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处处闻得莺啼燕语,只是庄内竟极少见到人影,偶尔遇见一两个,也是打扫庄院的老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丘长生更觉奇怪:喏大的一座山庄,怎会如此冷清?拐了三道弯,大约行了百余步,豁然看到前方好大一片场地,黑压压有两三百人之多,锦儿、秀儿、薛管家也在人群当中。众人向南侧垂首站立,最前面是一女子,缟衣素服,身姿婀娜,也是紧低着头。南侧端坐着约有二三十个僧人,手敲木鱼,口诵佛经。僧人前面摆放着灵台,灵台上有一个灵位,只是距离较远,看不清灵位上写的甚么。
丘长生心道:这些僧人像是在行超度法事,难道庄中有人过世了?念及于此,心知旁人不便相看,正欲转身离开,忽然一声长笑,一干人出现在众人身后,来人分成两行,眯有三十来人,中间却是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花轿周围有十五六余名女子,俱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妖姿媚眼,不时发出‘格格’笑语,浑然不当有人正做法事。
这行人缓缓穿过人群,花轿在那素服女子前落地停住,两名女子掀开轿帏,从轿中走出一人。这人三十出头,锦裘长袍,腰束金带,面目俊雅,行态飘洒,双目直直看着素服女子,微笑道:“商家小娘子,多日不见你,想煞我了!”素服女子并不抬头,后退一步,叱道:“弘望春,今天是先夫的忌日,请放尊重些!”
弘望春跟上一步,继续笑道:“你那短命丈夫死去五年多了,你还记挂他做甚么。哎呀,几日没有见,你又消瘦了许多,真是让我心疼,快些随我回去,我让人炖些燕窝给你补补。”素服女子猛然抬头,怒斥道:“休要再口出污言,翠鸣庄留不得你,你们走罢!”
丘长生见那素服女子生得极美,瓜子脸蛋,丹目晶莹透彻,樱桃小嘴,虽是脸上罩着一层霜气,却仍是掩不住的娇美动人,眉宇间流露出无尽的哀伤,更增添了几分楚楚娇怜,心中诧异道:她便是锦儿姑娘常说的‘夫人’么?怎地如此年轻,看似差不多三十年华。原来今天是她夫君的忌日,难怪请来如许多僧人,时隔五年,她仍是隆重其事,看来他们夫妻以前定是很恩爱。这位夫人救了我的性命,待会可要到她夫君灵位前磕几个头。
只听得弘望春笑道:“啧啧,小娘子,你生气的模样都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走呢,不如我们找个僻静之所,坐下来促膝长谈,以解我这相思之苦。”素服女子厉声责道:“姓弘的,这儿是翠鸣庄,由不得你胡来!薛管家,请他们出去。”
薛管家早已愤怒不已,听得夫人发话,走上前来,没好气道:“走,你们出去!”弘望春摇头哈哈一笑,道:“翠鸣庄?就算是你那短命丈夫没有死,我也不放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清楚,你爹为何把你许配给姓商的,唉,可惜,可惜……以前我看在司空妹子的脸面上,对翠鸣庄还忌惮三分,如今大小姐已经远嫁到江州,自顾尚且无暇,哈哈,你还是从了我罢。”薛管家怒道:“不得对夫人无礼!”一拳打向弘望春面门。
弘望春丝毫不以为意,待拳头距面门不过一寸来长时,左手忽然从斜下里伸出,扣住了薛管家手肘处。弘望春笑道:“小娘子,这是他先动手的,你可怨不得我。”只听得‘咯咯’声响,手骨竟被他捏断。薛管家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虽是痛苦难耐,却愣是没吭半声。
素服女子喝道:“你快些放了他!”弘望春嘿嘿一笑,道:“要放他也不难,只要你应了我,莫说是放了他,就是天大是难事,我也帮你办到。”薛管家咬牙道:“夫……人,莫要……莫要听他胡说。”
