世当用重典,行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是该用耿大头的肥脑壳止乱立威的时候了。
他深知这些丘八们现在的心态。在目前这种局面和形势下,这些人的心态亦正亦邪,而且邪气更重一些。此时再不出手阻止,后面就会有人跟着学耿大头的样儿,糟蹋妇女是第一步,紧接着就会破罐子破摔变本加厉,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大开杀戒,等到杀红眼睛时谁都阻拦不了了。
他从腰里抽出三式铳剑哗啦一声装到枪上,对李忻源略一点头,脸上浮出一丝狞厉的笑意:“我去看看。”说着绰枪大踏步向上房走去。
李忻源一看他的脸色就情知不好,心想:你狗日的仅仅是去看看吗?
虽然不愿趟浑水,但到了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多年的战场厮杀生涯在李忻源身上养就的凶悍之气轰的一下升腾起来。他不言声地拔出刺刀装到枪上,拔出盒子枪在腿上一蹭张开了机头,杀气腾腾跟了上去。
尕蚂蚁呆呆地站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发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奶奶的!有好戏看了。
他急忙扔掉狗腿,从背上卸下枪、拨开保险、一拉大拴顶上膛火,迈着螳螂腿轻飘飘跟了过去。兰明尘走到门前更不多言,一脚踹开门扑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兰明尘怒发冲冠。
炕上,窑主婆姨被耿大头死死压在身下,羞愤交加地已经气死过去,上身的衣服被撕破掀至胸部以上,露出雪白的肚皮胸乳来。耿大头正压在上面淫笑着挑她的裤带,几个心腹则在一边满嘴淫词秽语起哄助兴。
见兰明尘闯进来,耿大头的一个心腹站起身来,气势汹汹骂道:“你他妈……”
话未说完,兰明尘眼中寒光一闪,端枪一个直刺。噗嗤——刺刀从那家伙身上贯胸而过。出枪、旋腕、拔枪,兰明尘如行云流水,一瞬间便已完成,刺刀上甚至没挂上血。
那挨刀的家伙只觉得刺刀在自己体内旋转时,刀刃将自己的脊椎骨刮得咯吱一声响,他不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前胸,扑通一声攮到地上。
耿大头闻声从炕上坐了起来,兰明尘一个轻快的滑步便逼近了他,雪亮的军刺寒光一闪,耿大头吃惊地张大了嘴、眼中掠过一丝恐惧。
兰明尘眼中凶光闪烁,快速垫步上前一个凌厉的左刺。刺刀从耿大头前肋刺入从后腰透出,兰明尘旋腕挑枪,血被翻飞的刺刀带出后在空中呈雨滴状划过一道扇形洒落于地。耿大头大叫一声便软软地窝塌到炕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耿大头的其他三个帮凶感觉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只觉得浑身直起冷痱子。其中一个吓傻的家伙手哆嗦着无意识地去摸靠在炕沿上的枪。旋即跟进来的李忻源右手一挥扣动了盒子枪的扳机。那家伙的头盖骨顿时被子弹揭掉,头顶喷出豆腐脑似的脑浆来,一块连带着头发的头皮像黑色的蝙蝠猛然一跃,啪一声飞到靠窗的墙面上。
坐在他旁边的两人溅了一头一脸红红白白的脑浆。那两人同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扑通扑通滑溜到桌子底下昏死过去。
随后进来的尕蚂蚁惊得目瞪口呆,兰明尘眼中那种狞厉的凶光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那因震惊伸出的舌头半天收不回去。
我的天神神!凶猛、霸气!平日里瞅着耿大头哥几个凶得如狼似虎,一个个看起来不是南山打虎将就是东海缚龙手,没想到在这哥俩手里说杀就杀,简直就像收拾一盘麻婆豆腐。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至此,他算彻底掂量出来兰、李二人的分量。
事毕,兰明尘迅即恢复了常态。他慢悠悠架起二郎腿,笑嘻嘻端起桌上的酒壶,滋溜咽下一口酒,从盘子里撕下一条黄亮亮、油汪汪的鸡腿大口嚼了起来,并对李忻源和尕蚂蚁招招手,“来来来,过来坐,哥仨消消停停整上几盅。”
李忻源咧咧嘴,操!旁边趴着一个头被打爆的死人,你居然能吃下去喝下去!
