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得晚了,陈平赶到那个厂时已十点半,门口站满了人,都拿着一份简历表等候通知,他挤进去找保安要表格。
“你好,请给一张表格。”陈平说。
“表格没有了。”保安说。
“一张都没有吗?”陈平问。
“今天人多,一下子发了一百多份,没印这么多。”
陈平想,现有每一次招工都要把它当一个机会,否则难找,他摸了一下口袋,还有十七块钱,出来时小秦给了二十块。于是他买了一包阿诗玛的烟塞在保安口袋里,说:“兄弟,帮个忙,就只要一份表,行不行是我的事。”保安不要,硬塞了进去。“那好吧,我去弄一份,行不行是你的事了。”保安弄了一份表格,上面写着197号。
一直站到中午,还没有轮到,陈平又累又渴,广东的天气真热,上面晒、下面烤,像蒸笼一样,他站不住,找了一个快餐店,要了一碟河粉坐下来吃。河粉炒得又黑又油,才吃几口,就翻胃,全吐了,心想,这个工哪是人打的。
直至下午五点,才轮到他。他现在应聘不像以前怯生生了,一见人事小姐的面就打招呼:“小姐,今天人多你辛苦了。”人事小姐忙了一整天,口都问干了,一听这话很受用,“是啊,人太多了,现在快下班了,别人出五个题目,出你三个好了。”三个高中题目,陈军一挥而就,人事小姐在上面打个“√”,估计成了。
第二天,厂里通知上班,先岗前培训一月。这是一家港资企业,管理很规范,无论是行政还是生产,一道一道的,有条有理。陈平以前以为行政就是办公室,上传下达,写点报告之类,饲料厂就这样,带管食堂后勤,一个人全包。但这里不一样,人、食堂和车队等都有专人去管,分得很细。就连食堂每个星期之内都没有重复的菜。生产也是很严格,它有跟单管理,按期出货,上一道工序要对下一道工序负责,一丝一毫的毛病都会返工,以前什么是QC、IQC,陈平一点都不懂,内地企业哪有这些,现在才知道怎么回事。唉,要是饲料厂有这样的管理,可能还有一点希望,听说现在被副厂长承包了,只交了十万元的押金,仓库里都有三十万的货,不知捡了多个大的便宜。
在这里,陈平学了不少东西,大致明白现代企业管理是怎么一回事,难怪香港、美国那么发达。可是这里人才太多,连普工都是高中以上毕业,大学生比比皆是,看来升迁机会小,危机感大,他又一次犹豫。
新年,是中国传统的重大节日,无论在哪里,无论有钱没钱,都要回家去年,陈平回来了,回想这一年经历可谓太多,甚至有些惊险,可春节一过,村里年轻人又走光了,陈平还未走。
“你今年还去吗”母亲桂花问
“还不知道。”
“是不满意是吗?”
“嗯,有点”
“听说青松的女儿在温州做鞋,工资还可以”
“一个月多少啊”
“忙的时候有两三千。”
“有这么多吗?”陈平吃了一惊,自己才一千块。
“是的,她妈妈说的”
“她才三年级啊”
“不知道,不过她在家就很能干”
“比深圳做一般经理的还高。”
“哦?”