人群中闪出二十余个家仆,向弘望春围攻过去,奔到半路,忽然弘望春身后四名女子手腕抖擞,顿见漫天的金针向众来人,只听得‘扑通扑通’声响,二十余人先后应声倒地不起。众家仆并未心惧,又有十来人跳将出来,那四名女子伸手探入囊内,又取出一把金针。素服女子见状,正要呼道‘住手’,却听得左侧一人大喝道:“住手!”。一个起落,那人已挡在冲过去的家仆身前。
素服女子看清来人,正是丘长生,急忙呼道:“丘少侠,快躲开。”话音刚落,金针已现,丘长生忙运气护住周身要害,却见百余枚金针分别打在他胸前、腹前、双臂的衣服上。锦儿惊叫道:“你小心啊!”哪知金针刚触及衣裳,便像遇到一堵铜墙一般,纷纷坠落至地,竟无半枚伤及到他。原来丘长生自从打通任督二脉之后,虽然受伤不起,但真气仍是自行运转不息,当真可谓是日进千里,刚才气走八脉,全身仿佛布满金钟罩,那四名女子的腕力,自是不能伤到他。
素服女子道:“丘少侠,你没受伤罢?”声音微颤,关切之情现于颜面。丘长生大是感动,心中一暖,说道:“多谢夫人关心,我没事。”俯身拾起一枚金针,拇指、食指捏稳,暗自运力双指上,‘嗤’的一声,弹向弘望春左手。他身旁左侧一女子斥道:“大胆!”右手伸手去接金针,哪知抓了个空,金针携着一股劲风,从她指缝电闪而过。弘望春大是惊骇,不及细想,撒手松开薛管家,左脚向后撤一步,身子侧起,那金针稳稳贴他胸前而过,射入身后一人胸腔内,又从后背穿出,打在第三人身上。
弘望春原想他一个貌不经眼的少年,能挡住金针,多半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有古怪,但见他弹出的金针,力道大的出奇,竞穿透了人的身子,倘若刚才躲闪不及,这条左手岂不是要废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向他喝道:“臭小子,你是甚么人?”
丘长生嘻嘻道:“你想知道我是谁?好罢,待我仔仔细细地跟你说了,你听好了,在下姓赖,上哈下玛。”弘望春道:“赖哈玛?没听说过。”丘长生笑道:“在下贱名,何足挂齿。不过我有个癖好,你是一定要听听。”弘望春奇道:“甚么癖好?我为何一定要听”丘长生正色道:“在下这一癖好,说起来也十分难堪,我这癖好就是喜欢吃肉。说来也奇怪了,在下虽然喜欢吃肉,但是寻常的鸡啊、鱼啊,放在我面前,我正眼也不瞧它,你可知道为甚么?”弘望春听他说的极是郑重,不禁问道:“为甚么?”
丘长生笑道:“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遇见一位老神仙。咳咳……我告诉你罢,其实神仙跟我们凡人一样,也是一天要吃三顿饭,我遇见那老神仙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见到我进来,就邀我一块吃。我想‘神仙吃的饭菜,我还没试过,今天说甚么也要尝上一尝’,于是也不推辞,坐下来跟他一起享用。那位老神仙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我见那肉做得极是精致,待吃到嘴里,那叫一个好吃啊,哎呀……我口水要流出来了。”
弘望春听他越说越离奇,却又不像是在夸夸其谈,忍不住问道:“那是甚么肉?有这么好吃?”丘长生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想法也和你一样,立刻问那老神仙‘这是甚么肉?’,他起初笑而不答,后来禁不住我再三追问,他才说了出来……好吃,太好吃了!”弘望春心底痒痒,追问道:“是甚么肉?”丘长生哈哈笑道:“天鹅肉!”弘望春笑道:“赖哈玛,原来你是想吃天……”脸色陡变,大怒道:“小畜生,你敢戏弄老子!”
