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瑶池不周玉,仙乐如旧麝香殆。
我似乎一直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死亡的魅音与柳儿的呼唤交替着萦绕在我耳畔。比起从前,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存在。爹爹与生母似乎在对我唤道:“来罢,千芷!”
又似乎天旋地转,我开始迷失了在梦中的方向,定神之间,我便又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寒波澹澹起,孤舟悠悠下。我游目四周,但见晓阴湿重,岸草披霜。漠漠白雾笼罩了天地,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郁气,浮沉在空气里。在阳光下,一切目标都是那么确实,然而雾中的目的地却是不确定的。
好像是突然间全部都懂了,我发现雾中的世界是那么的不真实,任何东西都可能改变,一切都是相对的存在。我攥住一手枫叶,但在我伸手的一刹那,那些叶子就好像是预先准备好了似的从指缝间滑落。我的手上还是空无一物。
我稚气地向河下望去,正在这时,我觉得眼前无比通透。
我看到了一条无尽的长流。那是人们称作冥河的长流。
蓦地惊醒,我依旧回到了原始而又冰冷的世界,还有。
满屋子的人。
唯独就是不见柳晴妃的身影,皇上疼惜地望向我道:“千芷,何必如此呢?你明明就是太苦,承受的压力太多太多,怎么就是不说呢?”
淡淡的笑靥。
我道:“回皇阿玛,千芷知道自己身体欠佳,但是一定会走过来的,现在,我不是很好吗?”我努力坐起身子,让自己苍白的脸颊有一丝红晕,太医见状,也恭维地对皇上道:“潇湘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罢?我耳畔死亡的召唤一刻也未曾停止过,我自己也清楚,这只会是不治之症,是过不了这个秋天的。
由于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庞大的人群,我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个不停,似乎厌倦于见到这些个阿谀逢迎的人。
我在床上欠了欠身,对屋中的人道:“千芷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恳请各位改日再来访罢!”很快便是人潮用出,连柳儿也眼带笑意地悄然出门。只有太子还伫立在原地,双眉微蹙地看着我:“千芷,你今日的气色怎么如此好?”
我微笑着不答,只是从床上下来,他忙扶住了我。我幽幽叹息道:“怕是阳光的缘故罢?能帮我拿一下筝吗?”太子欣喜,从大梁正下方取下那架久未弹奏的筝。
起手,乐曲淌出。他就在一旁托腮望着我一面微笑一面重复着勾与抹两个动作,手向雁码方向拂去,带过一阵由清脆至粗犷的音符,山泉溅落山谷的声音便恰到好处地出现,这是我第一次真心为他人弹奏,也是最后一次。
乐曲末章,我带起叁根琴弦,正要结束之时,壹根却突然崩裂。琴弦断了。
琴断。
情断。
我知道死神在用他的方式告诉着我,我必须离开了。
呼吸又开始急促,脸庞因专心弹奏而泛出的红光也重新转回了苍白。太子见状,忙跑过来抱我入怀,正作势要喊人,我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微笑地开口道:“其实我真的没想过会好起来呐!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有来世,就再让我们相逢。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罢,数次轮回过后,我相信我们总能在一起的。这一世作不了双宿双飞的比翼鸟,那么,就让我在你的怀里,平静而又快乐地迎接死亡罢!”
太子的手大幅度地颤抖着,不觉中抱住我的手变得有力:“千芷,你会好的。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手的。”
“谢谢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飘渺,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沉重,我笑着闭上了眼睛,耳畔死亡之音也不再缠绕。
有的时候,命运总会给他人开一个大大的玩笑,等发现夜明珠不再闪耀之时,还是会当作宝一样收藏起来,我们从未想过片刻的解脱,甚至未曾读通幸福的含义。
那么,谈何寻扎幸福的方向,谈何做一个幸福之人?
葬过花,叹过月,奏过凌乱不堪的默哀祭,想不到自己,也会经历这般痛苦的生离死别。那一日的莲池,定会开满一池白莲,它们不是祭奠逝去之人,而是哀叹感情的脆弱与易碎,没有成为妖冶的红莲,是因为它们不甘于命运的摆布,屈于平凡又傲于自然。白莲的花语便是,相思。
归蝶踏落千般眷,碧柳含笑念奴娇。
莫笑奴家颜娇俏,潇湘泪尽深闺中。
泪湿阑干花错祭,心系琴丝爱独留。
情人思绪多缥缈,空余梦境始清愁。
梦里叁千花落尽,君舞九天我堕尘。
翁薨风暅蓝莲绽,柳妒潇湘恨朦胧。
酒撒一路迷迭香,倾本红颜多痴醉。
最是离人水无华,雨过无痕止荷芳。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昆仑瑶池不周玉,仙乐如旧麝香殆。
潇湘泪,始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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