“她走了没有”
“去年没回”
“那我也去看看”
“那也好,温州离家近一点,街上有直达班车。”
陈平迅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秦,小秦说现在有一些人去那边了,他有个堂哥也在那里。
“那我们去温州吧,在深圳也没出息。”陈平说
“好吧”小秦说。
两个怀着无限抱负和理想的年轻人又赶往温州。
下了车,他俩感觉这个城市很小,远没有深圳那么发达,有些怀疑,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工资呢!先落脚在小秦堂哥那,他堂哥也是做鞋的,陈平和小秦不会,也不愿意跟着学做鞋,就去人才市场上看。看了半天,全是招做鞋的。这个地方做鞋的太多,遍地是鞋厂,规模不大,有的一栋民楼,一楼是车间,二楼是仓库,三楼办公宿舍,四合一,就是一个小作坊,看来工作也不好找。不过招工广告上对文化要求不高,慢慢等总会有一些机会。在这个小城市,陈平觉得轻松多了,经过那么一番经历,他觉得在这个小城市没有什么可怕了,地方小,有什么事一下子就可到老乡那。
事情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很久都没见有招行政管理之类的工作,偶尔也是专业管理。时间一耗就是一个月,小秦毕竟人潇洒,口才好,被一个厂招去做业务员,先走了,陈平还在流浪。终于有一个酒店招花工,也对得上号,管它呢,先去做一下,一个人连生存都不会还谈得上发展?陈平想。
酒店的环境特别好,花工的工作就是浇浇水,修一下枝,轻松悠闲。可是职位低下,工作服没有服务员那样整齐漂亮,是跟扫地的一样,也是兰军衣,兰军裤!陈平真的反思起了读书这个意义。到底有没有必要读这个书,是自己能力差了还是没有用上?要是能力差,经理也是高中文化,要说有用,自己也不知道会做什么,天天找工,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工呢?这个专业即使找到了也是农民,与泥土打交道,或许读书就要读名牌大学,读好的专业,要么学一门技术。名牌大学自己考不上,技术工现在也不想学,那些乡政府的同学都入党了,再过两年就是乡长,将来说不定出个县长,自己做一辈子技工吗?也不可能,父亲也不期望他这样。可自己到底有什么优势呢,可能写点东西稍微好一点,但又会写些什么呢?除了字写得还可以,,其他也没什么。如果去做点买卖,自己又没钱,家里信用社的贷款还没还清,有钱的亲戚一个都没有,这样难混啊!如果不读书就好了,一不用吃那么多苦,二没有这么多想法。正想着,扫地的小张对他说:“陈平,拿一本杂志给你看”.
“什么杂志啊。”
“酒店刚出的内刊。”
陈平接过来看了一下,感觉写得不怎么样,好象还不自己写的。突然他想,大家都看不起我这个花工,我也写一篇试试,看他们怎么看。于是他发挥所有的想象,一字一句斟酌,把整个酒店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写了个遍,叫扫地的帮交了上去。
半个月后,内刊出来,整个酒店轰动了,都说花工写了一篇文章了不得,用词美妙,动静结合,把整个酒店写得非常的活美,却又华而不虚。
行政经理把他叫过去,说“陈平,你写的文章太好了,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想都想不出,你这种文笔,不要说是我,很多人都写不出,真看不出来,有你的文章,整个内刊份量都重了。”
陈平有点不好意思,他好象感觉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于是期期都写,每期都独占鳌头,很多员工都说“陈平,你不要在这里做了,凭你的才能,应该找到好的工作。”现在好象是大家都赶他走了,再不走,人家会笑话。
一次,一家企业招行政管理,他带了两本内刊过去了,他现在也不怕,人家要是问管理,他懂一点,温州现在还没有港资那样的企业,写作,自己手上有样板。那家公司经理看了一下他的文章,没有问太多,被聘上了。陈平回来一想,是啊,一个人要成功,必须要找到自己的位置,还要表现出来,否则谁知道你行不行呢?
陈平跟新公司经理说,要过几天才能过来,那边还要交接,没有说是花工。回到酒店,交了辞职报告,刚出酒店大厅,却碰了他二哥陈中。
“哥,你怎么来啦!”陈平吃了一惊。
“我从福建那边转过来。”
“你怎么有空呢?”