众人听到这里,才察觉出丘长生拐着弯在骂弘望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顿时哄然大笑。那些跟着弘望春进来的人,想笑又不敢笑,皆是憋胀得面红耳赤,弘望春怒不可遏,大吼一声,踏前半步,正要向丘长生扑过去,忽然又退回了这半步,喝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给我收拾了这小畜生!”原来他终是不敢大意,才要人先试探丘长生。
他身后跳出八人,一色淄衣赤脚,手里拿的兵刃各不相同,有的握着一对短锥,有的举着一杆长枪,冲了过来。此时丘长生对自己的内力大有信心,并无畏惧,见右侧第三人手里持的是长剑,心道:来得正好,待我借你剑一用。一个箭步纵到他跟前,左手佯装打向他的面目,右手扬起,以食指、中指夹住剑尖,大喝一声‘撒手’,往前一拉,便要夺走他的长剑。谁知那人倒也倔犟,明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却愣是紧抓剑柄不放,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拉起,双脚顿时悬空。这一生变故,只下得他魂飞魄散,惊叫道:“我死了!”松开剑柄,身子被远远摔了出去,躺在地上仍是不断呻吟道:“我死了,我死了……”
丘长生微微一笑,道:“死了的那位朋友,得罪了!”听得背后有两道风声袭来,忙向前跃了一步,见前面立时出现三人封堵了去路,又向右侧纵去,余下的七人一哄而上,向他攻去。丘长生内力深厚,有了察敌先机的意念,早看出这七人周身皆是破绽,倘若换成是一对一单打独斗,相信不出两招,便可将他击败。但此时七人同时攻来,七样不同的兵刃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临敌经验尚浅,又不会甚么精妙的剑法,心下倒先生了怯意,迟迟不敢迎接,只是不住地后退。
那七人见他退逃,心内原有的畏惧抛到了九霄之外,肆无忌惮地呼喝劈削,‘臭小子,有种你别后退’、‘接你爷爷一招’、‘我要打你背心了’……
丘长生边后退边寻思:这人左肩有一处破绽,那人腰眼处也是破绽,咦,他面门也不顾了?听到他们的叫骂声,胸中豪气突生,朗声道:“好,我要是再退半步,任你们打杀就是了!”挺剑刺向一人的腋下。那人正唾沫横飞、骂地来劲:“我让你识得这把大刀,斩杀了多少孤魂野鬼!你知道怕了罢,别逃,待我卸下你这双膀子。老子现在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刺我……啊……哎哟……一剑!”话未说话,长剑已刺入他的腋下,他正叫骂地上瘾,以至中了一剑之后,呼痛数声,仍是在‘刺我’后补了‘一剑’,似乎这‘刺我一剑’不说出来,内心憋得难受。
余下六人见状,又惊又怒,停住了喝骂,脚步移动,将丘长生围在当中。丘长生见拿长枪那人臂膀耸动,猜到他要挑自己的下盘,手里长剑先一步递出,‘笃’的一声,那人长枪刚动,就被震飞到三丈之外。跟着又是‘笃笃笃笃’四声闷响,这六人中有五人的兵器脱手,另一人使的是软鞭,鞭身被拦腰斩断,手里只剩了半截。围住他的六人呆呆僵住,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进退两不得。
弘望春沉声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退下!”转身往身旁女子脸上轻轻摸一把,软语道:“小怜人儿,你们相公有口恶气,该如何打点这小子?”一女子吃吃笑道:“他既惹闹了亲亲大人,我们就把他的魂儿销了,你说好不好?”弘望春双手搂住两女子的细腰,笑道:“他是个小白脸,你们要销他的魂,不心疼么?”另一女子佯装愠道:“呸,亏你有良心说这话,我们又不像你,朝三暮四,见到可人的美人儿,就想着跟她一亲香泽,早把我们忘到脑后了。”弘望春执起她的手,哈哈笑道:“小醋坛,我就喜欢你的泼辣劲。”旁若无人当众调情,言语越说越是放荡,直是不堪入耳。
素服女子秀眉紧蹙,喝道:“住口!”已是盛怒之极。一女子嗲声道:“呦,你又不是我们的相公,嘻嘻,我们为何要听你的话!”弘望春笑道:“她还不懂世间风情,唉,可怜、可怜,待以后跟随我,体会到了人生的真谛之后,她便不会要你们住口了。也罢,既然是商家小娘子着急了,我的小怜人儿,你们先去勾了这小子的魂,哈哈!”
