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突然停了下来。虽然觉得疑惑，我还是跟随大家下了车。很诡异，前方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林，在浓重的暮色下显得越发阴冷骇人。
我禁不住一抖。“为……为什么来这儿？”我忍不住开口问，声音因害怕而刺耳。
“要去搭救103场地险死的人们……”闻晰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
“怎……怎么？”太多的疑问，我不知该从何问起。
“DTO不会那么轻易地杀死那些人，”妈妈解释道，“一切不过是障眼法……穿过这片林子我们就能直达DTO在上海的核心位置了，这样就可以救那些无辜的人们脱险……”
“那些人是死是活我可以不管，”闻晰冷冷道，“不过浩的这笔帐非算不可！”
“陆臻玭中的毒恐怕也得靠DTO才能彻底解除……”爸爸锁眉道，“只是这一去……”
“凶多吉少。没错，”妈妈认真道，“所以大家不能都进去，几个伤者还需要人照顾和保护，毕竟这里已经是DTO的统辖范围了……”
“他们……那些人真的都在这儿？我们的想法会不会错了呢？”我试探道。
“应该不会，”妈妈说，“我在几个观众的身上放了追踪器……”
“妈妈？！”我感到难以置信，“可是你们没理由提前知道……”
“那几个观众是御灵社埋伏在这里观察‘盔原’主事余跃的眼线吧，”闻晰冷冷道，“果然还是让[衍毓]的蓝家发现了啊！最后居然还错打错着地埋下了有用的线索……”
“别说这些了，”爸爸严肃道，“就由我、闻晰、有勋和絮梓进去吧！”
“可是宛盟！”妈妈激烈道，“我没理由不去！更何况有勋……”
“你留下来照顾这一大堆孩子们，”爸爸很快打断了她，“你留下！”
“爸！我要进去！”我激动地抗议道，“我得想办法救小臻子啊！我……”
“你绝对不可以进去！”爸爸突然厉声对着我吼道，“绝对不可以！”他的目光决绝，吼得很大声，丝毫不给我商量的余地。我被爸爸的样子吓得愣住了。
大家最终还是依了爸爸的意思。妈妈目送他们远去，接着便带着余下的人回到车上去。然而，杨直莫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树林深处发呆。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叫他，他却拔脚就冲向树林，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或者是一种极度的担心和恐惧。
我被他迅速变模糊的身影吓得呆住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觉得很不踏实。是一种一点儿底也没有的，飘摇的，空空荡荡的感觉……
我不知不觉就追了上去，声音颤抖着：“杨直莫……！”
他甚至没有回头。“不能去！”他声音低沉地吼道，“会死的……没有用的！”
“什么……什么呀？杨直莫！”我感到一袭无名的恐惧，内脏都颤抖了起来。
他没来得及回答。一切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森冷！
我听到了打斗声，很短暂。突然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瞬间，周遭柔柔地笼来了阴冷的雾气——散发着青草幽香的，淡紫色雾气。
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全被抽净了，不知不觉已经瘫坐在地上。
伴着一阵阴柔的风，淡紫色雾气裂开了一道口，从裂口中飘然而至的是——
卷柔的酒红色头发披肩，樱红的嘴角牵开深深的带魔性的笑意，深蓝色瞳仁里焕发着锐明的清光……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只匆匆在空气里留下深紫与雪白的划痕，刹那间就落在了杨直莫面前。
她的卷发还在飘动，深紫色的长长风衣还在翻卷，雪白的靴子却已牢牢钉在了距离杨直莫不足一寸远的黑土上。
她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或者说了什么话。只是看到杨直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于是，我便渐渐不安起来。
她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我。淡雅的妆容衬得她线条清晰的轮廓愈发精致，雪白宽大的围巾衬着她腮上的几许殷红，让她看上去妩媚又清丽。
雪白的围巾与空气中跳动的风纠缠着，她笑吟吟地缓慢向我走近。我听到了她耳环上铃铛清脆的响声，听到了她雪白的靴子踏在落叶上窸窣的响声……
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她便停下了脚步。我瞟见了她的脸庞上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还活着？”显然她并不像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的那么惊讶。
可我却讶异了。虽然累得几乎睡着，但脑子里清楚地意识到——
我听过她的声音！熟悉而又遥远……我一定在哪儿听过！