“现在可以停薪留职,今年我也停了,停两年,现出来看看市场,打算做点事,在家里呆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停两年对你工作有没有影响。”
“没有”
“那党委一职呢?听说下届开始投票选举,你一出来,还能保得住吗?”陈平去年听说过选举的事。
“没事的,在乡里呆了八年人缘还好,乡里答应保留职位。”
陈中从九一年毕业开始,在乡政府整整呆了八年,他苦难出身,了解老百姓的困难,善于与基层干部和老百姓打交道,所有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都说乡里面这么一个人好,在这个以征收提留,计划生育等为主要工作的时期,干群关系相当紧张,能够获得如此好评也是不多。可是在乡政府内部,一切都是表面现象,暗地里都是你争我斗,不是你踩我我压你,就是走关系,送礼,不管人缘再好,能力再强,没有暗地里的这一层关系,是不可能有机会上去。陈中开始两年还意气风发,信心十足,领导布置的任务他都很好地完成。三年一届,书记一走,又得从新开始,曾经在前面不受宠的人都尽力去讨好新任书记,新任书记也在考虑是否再用旧人。总之,普普通通的一个单位,都是相当的复杂。象陈中这样无钱无背景的人,只有干事的份,没有好干的职。这几年他是倍受煎熬,无论在学校还是在这个群体,自己都是优秀的,总得不到重用,得不到提升,有时还要听后上来者呼来换去,简直不是滋味。这个党委一职,还是看在他人缘好,老同志的份上,刚给安排的,不管怎样,总算进了班子。
陈浩那边,情况更不妙了,他没有陈中那样灵活,在学校就是预备党员,他得从零开始,前两年看能力,第三年排了一年队,第四年预备党员,第五年转正,五年时间才弄了一个党员。在这个圈子里面,不上升,人家会认为无能,要上升得先入党,没有特殊关系,媳妇未必熬成婆啊!
尽管如此,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满于现状。做了乡长又怎样,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现在是经济时代,还不如一个农村出去打工的娃。眼看那些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出去打工的人回家,大包小包,衣着光鲜时髦,买这办那,甚至盖起小洋楼,乡长们也自感惭愧。
其实,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全国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特别是一些落后地区,信息闭塞,政府工作内容简单,人浮于使,形势问题严重,根本没有真正从服务农民的角度,去引导农民致富,带领地区致富。现在,国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鼓励一些基层单位多走出去,了解一些市场,带领农民走上致富的路子。陈中也是顺应这个潮流。
“哥,你这次出来有没有看到一些新情况呢?”
“唉,沿海地区太发达了,内地根本没办法比。”
“那你准备怎样呢?”
“我想回去养豚,这是我们那里的特产,味道很好,现在请客都吃这个。沿海地区发达,人口这么多,应该有销路。”
“你怎么销呢?”
“现在出去的人多,各个地方的都有,到时想办法通过他们帮我找销路。”
“豚是张口货,人不吃,它还要吃,没有资金不行。”
“开始少养点。”
“我这有几百块,你先拿着,过段时间好了我再给你寄去。”
陈平跟二哥讲了新工作的事,陈中也很高兴,在这里逗留了一天回去了,陈平目送哥哥远去,由衷希望他养殖成功,成功了,也许不是他一个人,可能是一个村庄,也可能是更多。
陈平上班了,公司办公室三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是外地人,经理没有让他搞管理,让他负责编辑内部报纸。这下他犯难了,自己不是这个专业出身,中文或者新闻专业的才合适,自己连有些格式都不懂,偶尔写点,就叫人干这个,不是故意为难人吗?怎么办?硬着头皮也要干了。