丘长生见素服女子气极,心道:这位夫人待我好,说甚么我也要好好报答她一番,向弘望春叫道:“姓癞的淫徒,你罗嗦甚么,有种就跟我斗三百回合,要一群娘子军出来,算甚么本事?”心想即便是打他不过,说不得,也要跟他拼一拼。
弘望春并不为动,他身侧款款走出一群女子。这群女子共是有一十二人,俱是面露笑容、眉梢含春,彩衣秀带、浓脂重香,罗纱轻披在肩处,隐约可见雪白的双臂,手腕处系着铃当,双足尽赤,脚踝上套着金圈,虽是漫步轻盈,却是叮叮当当响声不绝,荡人心漾。
走到近处,中间一绿衣女子轻启朱唇,柔声说道:“小官人,你这张嘴好是利索,容奴家们为你吹奏一曲,好不好?”声音娇媚,带有无限情意,似是低声呻吟。丘长生脸色一红,正要拒绝,却见她们当着数百人面前,毫无避忌,或坐或卧,百态尽出,有的取出细小的丝钟,有的取出短笛,有的干脆轻举双手,玉臂尽露,微微摇动手腕,铃铃作响。不待丘长生回答,便自顾吹响起手中的乐器。
乐声极是柔和,传入耳朵里,满是缓和宁静之情,循着乐声,东、西两侧各一女子低声吟唱,初时唱道:
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鬟。月照纱厨人未眠。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丘长生心中一宽,暗道:你们吹奏是假,却在这搔首弄姿、崭露媚态,想要我分了神,就可趁机偷袭我,我岂会上你们的当,好罢,你们爱吹,就随你们吹个够,我闭上眼睛,不看你们半眼就是了。打定主意后,合起双目,静思待定。突然心神一荡,只听那乐声陡然一变,顿时变得放荡不羁起来,像是女子的梦呓声、喘息声。
伴着乐声起伏,那两个轻唱的女子也跟着一变,东侧女子唱道: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你为你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西侧一女子唱道:锦帐鸳鸯,绣衾鸾凤,一种风流千种态,香肌双莹、青丝玉体,独与君共枕。屏掩犹斜香冷,回娇眼,盼檀郎,道千金一刻须怜惜,早漏催银箭,星沉网户,月转回廊。
词句极是淫荡污秽,与乐声相互融合,霎时春潮大生,丘长生情窦初开,直听的面红耳赤,心头怦怦乱跳,神明逐渐一片模糊。
他殊有不知,这十二女子所使的,是一个极厉害的阵法,唤作‘催情夺魂摄魄阵’。这一阵法须得有四至十六名妙龄女子驱策,以妖艳姿式障人耳目,实则其厉害之处在于,她们合奏出的曲调,能唤起人的七情六欲,进而丧失理性,最终导致真气错乱、走火入魔而亡。是以创出这一阵法的人,称它作催情夺魂摄魄,堪称是名至所归。这套阵法还另有高明地方,便是先奏一段罄人的乐调,待人失去了戒心、灵台大开之时,再逐步引导其心神,如此一来,要达到夺魂摄魄,可说是无往而不利。丘长生对这些无从得知,又不谙情欲之事,轻易便着了她们的道,现下已是神智不清。
其实何止丘长生一人受了迷惑,除去跟着弘望春进来的那拨人,他们见识过阵法的厉害,一早就塞住了耳朵,心神没受到扰乱之外,翠鸣庄的众多男丁仆役,虽是离她们较远,但丝丝音声不断飘来,那些年龄稍微轻一些的,早已红了眼睛,有的扯去上衣,赤膊相见,有的躺在地上翻滚,看似极为难受,还有一堆人扭打成一团,互相乱咬、乱撕。即便是做法师的那二三十个僧人,虽是平常清心寡欲、六根干净,此时也张大了嘴巴、两眼发了直,浑然没了定意。