“你不用挣扎了，”见我努力想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她语气轻快地说，“这里的雾很美，但是会麻痹人体的筋络。除非是事先服下了毒麒麟研制的雾晴露，否则任何人都无法行动自如。你还是多省点力气看杨直莫怎么死吧！”她笑着说。
“你是……”我突然就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一次替杨直莫接我电话的女孩……你……”
“我叫桑桑，”她调皮地一笑，“这既是我的代号又是我的名字。既然你也是[衍毓]的一员，就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和事迹，哦？”
她说“听说过”？这么说实在是太委婉了。桑桑是DTO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啊！多少个大案子都由她的主导，而且她从来不避讳，因此也是唯一一个被FBI以及各大刑侦机构明文通缉的犯人。可是谁会想到，一个百变的杀人魔头，竟会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
“你……你是桑桑？”我难以置信地微声道，“你想干什么？”
“杨直莫没说吗？”她不答反问，开始转圈踱步，“难怪……面对你这个差一点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他也的确是不知如何自处啊！”她阴冷地怪笑道。
我的心极度地沉了一下。一直都避免去想那个夜里冷酷无情的杨直莫……我真的宁愿我看到的杀气只是幻觉，我被他狠狠刺了一剑只是梦！然而一切却真实得让人心寒，让人发抖……
“桑桑……”杨直莫突然缓缓开腔道，他的声音听上去煞为疲惫，“綦渊呢？”
綦渊？！我的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他的意思是……
“你就这么想快点死吗？”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许愤怒。
“放了其他人，”杨直莫的声音依旧疲惫，“我的命无所谓……”
我心情复杂地扭头看向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并没有受到雾气的影响，身影却前所未有的单薄而疲惫。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在开玩笑吗？”桑桑怪笑道，“为了这些没用的庸人，竟要拒绝尊主的好意。宁愿这样碌碌无为地死去，也不肯给自己一个发展享乐的机会吗？”
“我的选择从来不会考虑这么多，”杨直莫轻声道，“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的决定也从来不会改变。所以你不必浪费唇舌了……”
“好！”桑桑厉声道，“既然你不知好歹，我也没必要为你留下他们的命！”
桑桑的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便开始激荡起来，四周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又妖娆。下一秒，四周便站满了白衣黑袍、红衣银袍的战士们——正如那日来带走杨直莫的一群人。我隐隐感觉不妙。
接下来的事验证了我的不安。妈妈、妍珣他们全都昏死过去，被拽出车扔在大树旁。桑桑的意思是……
“不要！”我尖叫道，“不要伤害他们！”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声音略带哭腔。
桑桑先是愤怒森冷地瞪着我，接着神情便变得诡异难测起来……
“行啊！”桑桑怪怪地轻笑道，“不如让你做个选择吧？要救他们就爬过去，我可以放了你们，反正我的目标也只是杨直莫而已啊！不过，”她笑得更深了，“选择了他们，你就连给杨直莫收尸的机会也没有哦！哼哼……”她享受着我脸上惊恐难决的表情，“如果想要杨直莫活着，就要牺牲你的亲人和朋友啦……”
“我……”我沉声道，“我要爸妈、哥哥、朋友们活着，他们必须活着。”
“哈哈哈哈！”桑桑得意地笑道，“杨直莫啊杨直莫！她宁愿让你死啊！虽然你甚至抵御住摄魂香的魔性，没有杀她！她却选择让你死啊！”
“你的命……不是无所谓，”我没有看着他，却很清楚他正看着我，“我不答应，从来就不答应你死！任何时候都不许你死！别忘了……”
桑桑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住了嘴唇，眼里露出令人难解的神色。
轰隆一声巨响，高空突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铁笼将我和妈妈他们罩在了里面！铁栅栏上穿梭着高压的电流，发出荧亮的光芒。
“桑桑你？！”我因她的言而无信感到愤怒和惊讶。然而她似乎也很意外。
“桑桑小姐，”一个白衣黑袍的男子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尊主交代得很清楚，[衍毓]的狗，一个不可留！桑桑小姐切不可忘了。”说完他便退了回去。
“那没办法了，老板的话，不能不听啊！”桑桑俏皮地一笑。
霎时，阴风瑟瑟，煞为诡异。桑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是时候了……”她沉思道，“梦魇么……”