尕蚂蚁见状则飞快地捂着嘴巴跑到屋外呕吐起来,刚吃进去的狗肉全喷了出来。
李忻源招招手叫进窑主,让他把他的婆姨挪到套间里去休息,惊魂未定的窑主慌慌张张抱起他的肥婆姨躲进套间里去了。枪声惊动了正在伙房周围蹲着卧着吃肉喝汤的丘八们。一阵骚动,他们一窝蜂似的拥到窑主房前,围着刚缓过神来的尕蚂蚁问东问西,一时间门口闹闹哄哄吵吵嚷嚷。
尕蚂蚁一人难敌众口不知该说什么好,急得他直向屋里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他妈的自己进去看……看不……不就得了。”
几个性急的丘八不等他说完便撩开门帘闯了进去。
里面的场景顿时让进去的人凝固了似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李忻源面无表情地坐在炕沿上,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里的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和大张的机头虎视眈眈地向众人狞笑着。旁边是头窝塌在裤裆里的耿大头,好像睡着了一般,但他腰上巨大的创口和足有一寸厚的凝血都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已经冰冰凉、死翘翘了。
兰明尘则头也不抬一下,只顾吃肉喝酒忙得不亦乐乎。旁边趴着一个颅腔里空空如也的家伙,凳子上伏着一个龇牙咧嘴、身体扭曲成麻花状的尸体,桌子底下还躺着两个口吐白沫的家伙。
闯进来的这些垃圾丘八中不乏桀骜不驯、嗜血凶戾之徒,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让他们心里一紧。
三具死尸的样子惨不忍睹不说,李忻源手里的盒子枪如同高昂的蛇头,不时向他们伸出极具危险气息的蛇信,进来的人只要有一丝异动,那玩意儿里的二十枚铅质花生米便会喷着火舌蜂拥而出,进来的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而兰明尘那种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的神态表情,那种浑然不把众人往眼里夹的不以为意,弥散出一种强大的气势。
面对着这幅场景,面对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众人只觉呼吸为之一窒,自己身上的那种凶悍阴鸷之气顿时渐渐泄去,继之而来的是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冰冷所笼罩。所以,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呆呆站在那里像泥雕木塑一般发起愣来。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怪怪的。
兰明尘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狼,你要想降住这群狼,你就必须表现得比狼还凶猛,比狼还残忍。在他们面前,你必须是一只猛虎、一只雄狮,否则,降不住狼还得命丧狼吻。
看到最初的意图已经达到,局面也基本控制住了,他慢慢呷了一口酒,抬起头来轻描淡写地用手中的鸡骨头点了一下耿大头。
“耿大头这个二百五想把大伙往火坑里领,我们哥俩把狗日的给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有一种嘶嘶破空的金属声响,如同凛冽寒风中冰冷的军刀劈斩时发出的颤音,众人只觉得一阵冷冷的寒意袭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昨晚在横垣大道,我和李哥一直在策应你们,耿大头这个傻鸟畏敌如虎、优柔寡断,白白葬送了那么多弟兄。不知三军之事而行三军之权,似这等不智、不勇之人留他何用?初到陌生之地,一不放警戒、二不问周围情况,只知一味自顾淫乐,万一鬼子跟踪而至,我们弟兄们将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说他该不该杀?”
既不怒发冲冠、也不张牙舞爪,语气平淡得如同宰了几只小笋鸡。而且说得很有道理,全是设身处地为大伙儿着想。况且昨晚的战斗大家也都在场,事情明摆在那里,这伙人一下转过味儿来。
可不咋地?这两天跟着耿大头这王八蛋白白害了多少弟兄的性命?而他和他那几个心腹连根毛都没掉一根!一遇到鬼子他们几个净躲在后面瞎咋呼了。
后面有人嘀咕了一声:“狗日的耿大傻早该杀了。”
兰明尘冷冷一眼扫过去,喉咙里哼了两声,“这里是沦陷区,我们是夺路逃命之人,后面还要穿越无数封锁线,沿途动静越小越好。他却要在这里奸淫妇女、杀人灭口,一旦传扬出去,哼哼!对付我们的就不仅仅只是鬼子汉奸了,我们就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推是什么?”
