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一滴滴,雨打芭蕉如诉如泣……
一次次,一回回,撼天惊雷如痴如醉……
本想借着雨声沉睡一夜,然而,根本就睡不着,身上的旧伤一到雨天就反复地疼,从骨头里往外剧痛,猛烈,痛彻骨髓,撕心裂肺……
北方的雨总是下得洒脱豪放,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温柔细腻,雨点虽不细密却滴滴强悍有力掷地有声,就像……就像这里的女子……
还是在家里的时候,家人们就总跟我说,千万不要跟那些革命党人来往,他们是狂风暴雨,是洪水猛兽,我们这些久在水乡居住的人承受不住……
是的,承受不住,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她临去之前将她拼命争取来的市长之位连同她毕生的神圣使命郑重托付给了我。我知道我不是她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但我真的想让她能够放心地离去。于是我向她自告奋勇,于是我在她的帮助下顺利就职,于是我在这个位置上一直支撑了八年。
每年夏天七八月份东北地区就到了雨季,每到雨季就是惊雷暴雨凛冽狂风,令人有种窒息的快感!
我在八年之前在零摄氏度的冰水混合物中浸泡了一整天落下的全身冻伤,一到雨天就仿佛全都活了,钻心地疼痛,一年比一年厉害。
想忍痛伏案写点什么,刚写了几个字,前额上就出了汗,一滴一滴渐在纸上,跟下雨似的。忽然手一痉挛,笔就掉在了地上。无奈地摇头笑笑,不行了,已经到了极限了,可能真的不行了。她生前总爱说一句口头禅:“不行也得行!”说得好听,到最后你不还是求助于我么?你倒好,自个儿走了,把我留在这儿一个人听雨玩儿,我现在全身都疼,你也不说来给我按摩按摩来……
唉,差点儿忘了,就算你在这也无济于事,就你那跟残废一样的假肢……哼,别看你整天把手插兜里装得挺酷,实际上你还不如我呢,至少我还能感觉到疼,可你不是连痛感都没有了么?你最后做剖腹手术的时候身上是不是一点儿知觉也没有了?否则你怎会那么平静?当时窗外也下雨了你知道不?雨纷飞,飞在天空里是我的眼泪,泪低垂,垂在手心里是你的余味……
是的,我比你幸运,在最后的时刻仍然能够感觉到疼痛,我应该珍惜这最后的疼痛……
我应该……珍惜……
用手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索性扶着墙走到窗前,尽情地聆听那狂风暴雨,尽情地享受那彻骨剧痛……
一道闪电掠空而下,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脑海中灵光一现……
“醒一醒啊,先生……”女秘书把我叫醒,准确说是她看到我醒了才过来叫我。
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了,雨已经接近尾声了,痛感才减轻了一些。
我明知故问我昨夜是怎了,女秘书气得直骂我:“你说你,人家都是淋了雨之后生病,你呢,就在屋里听雨还病倒在地不省人事?你可真够呛你!……”
我伸手按住被无数雨点撞击过的还隐隐作痛的苍凉的胸膛,忽然急火攻心,厉声回敬:“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再晕倒就拿冷水泼我么!”
现在已经晚了,最痛快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痛并快乐的时刻……
女秘书愣在那半晌不说话,她眼里全是心疼,就像我当初心疼孙行者女士一样。
这个女秘书是我家从前的女管家,她精明能干尽职尽责,比孙行者本分得多,在成了我的秘书后仍然对我千依百顺任劳任怨让我感动;她又比孙行者要直率得多,毫不隐藏她对我的感情,总是这么嘘寒问暖关心得无微不至让我难以拒绝,她唯一反对我的事情就是我与孙行者的交往,那也完全是为我的安全着想。
无论我怎么问,她也断然不会说出什么海棠依旧绿肥红瘦这类的话。
而现在呢,就连我都变得跟当时的孙行者越来越像了,只叹命运弄人,又能说什么呢?
雨过天晴了,是的,我们,就要胜利了!
一直被认为心如死水的我,在这个时候竟是愈发遏制不住地心急火燎,不断地急火攻心,难道说我在接受了孙行者的神圣嘱托之后,连身心最深之处的剧毒也被她传染上了么?
你的心血,你的精髓,你的一切,我都会为你牢牢地守护住!
热血青年内心深处的火焰,熊熊燃烧,经久不息,就连最冰冷最锋利的雨滴也打不透,浇不灭……
满腔热血化作青春无悔,望穿天涯不知战友何时归……
如果她注定不会再次归来,那么就只有我最终选择归去……
找出我那本即将完成的历史小说,用力地握起笔,写上了最后的一段,把我心目中的孙行者女士,刻画成了“斗战圣女”的形象,她在我眼中,在我心中又重新地清晰起来,她活过来了,真的又活过来了,只有在人心里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
是梦中么?是幻觉么?在大雨的夜里,一位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女神迎风挺立在凛凛的夜雨中,足下踏着感慨的悲歌,周身环绕着飘零的碎花,渐渐地向我走来,向我走近……
梦见碎花如雨随风飞,你的眼,你的眉,你的笑,你的泪……
看见碎花如雨随风飞,抓不住,找不回,忘不掉,人憔悴……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