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苦差事,刚开始还好一点,能写一点短讯,但之后越来越难干,一是企业里内容少,得挖空心思去想;二是感觉越写越差,一篇文章要磨好久,白天写不出来,只有晚上夜深人静才能弄一点。整天人头昏昏沉沉的,有时甚至一阵阵痛。晚上睡不好,躺在床上还在想;白天心事重重,走到哪里都不知道。经理看见这情况,也时常推出一些新举措。策划一些活动,这样内容多就好写一点。可是娱乐活动也不好,人家开心的时候,自己还是痛苦,有时甚至怕这些了。这种情况将近持续了半年,半年来,陈平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经过一阵磨练,陈平感觉现在好一些了,大脑基本能承受这种劳动,不懂他就请教同事,参考外部报刊、杂志;没有内容就去各部门采访;老总讲话他一句一句记,结合学过来的理论,顺势延伸,这样,报纸能如期出刊。偶尔借助公司这个平台,陈平还在《温州商报》、《温州都市报》等报纸上发表一些文章,现在陈平很开心,觉得总算有点人样。
七月,远在河北的妹妹陈洁毕业来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妹妹今年中专毕业,在河北一所学校学计算机专业,以前家里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几个身上,前面几个接二连三,她晚几届。陈洁成绩也怪,考了两次都差十分,98年改考美术,陈茹说如果文化成绩还这样,美术成绩只要一过关就能进中央美术学院。可陈洁受家庭环境影响,生性内向,没有这个天赋,落榜了。
这一年,九江洪灾震动全国,各地纷纷给予支持,河北那所学校免费向九江地区招收一些学生,陈洁弄到了这个名额。
其实这所学校,原来很少有人填报,陈洁进去后,经常有一些电视台、报社媒体过来采访和单位过来慰问,学校也常组织这些“难生”做一些活动,搞得读书的时间都不多,并且学校教学质量不高,学了两年只学了一些理论,办公室软件都不会。
陈平听陈洁说,心想完了,原以为计算机专业了不起,看来还得从头学,不学一些实用软件,怎么去找工作,否则又走自己的老路。陈平拿了几百块钱,在附近一所电脑培训的地方帮她报了名,先学办公软件,再学平面设计,等发了工资再学3D,不管怎样,多学一点好。
陈洁学了两个月,进步很快,陈平常来看看,这天当陈平送钱过,准备帮她再交一期学费时,陈洁不知所踪!陈平一下子紧张了,问培训老师,说她已经结业走了,怎么会呢?应该会打一个招呼啊!他左打听右打听,终于有一个学友说:“有一个在附近搞装修的小伙子带她走了。”
“去哪里你知道吗”陈平问
“不知道,好像是去了上海”
“他俩认识吗?”
“有一段时间了,差不多一个月吧。”
真没脑子,就这样随便跟人家走!陈平心里气恼。他找到那个工地,问那小伙的电话,,是江苏的,打过去那口音他一句听不懂,好不容易才听懂说是去上海,至于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联系不上了。
回来,陈平好好想了一下,陈洁是内向型的,在家虽然很少说话,但做事细致、认真,而且认定的事很难改过来,有自己的主见,应该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怎么办呢,只希望她能早点打电话过来。
一个月后,母亲来电说,陈洁打电话回家了,说很好,她乐意,叫家里不用牵挂,叫哥哥不要生气,她是怕他不同意才先走的。陈平总算有一点放心。可是母亲告诉陈平一个不好的消息,陈中养的豚死了好多,家里经济紧张,父亲把以前种的树砍了一些,肩周炎复发,痛得厉害。
“那个树长大了吗”
“大了,都十年了”
“卖了多少钱”
“七百多”
“唉,这一点钱,你们也不打个电话过来,几百块我还凑得起,现在卖不值钱。”
父亲就是这样,有难处也不说一下,现在身体差了,砍不动就不要砍嘛!陈平一阵闷气,又一阵难过。这时,他又想起,自己虽然干得高兴,可工资只有800块一月,比以前还少,除吃饭,买一点日用品,偶尔老乡过来借一点,加之陈洁的学费,自己也没有什么钱,父亲是知道这个情况才不说。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打工最终是为了挣钱,再者文字工作做了这么久,也是辛苦,还有点虚伪,看来要另想办法了。可是办公室的工资都差不多,甚至比车间低,以前母亲说的事是真的,车间里好的工种月工资四、五千,经理都自叹不如,这个地方,多数老板都只重视能看得见的东西,管理还没摆到重要日程,难怪经理说,温州的企业都是家族企业,好难管,有些地方根本无法插手。
听办公室的人说,驻外营销的工资比较高,一年三、四万,年底一起发,不过都是扛货多,一天忙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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