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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四奏 第四章 江州蒙伤 翠鸣留人(三) 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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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笑灭却这一切全然不知,还以为眼前的小子毙命在即,却见他陡然跃起,心下哪能不惊异。听他的啸声,深沉刚稳,几欲冲上云霄天际,以他小小的年纪,怎能有这样精深的功力?任凭伏笑灭如何见多识广,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丘长生双脚一落地,便大声呼道:“啊哟,痛死我了!”这话憋在他心里,刚才一直说不出来,此刻虽然已经没了痛楚,还是不自禁喊了出来。

  伏笑灭毕竟经验老道,丘长生一纵跃,他便看出这小子虽有深厚的内力,却不懂得如何妙用,刚才下落之时,应该是真气从四肢收归丹田,他却比直跃落,左脚还踏碎了一块地砖,分明是劲气散在四肢。心中暗道:今日跟这小子结下了梁子,他内功如此了得,倘若再假以时日,岂不是南方世家的心腹大患?随即有了计较,停止催施劲力,踏前两步,问道:“少林寺正德方丈和你甚么关系?”

  原来刚才丘长生运气相抗时,被他察觉到内力和少林一派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在少林寺里,只有‘正’字辈的几个老和尚,功力才能和他抗衡,后面的玄、方、戒字辈,还远未达到这一境界。但‘正’字辈中,只余正德、正松、正光三人,而且俱是年逾古稀,这小子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即便是放在‘戒’字一代中,也算年幼。思来想去,终是想不出所以然,便推断他必定和正德关系非比寻常。

  丘长生否极泰来,此刻正感全身舒泰,对伏笑灭催气相逼一事,也就抛诸脑后,哈哈笑道:“正德方丈……”伏笑灭知道凡是护身神功,全仗一股真气凝聚,只要一开口说话,真气即散,不等他住口,运气十二分功力,一掌排在丘长生胸口处。丘长生哪能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阴险,胸内一阵翻江倒海,跟着身子飞了出去,不省人事。

  突然一人惊呼道:“老贼,阴险!”伏笑灭闻得左侧风声响起,知道有人施放暗器偷袭,辨准响声,左手在空中连抓四次,将袭来得银梭子尽数接住,随即惊问道:“你到底是谁?”原来他察觉这人发射暗器的手法,竟像是司空世家的绝学:散花九星。这门功夫练到炉火纯青时,可同时发九枚暗器,打向人的九处要害,只要有一枚打中了敌人,那他就必死无疑,端的是厉害之极。这人看来是尚未练到家,一次只能同时发四枚,却也另伏笑灭大为震惊。

  一个纤细人影腾空而起,抱起丘长生,右手一扬,又打出六枚银梭子,然后便要越窗而走。这六枚暗器中,倒有三枚打的歪了,另外三昧也是显的力道不足,伏笑灭挥袖轻轻档掉,道:“朋友且慢!”伸手枯手,向那人抓去。忽然右侧又闪出两人,一上一下,上面这人打向他右肩,下面这人踢向他大腿,极是迅速。伏笑灭又是一惊,本来对发射银梭子那人有所顾忌,是以这一抓只用了三成功力,谁知半空又杀出两人,也是他了得,硬是下降半尺,右手挥向上面这人,右脚扫过下面这人。眼看三人就要碰在一块,谁知那二人却又倏然倒退,‘砰砰’两声,撞窗而走。伏笑灭刚刚变过招数,一口真气提不上来,只得落回地面,眼睁睁看着三人先后离去。

  这二人正是花春风和花流水,他们认得周泰、吴雄、冯一鹤三人,猜到这三人走在一起,定是为了帖子被盗一事,是以一见到他们,撒腿就跑开了,旁人也没注意。跑了一段路,才发现丘长生没有跟出来,这才原途返回,拦住伏笑灭后越窗溜走。

  丘长生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日,这一日昏昏沉沉中,耳旁似乎听到女子的说话声,欲睁开双眼,胸前剧痛传来,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梦到身在酷热沙漠里,火辣的烈日当空而照,说不出的口渴难熬,情不自禁低声道:“水……”只听一女子喜呼道:“你醒啦!”随即又呼道:“秀儿,快去禀告夫人,丘少侠醒过来了。”丘长生朦胧睁眼,发觉自己躺在一间素雅的房间里,一少女立在身前,唇红齿白,极尽秀气。

  那少女道:“你想要喝水么?我倒给你。”转身倒了半杯茶水,丘长生想坐起接茶杯,怎知稍一用力,牵动了伤处,‘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少女急忙止住他,叫道:“哎呀,你不要动,我喂给你喝就是了。”丘长生道:“有劳了!”那少女笑道:“甚么有劳无劳,我可担当不起。”取过一把调羹,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丘长生问道:“姑娘,这里是甚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么?”那少女嗔道:“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要我先回哪个好?”转瞬又笑道:“好罢,我一个一个告诉你。这儿是翠鸣庄,你当然是被人救来这里的,至于救你的那人,当然也就是你的朋友了,嘻嘻,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丘长生心下嘀咕:翠鸣庄?我怎么没听说过?那少女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你心下定是说‘翠鸣庄是在哪里,怎么没听江湖朋友说起过’,是不是?”丘长生尴尬笑了笑,道:“姑娘好是聪明。”

  那少女道:“我一点也不聪明,第一次听到我们庄名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听得多了,猜到也就不足为奇。我告诉你罢,这里是汝南郊外三十里处。”丘长生惊问道:“汝南?我怎么到了这儿?”那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道:“怎么到的?我看多半是长翅膀飞来的呗!”

