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名大汉一怔,均是诧异寻思:这小子如何得知四周有趟子手?
厅外传来一阵呵呵笑声,丘长生循声望去,见进来四人,前面一人五十岁左右,体呈富态,红光满面,笑容可掬,猜想他便是万震北。后面三人颇为奇特,左侧两人生得一摸一样,高鼻阔眼,只是其中一人头顶秃了左半边,另一人秃了右半边。右侧那人下巴生黑痣,大若拇指,双眼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丘长生大感奇怪:这人相貌奇特,看过后绝难忘记,我敢断定以前从未见过此人,他却好似跟我有深仇大恨?
果然,八名汉子向前面那人行礼道:“总镖头!”万震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换了八名镖师入内。丘长生不知他们耍甚么花样,也懒得跟他见礼,只略微抱了拳。
万震北笑吟吟道:“阁下姓丘?”丘长生道:“不错!”万震北道:“丘老弟一表人才、俊伟不凡,难得,难得!来,请坐,请坐!”丘长生看他极是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抱拳道:“万总镖头请!”
万震北是主人,居中而坐,丘长生择了左下首一张椅子,那三人便在他对面坐下,剩余的八名镖师分站门口两侧,凝神戒备。
分宾主坐定,又有人递上茶水,万震北道:“请用茶。”丘长生闻得厅外四侧仍是鼻息凝重,显然这些人并未散去,何况对面带痣那人又满是恶意,即便是笑意拳拳的万震北,也让人觉得难以捉摸。当下凝神戒备,道声‘谢了’,并不碰茶杯。
万震北哈哈一笑,指着那对孪生兄弟道:“这两位是敝镖局的两位镖头,江湖上人称……嗯,焦天杰、焦地杰兄弟。”丘长生心下奇道:他为何说到‘江湖上人称’便住了口,接下去该是提他们名号的话,不知道江湖上称作他们甚么,可能多半是不雅罢。朝他们抱拳道:“久仰大名。”那两人脸色微变,同时‘哼’了一声,大是不满。
原来这焦氏兄弟初出道时,曾取‘天杰’、‘地杰’之意,自称天地双杰,岂料三十岁那年,两人头顶忽然就各秃了半边。这下可丢了大丑,江湖上的人常在背后取笑他们,更有学识渊博的人给他们换了外号,焦天杰秃了左半边,就称他为‘无出其右’,焦地杰秃了右半边,便唤他‘稳操左券’,两人合起来又称为‘双杰一秃’,是说他们两人并在一块,左右互补,那便只有一人是秃头了,大有讥讽嘲笑的意思。这些外号传的多了,焦氏兄弟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心下极是忌讳,若有人在他们面前一说,两人非要找那人博命不可。万震北本想说‘江湖上人称天地双杰’,但转念一想,还是干脆免去不提。丘长生不知这些,说‘久仰大名’只不过是一番客套话,但焦氏兄弟听来,以为他知道了这些外号,故意在挖苦他们,是以分外的气恼,如果不是万震北曾私下叮嘱‘断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他吩咐行事’云云,他们早就要找丘长生的不是了。(注:古代契约分左右两联,双方挌执一联,左券就是左联,常用作索偿的凭证。)
万震北又指着脸上有痣那人道:“这一位也是敝镖局的镖头,赤翼蝙蝠乌胜便是他了。”丘长生向焦氏兄弟道礼,吃了老大的没趣,心道:你们高傲得紧,我也不必向你们示好,何况这个叫乌胜的人不怀善意,我更没道理跟他说‘如雷贯耳’之词了,把包裹里的东西给你们后,我便离开,管你是赤翼蝙蝠还是赤翼麻雀,都与我无关。于是淡淡‘哦’了一声,也不正眼看向他,说道:“万总镖头,这里有一样……”
万震北右手微摆,端起茶杯,笑道:“丘老弟,这碧螺春茶叶,是苏州‘满堂飘香’的钱掌柜送给敝镖局,实乃上好的佳品,何不品尝一番。”丘长生道:“在下不懂茶道,万总镖头不用客气,我来是……”万震北哈哈笑道:“丘老弟何必自谦。说到钱掌柜的碧螺春,还另有一段外话,两位焦镖头,我记得当时那趟镖是由你们押送,当时的情形怎样,再说来听听。”
丘长生奇思:我每次想说来意,他总是借机岔开话题,似乎暂不想让我把话说出来,他要焦镖头再提当年甚么情形,要么是在拖延时辰,要么是特意讲给我听,奇怪!