我只能说，是柔柔幽美的雾气，被一个庞然大物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从裂口处显现的，是一个高大生冷的怪物。他恐怕有两米五，身着古代战士们的铠甲，头顶着巨大的金属盔，只露出两只绽放着黄光的眼睛，煞是可怕。
他一脚踏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地面似乎都下陷了，山动地摇。
我看见杨直莫的神情，有些好笑？有些无奈？总之并不是恐惧。
“你太准时了呢，梦魇！”桑桑勉强地笑道，似乎有些嫌恶。
那个被称作“梦魇”的怪物，完全不理会桑桑，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杨直莫，简直像是在锁定他一样。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就发动了攻势！
我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的速度！我什么也看不见，单单只是听到风卷云动的呼啸声——这是我所完全不能够想象的境界。在这样的两个人面前，我所谓的力量简直是太可笑了！骤然间，我产生了一种让自己呼吸困难的想法——
“飞”，完全可能摧毁这个世界！
他们每一次的交锋都碰撞出了雷电峻光，好似在林间酣畅淋漓地书写着战斗存在之真髓，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我感觉自己简直像在接受着某种神圣的洗礼，心中却不免有些梗塞。因为我意识到杨直莫战斗得很辛苦，是从来没有过的吃力……
待我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形的时候，杨直莫已然单膝跪在了我的面前。在我看到他脸庞的瞬间，心便撕裂一般地剧痛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苍白如纸、痛苦难耐的面容！似乎是战斗给他带来的压迫，洗去了他所有的、一贯持有的笑容——看得我几乎身心俱裂！
“直莫……直莫！”我不顾一切地迎上去想要抓住他，却一下子被电流击得弹开好远，皮肤被灼得火辣辣地痛，“直莫！直莫啊！”我啜泣道。
“别怕……”他轻声道，似乎吐出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不会有事的……”
“嗯嗯……”我不停地点头，就怕他多说一个字，再增加自己身体的负担，“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
突然，杨直莫的身后，梦魇冷锐的光刃急速靠近！
“直莫躲开！”我尖声吼道。
他条件反射地快速转过身——光刃已近在咫尺，直逼胸口！然而，他刚刚一晃身形，目光就那么一下子扫到了正在他身后的我——完全暴露在凌厉的剑气之中！他的神色骤变！急速顿住身形，拦在我面前，正面迎上光刃！那光芒如此刺眼，就那么硬生生地滞在了我的面前……
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单是眼前鲜红惨烈的一切显得那样清晰而残酷……
鲜红炽热的血喷落在铁栅上，顺着根根铁栅滑落到我身上，甚至是滚烫的！我注视着他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鼻子突然就酸酸的，眼前突然就很模糊，心脏搏动得剧烈而紧张。
虽然他立在那儿，身形晃晃悠悠，我却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会站不住。不知为何，他的愤怒似乎是在转瞬间爆发，此刻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增长着。
我感觉得到周遭的空气因为他的愤怒而沸腾起来！他每迈出一步，就刻下了一笔鲜红的划痕。突然，他的身影消失了！我只看到铺天盖地的金色树叶，伴着飞沙走石在林间狂舞着，伴着夺目的血光翻卷着！
一切来得快，去得更快。当周遭再度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黑沙还卷动着，金叶还舞动着，杨直莫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地撑直身子。在他身后——
巨大、冰冷、阴森的盔甲，先是静静的，突然就整个爆裂了！碎成一粒粒的飞散开来——从头顶开始，极有层次地剥离，闪耀着刺目的电光，化作齑粉……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身高两米五的巨物，本只是一个机器，否则它的身体也不会像这样碎掉，更不会发出火光了。还不待我完全接受它只是个机器的情况下，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随着巨物剧烈的一声爆炸，火光四射，天动地摇，从巨物的中心竟升起了一个夺目的金色光球！然而，那其实并不是什么光球，而是一个人！还是个小女孩！