李忻源在后面不由暗自怒赞了一句:狗日的小白脸儿口才不赖!
兰明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心中暗自拿捏权衡一番:差不多了,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反而显得底气不足,好像在向他们解释什么以期获得他们谅解似的。
于是他调转过头不再理他们,朝门外大喊一声:“尕蚂蚁。”然后自顾埋头喝酒,瞧也不瞧眼前这伙人。
“到——长官!”尕蚂蚁在外面答应一声,急忙颠儿了进来,双脚一碰,挺胸立正向兰明尘行注目礼。
尕蚂蚁属于那种狡猾、鬼精之徒,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智力型罪犯一类。属于绝对的人精儿,表面阴柔而智计百出,脑筋心思都非常活络,眼中极有水儿。他早就看出来只有兰明尘、李忻源二人才是可以将他们带出封锁线的人,所以必须跟着这两个人的屁股走。
因此,他的这一番做作举动做得极为到位。
第一等于承认兰明尘是长官,第二表示服从命令,第三表示自己已经恢复军人身份而不再是个军囚。
兰明尘板着面孔厉喝一声:“叫你的弟兄们进来,具体安排一下今晚的行动时间和路线。”
“是,长官!”
尕蚂蚁出去后,兰明尘这才对还站着傻眼的那伙丘八说道:“你们可以出去了。”遂埋头又喝起酒来,面沉似水,眼若寒冰,不复多言一句。
丘八们你看我我看你挪不开步,心里直犯嘀咕:看样子我们哥们要被当成垃圾甩掉了,狗日的尕蚂蚁一伙太不仗义了,悄没声息地就把事情办了,事前事后也不见吱一声的。他奶奶的,这哪儿成哇?
这群烂丘八大多数都在中条山战区临时监狱里关了一段时日,而且多是垣曲、平陆等后方单位及黄河渡口各部队送上来接受惩罚的。对中条山北麓周围的敌情地理一点不熟,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所以才有了一开始跟着耿大头傻跑的那一幕。昨晚王、李二人出手施援在先,带他们寻隙而出在后。一路上有惊无险,比前几天跟着耿大头无头苍蝇似的瞎撞不知强过千倍百倍,现在忽然听见后面好像没他们什么事了,眼前这位年青长官一点都不尿他们,话里话外甚至有撇下他们不管的意思,他们能不着急?
这时,人群后面有人炸雷似的叫了一声:“长官,我跟你们走。”话音未落,从后面晃着膀子挤出个人来。
此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中等个子,典型的四棱子桥墩身形,看起来极是彪悍凶猛。
不错!是一条汉子。兰明尘对此人的印象极好,点点头问道:“兄弟贵姓,怎么蹲监狱的?”
“报告长官,我叫胡占彪。连长克扣军饷,我替弟兄们出头打抱不平,导致连长忌恨,丫找茬诬陷我,差点要了我的命。妈了个巴子的,后来我寻机把丫扔进了黄河,狗日的命大水性好,又爬了上来!我就被关进去了。”
“这样吧,你去跟弟兄们商量商量,愿意跟我们一块走的等一会儿咱们去大工棚集合,商议一下具体事宜。”
“是!长官。”胡占彪答应一声挺着彪躯大步走了出去。
前有车后有辙,见胡占彪如此,依葫芦画瓢,身后这些人纷纷叫嚷了起来。
“长官,算我一个。”
“我也去,长官。”
……
兰明尘点头颔首,挥挥手表示同意,那些人一窝蜂似的冲出门去。
见人已走光,李忻源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笑道:“你小子简直是在玩老虎啊!”
兰明尘不屑地一笑,“什么老虎?一群恶狼而已。在我心里,只有你老哥才称得上是一只白额吊睛的斑斓猛虎。”
极顺溜地将一顶二尺五高的帽子给李忻源戴上,以平息他心里初时的不满。
这话让人听着极是受用,李忻源不由挺挺胸,整了整风纪扣和武装带,脸上透出些严肃和矜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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