  丘长生仍是惊疑不定,须知江州在南,汝南却隶属冀一省,南北相隔,相距遥遥,怎能说到就到;又想到她刚才说‘救你的那人,当然是你的朋友’这话,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她说的‘朋友’是谁,莫非是两位花兄?他们两人行事怪怪癫癫,多半不是了。不管怎样,那人救了我性命,总要问个清楚,以图日后回报,当下又问道:“请问姑娘……”那少女抢着道:“我不过是一个丫鬟,你不要姑娘前、姑娘后好罢,叫我锦儿好了。”

  丘长生见她天真可爱,哈哈一笑,道:“好。锦儿姑娘,你刚才说,救我的那人,是我的朋友,我这位朋友是谁?”锦儿脸上满是惊讶,道:“啊,你居然不知道?你一点都记不起来么?”丘长生努力回想,只依稀记得那日正说话间,伏笑灭偷掌袭来,跟着就失去了知觉,之后发生了甚么事,却是一无所知,摇头道:“我被恶人打了一掌,然后就甚么也不知道了。锦儿姑娘,你快些告诉我罢!”

  锦儿犹豫片刻,笑道:“不能说,不能说。你那位朋友是我们夫人的好朋友,她送你来这儿之后,就离开了我们山庄,你是要向她道谢?嘻嘻,恐怕很难找到她人了。”

  又一少女跑了进来,也是十五六岁年纪,与锦儿一般穿束,气喘吁吁地道:“已……已经禀告了……夫人。”锦儿笑道:“秀儿,你这急性子,老劝也改不了,哪天在路上摔个跟头,你可别怨我。夫人怎么说?”那个叫秀儿的少女定了口气,道:“夫人说她知道了,要你服侍好丘少侠。还说丘少侠受的是内伤,你去向薛管家要些人参、龟甲等化气药物,替他消除脏腑中的戾气。”

  锦儿道:“知道了。你快些回去罢!”转口笑道:“不对,是慢些……再慢些回去。”秀儿扮了个鬼脸,转身跑出去了。

  丘长生自小到大,从没人待他这么好,虽说师傅视众弟子如几出,但平时大抵是严厉居多,有时受了些伤痛,都是自己用药酒一擦,第二日仍旧要继续练功。此刻那位夫人的寥寥片字,从秀儿口中传来,丘长生却是大感温馨,不由一阵感动,道:“你们夫人……真好。”

  锦儿道:“是啊,我们夫人心地善良,平日里待我们可好了,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待。可惜……”眼圈微红,似要落下泪来。丘长生本想问‘可惜甚么’,但见她伤心模样,终于不忍再问。锦儿伤心一阵,才道:“我去找薛管家取药物,你歇息罢。”

  丘长生休养了三日,得悉锦儿的照料,又因内力大进之故,伤势已无大碍。其间曾数次问起救自己的那人,锦儿只是笑而不答,令他更是迷惑不解。

  这一日晚上,丘长生正欲入睡,隐隐听到一阵箫声自西北方向传来,箫音初始柔和轻快,像是一阵微风轻轻拂面而来,仿佛让人看到春天三月,花草争相绽放,一对对的蝴蝶绕着花朵飞舞,远处出现两个情人并坐在花丛间,正细述着无限的美好。箫声传入耳朵里,有数不尽的欢快舒畅。

  忽然间箫声随着一声羽调,节奏逐渐加快,像是晴天里的霹雳,紧跟着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急促的箫声中隐隐夹杂有争吵声、责骂声、痛哭声、金戈铁蹄声,丘长生情不自禁,心跳随着箫音逐渐剧增,最后竟是几乎喘不过气来。

  幸好箫声又是一转,逐渐变得低沉,好似山谷中缓缓淌过的泉水,似流未流、似止未止,又像是一个女子在娓娓倾诉着心事,让人忍不住要继续停下去。过了片刻,箫声越转越低,逐渐失掉了抑扬音调,只在宫、商之间不断徘徊,宛如女子在呜呜哭泣,丘长生心中一酸,以前经历过的种种伤心事,一起涌上脑海,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凄凉。再过片刻,箫声终于低不可闻,只剩得余音在房内不断回荡盘旋。

  丘长生收住心思,回过神来,兀自不住地叹息,心道:不知吹箫的那人是谁,吹出的曲子竟能如此传神,牵动倾听人的喜怒哀乐,看来这人一定有许多心事,不愿向外人透露,只好诉诸竹箫之中。这一晚心有所想,久久不能入寐。

  次日上午,丘长生正在练功,耳中传来敲打念经声,此时他内力深厚,待凝耳倾听,听得分明是从东侧传来,不觉暗自奇怪:难道庄中有座寺庙?好奇心顿起,于是走出房间,循着声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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