说她是小女孩，是因为她的身影纤细而小巧，也就只有一米二左右的身高。她乌黑的发丝柔柔地在风中飞舞着，那样长，几乎可以将她整个纤小的身体包裹起来……风呼啸得很是诡异，好像完全受到了她的控制，将她长长的发丝卷动得那样张狂又炫丽。铁甲空壳燃烧着的火光映亮了她娇嫩的脸蛋——柳眉大眼，挺鼻小嘴，一点多余的妆扮也没有，纯净得仿佛刚出生的婴儿。她的面容那么精致，又那么纯美，简直不像是人类！然而最令我震惊的还是她的眼睛——
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感情——快乐、悲伤、爱慕、憎恨、欢喜、愤怒——全部都与她无关！然而，就是这双墨黑、深沉如镜的眼睛，却带上了万物都无法抵御的魔性，魅惑着众生！
她缓缓地张开双臂，淡黄色的纱衣肆无忌惮地狂舞在半空中，林间的树木剧烈地摇动着，似乎快被拔离地面！
我看不出她的神色有任何变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情绪有任何波动，只是知道，她的念力凝成了光束，跳动在指尖。
我感觉她也受了伤，因为虽然不曾化妆，脸色也不该惨白成那样！
可见，杨直莫的攻击，让小女孩儿感觉吃力棘手了。只是她的神情不会表现出痛苦，而是始终的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起伏。忽然，她的衣襟舞动得更厉害了！
纤细弱小的身躯像一阵风一样冲向杨直莫，指尖的光束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出，直指杨直莫的心口！
我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如果他再这样挨上一击……
不可以！！！我想抛弃一切去阻止，却始终是无能为力……对于他，我向来就没有丝毫能力去保护……
难以置信的是杨直莫竟又一次站起了身，一道优美的弧线划过，光束便瞬时改变了方向，冲向旁边的一棵树。随着一声巨大的爆鸣和一米闪亮的光芒，那棵树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处，星星点点的燃烧着几处火苗。
杨直莫的脚刚一落地，嘴里便喷出了一大口血。细小的血珠连绵成血朦朦的雾气，甚至是映红了一旁桑桑的眼脸。她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悲哀……
身着黄纱的小女孩儿，嘴角沁出了殷红的血珠。她缓缓抬起左手至眉心，轻合双眼，展开右臂，微嚅嘴唇。巨大的风涡在她的周围凝聚着，翻滚着，几乎要将她的纱衣撕裂，要将她的发丝招摇到极致！
她又要发动攻势了！我知道！那么强烈的杀气，充满了整个林子！我感到自己的呼吸被杀气压迫着，几乎遏止！
然而，这个时候，一个诡异的巨大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地——
“梦魇！走！”三个字，简短而有力。这声音亦阴亦阳，激荡在林间。
说时迟，那时快，女孩儿收了所有招式，黄纱一晃便没了踪影。夜空下，却隐隐还看得见她张狂的发丝与风纠缠着……
桑桑的脸色闪动了一下，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近了杨直莫：
“你赢了。‘先礼后兵’是尊主一向的原则。你全部都应付了过来，可见尊主没有看错人。只可惜，你不识时务……”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能让倾倒众生的精灵梦魇战斗到那种地步……我不得不佩服你。只是，我们注定是敌人。梦魇她……”她似乎是想表示什么疑惑，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
“你赢了，我可以放了所有的人。”说着，她深紫色风衣一抖，大队的人马便消失了，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想救连韵西，”杨直莫的身子一颤，首次对她的话有了反应，“就要找到诺曦涟珺……”听到这儿，我瞪圆了眼睛。
桑桑注意到我的反应，她又转向了我：“还有你的父亲、哥哥，他们都需要你去救吧……”
“103会场的人呢？”我似乎好久都没有开口讲话一样，声音异常尖细。
“什么？”桑桑挑起眉毛，似乎是有些疑惑，“这不是我管辖的范围……”她不肯多说，收敛了表情，“总之，没有诺曦涟珺，一切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无非是想利用我们去寻找这圣物。只是，纵然知道“飞”的阴谋，我们仍旧别无选择。
“雾晴露，”我又说，“你……”我突然便住了嘴，因为不敢确定她是否会把解药拿出来。
“哼哼！”多一句话也没有，她诡异地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同时，那片淡紫色雾气也瞬间消失无踪。
说也奇怪，浑身酸软无力的感觉好像也在那一刻跟随她离去了一般……
“雾气只是会让人产生幻觉，你无法抵御只是因为你……”杨直莫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鲜红的血一下子就渗进了黑土，染红了遍地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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