丘长生只感到口干舌燥,胸内阵阵火热,丹田内积聚的真气,像是要爆炸开来,双手忍不住往胸前撕抓,陡然碰到了那颗佛珠,此时他心思混沌,一心要将胸中的气火发泄出来,也不清楚抓到的是甚么,顺手用力一捏,‘卜’的一声,那颗佛珠瞬间化成了粉末。随即又顺着音律节拍,四向狂奔,竟如疯子一般。素服女子、锦儿等不禁‘啊’的低呼一声,满是顾虑之色。
突然耳旁听到一声低喝,虽然声音不高,但双耳‘嗡’的一声作响,直震得他头晕脑胀、两眼昏花,丘长生‘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吐出之后,胸内郁气骤减,此时两耳仍是在‘嗡嗡’响个不绝,似有两股气息封住了双耳,隔绝住催青夺魂摄魄音的渗入。丘长生心境逐渐平稳下来,长舒一口气,暗自呼道‘好险’,忙盘坐调理内息,只须臾功夫,便感到真气如流、跃跃不滞。
忽听得耳旁有个声音道:“快以内力相催,扰了她们的魔音!”话音低沉,却铿锵有力。丘长生一怔,环顾四周,身旁并不见他人,但那声音极是真切,并不像是幻觉,正纳闷间,那声音又道:“你还犹豫甚么,快照我的吩咐去做!”语气甚急。丘长生这才恍然:原来这人是用‘千里传音’跟我说话,这门功夫我只听师傅提起过,他老人家说当今世上会这门功夫的人当真是寥寥无几,想不到今日我却撞见一个。啊,对了,刚才我昏昏沉沉之际,定是这人的一声低喝,才将我唤醒,不然此时我已经是凶多吉少了,看来这人是在暗中助我。不由得心存感激,当下不再有半分迟疑,气运丹田,放声低吟长啸。
那啸吟声似在耳边,又似飘在天际、遥不可闻,沉沉落落,却堪堪盖压住了群女的乐音,那乐音高一分,啸声也高一分,乐音低半响,啸声也跟着低半响。如此一来,怎教那十二名女子不吃惊,本来眼看丘长生就要癫狂失疯,哪料得到有此一变故。中间一红衣女子见状,口中呀呀低呼,也不知她在说甚么,只听得她手中的精细月琴‘咚咚’骤然加急,另外十一名女子听她呼声,也跟着变快了节奏。
自丘长生引亢长啸之后,魔音已不再是魔音,啸声也不再是啸声,音、啸好似已经融为一体,宛如合奏过千百遍一般,竟成了一段动听的曲调。着了音魔的那些人,听到这曲调,都已慢慢醒复了常性。
那群女子越奏越快、越奏越急,拼命想摆脱丘长生的啸吟声,怎知丘长生久吟不衰,更是不绝,到得后来,只见她们个个已是花容失色、状若痛楚。弘望春见势不妙,大声喝道:“快些罢手!”怎知她们置若罔闻,非但没有罢手,反而更是急凑。原来丘长生虽不懂音律,但听得她们弹奏片刻,已悟出魔音中的奥妙所在,于是每当听到清角或是变宫节调时,便加吐一分内力。论及内力修为,这些女子差了丘长生十万八千里,过不了多久,她们便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虽然听到弘望春大呼住手,无奈丘长生啸声不止,她们也就不由自主、欲罢不能,竟停不下来。随着丘长生一声大喝,只见琵琶、古筝、琴瑟等乐器纷纷断裂,这十二名女子先后晕倒不起,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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