两人道了声‘是’,焦天杰横了丘长生一眼,说道:“漫天飘香茶庄极大,在大小各省之内,几乎都设有分号,钱掌柜每年都要往各分号走一趟,收回钱银账目,由于这笔款银巨大,他便找了我们镖局护身押镖。”
丘长生心想这些细节,身为总镖头的万震北没有道理不清楚,那他肯定是在说给我听了。
只听得焦天杰继续说道:“那一年,总镖头把押镖的重任交到我们兄弟手上,我们两人带着四个镖师、十一个趟子手,跟钱掌柜走了十五个省,总算把各处的帐银收拢齐全,随后就往回赶。”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焦地杰接着道:“一路之上,大伙喊着‘天武当立、万保平安’的镖号,道上的朋友听了,知道这是‘天武镖局’的镖货,自是要卖给我们三分薄面。这一路之上,倒也太平无事,谁知就在我们刚进入太湖境内,却杀出来一帮劫匪,我跟他们报上字号,他们仍是不买账,说太湖一带为他们管辖,无论蛇鬼牛神,只要想借太湖这条道,免不了要出孝敬的钱财。嘿,总之是盛气凌人、一时无两,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太湖十三飞鹰。”
转而由焦天杰道:“当时钱掌柜害怕得要命,连说他们要的是财,把钱银给他们了事熄人。哈哈,天武镖局的名堂可不是吹出来的,岂能任由别人骑到头上,就算钱掌柜肯花钱消灾,我们兄弟两人手中的刀也不能答应。我们连同趟子手在一起,一共是十七人,他们却有五十多人,我记得那一战直杀的天昏地暗,鲜血沿着湖畔流进太湖里,染红了老大一片湖水。哈哈,要是常人见了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怕是多半要尿湿了裤子。”脸色通红,兴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焦地杰往下说道:“最终我们折了四个趟子手,另有七八人挂了彩。不过那太湖十三飞鹰,如今仅剩下一只鹰,并且还是只不能飞的鹰,据说他已逃到了漠北一带,从此不敢再涉足中原一步。至于那些小喽啰,十人中有七八人做了亡魂,余下的两三人,无不是缺了胳膊或是少了腿。哈哈,不是我们兄弟下手太狠,只是我的刀既是出了鞘,便由不得我自己了。”也是得意不止。
丘长生大生反感,冷笑道:“这么说来,两位焦镖头的刀法已是出神入化、天下无敌了。”两人没听出话里的讥笑之意,笑道:“岂敢,岂敢!”嘴上说‘岂敢’,神色间却大有居之泰然之意。
万震北含着笑意道:“钱掌柜也真是客气,护住他人财平安,本是我镖局分内之事,他却再三向敝镖局道谢,不止如此,还在每年的端午前后,捎来这上好的碧螺春茶叶。”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便常说,我们护镖这一行当,就是拚了性命,也不能失了镖货。当年为了夺回十万两镖银,敝镖局的乌镖头只身独闯盗窟,一剑挑了祁连山七虎,我至今还是记忆犹新。来,乌镖头,你再跟大伙说说那一壮举。”
丘长生心头更是奇怪:万震北为何一直要说这些事给我听?他们护镖、失镖又与我何干?啊,难道那盒檀香也是逸前辈从他们手里抢来了?只是……如果真是劫了他们的镖货,又为何还要我送还归来呢?
正左思右想间,听得对面的乌胜淡淡说道:“也没甚么,我只不过是挑了他们七人的手筋和脚筋,要他们以后听到‘天武镖局’四个字,就怕的敬而远逃。”丘长生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一个人的手、脚筋脉俱断,那便成了废人,这对一个练家子而言,比丢了性命还要可怕十倍,这个叫乌胜的镖头可真是心狠手辣。忽然听他又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谁要是敢动我的镖,我就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双目仍是紧盯着丘长生,似要喷出火来。
这乌胜以前是在衙门当捕头,后来经不住万震北再三相邀,才来到天武镖局转做镖头,他外号称作赤翼蝙蝠,只是因一双耳朵极为灵敏,据说他能在夜间听得五里之外虫豸的低鸣声,凭借此本领,栽在他手中的飞贼大盗当真是不计其数。‘大蕃合欢香’本是他押送的镖货之一,却在途中遭人盗走,连镖旗也遗失不见,这一切都发生在赤翼蝙蝠乌胜的眼皮地下,而他竟然毫无察觉,怎能不令他感到颜面扫地、羞怒异常。
丘长生见他这话分明是冲自己说的,大是不痛快,又恼他毒辣无情,冷笑道:“那就要看你本事如何了,你本领高些,自然是能镖货保得牢些,你本领要是低――些,嘿嘿……”故意将‘低’字拖长。乌胜一拍桌子,怒道:“你说甚么!”丘长生道:“我说你武功高明的很,我心底十二分佩服!”边说边摇头,摇完头又道:“佩服,佩服啊!”心中暗思道:看来檀香真是他们的镖货,逸前辈不但劫了檀香,还取走了他们的镖旗,当时负责押镖的可能就是眼前的乌胜,我现在拿了镖旗出来,他自是对我深有敌意。不错,定是这样了――他为何要这么做呢?难道这檀香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厅之外忽然传来三声低呼,停了一会,又传来一声高呼,再传来一声低呼。万震北听到呼声,微微点头一笑,从怀中取出镖旗,问道:“这面镖旗,是你送来的?”
丘长生心叫不妙,寻思道:他们已经认定是我夺了檀香和镖旗,决不会轻易让我离开,刚才这几声低呼,分明是他们的暗号,极有可能在报晓他们的总镖头,外面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一声令下。难怪万震北刚才一直要拖延时刻,原来他是在等外头的讯号,逸前辈说得不错,他果然十分狡诈。不行,我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当下回道:“不错。”取下包裹,又道:“还有一盒檀香,有位前辈托我送到贵镖局。”
万震北一怔,没想到他说的如此干脆,问道:“那人是谁?”丘长生道:“那位前辈再三叮嘱,不可向人透露他的名姓,只吩咐我把东西交给贵镖局,其余种种,请恕我不便相告。”乌胜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鼻嗤道:“自然是不便相告,世上哪有不会缩头的乌龟,做了又不敢承认的大有人在,你也不是第一个。”焦天杰、焦地杰也跟着哈哈笑道:“前辈?好一个莫须有的前辈。”“你当天武镖局的人个个都是三岁小孩?”
丘长生也不跟他们争辩,朗声道:“你们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东西我是送到了你们手中。告辞了!”起身便要往外走。乌胜抢先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他道:“想走?没这么容易!”丘长生退了一步,道:“你待怎样?”乌胜高声道:“你不把来意说清楚,就休想踏出门槛一步。”丘长生奇道:“我已经说过了,是来送檀香给贵镖局,你怎地又来问我。”乌胜哈哈大笑,道:“吃到嘴里的骨头,岂有吐出来的道理?你到底有甚么企图,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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