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溱峦从江湖中的无名小卒变成洛水沉烟剑的后人。虽然,她对那些叫人半信半疑的传说不以为然,但积压多时的宿怨与怒火,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每日练功弹琴,有秀景怡情,有宫主指点,她渐渐领略到了武学的精义,原来“莲落飞花”是一套灵活多变的掌法,虚实相生,以柔克刚,将阴柔之灵性推向极至。
她正暗自欢喜,见宫主进来:“一切准备就绪,我明天一早就去空谷山。”
“好,我叫人备好点心,此去务必一锤定音。”
她点点头,痴望着眼前这个空谷幽兰的女子,娇态纤弱,却胸襟如海,心怀天下,顿生高山仰止之情。目送肜苫云去的背影,她分明看到了一盏星辉卓然独立。
次日清晨,太阳微露光芒,溱峦便起程赴空谷山。清秋天气,凉风习习,微感乱风侵骨。她时而小步疾走,时而轻功助步,登山行路皆轻而易举。待登上山颠,群山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它的周围,万千气象尽收眼底。凭高俯望,秦鬟妆镜,茂林修竹,层层绿浪淹没了波澜起伏的重峦叠嶂,氤氲的雾气偶尔在山林间停泊游走,像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演绎着缠绵悱恻的情义。沉吟之间,烟雾被一股清扬的风吹散,若即若离。一块长形巨石映入眼帘,“琴心石”三字更是翔鸾舞凤。于山颠之上,俯仰俊朗开阔的景致,高山流水,让心境顿时空明,如释重负。
她心念:“肜苫说的果真不错,这里就好象是天上人间,有谁不会如痴如醉,不会心驰神往。”
“碧水琴心……碧水琴心……”她反复叨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山水之中已渗透着它的灵气。她展琴端坐,碧光如水般汹涌,细长的琴身与她的纤纤瘦影融为一体。
一人,一琴,一石,一山川,素手抚琴,九音回响。时光在这悠扬的琴声中流转,漫溯到天涯。待月光一抹皎柔的清辉斜斜地泻在她身上,映得银丝花褶溢彩流光,有种漱冰濯雪之感。她望着玉琴琉璃的光呆呆出神,蓦地发觉“碧水琴心”的真义。
“难道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琉璃琴的最高境界?”她心中念想,纤指随之舞起。恍若是太古遗音,深邃了时空的界限,远道而来。此时,一白衣男子正从山角经过,面目俊逸,棱角分明,正是宸迮楼的楼主玉琼天。他也情不自禁地被这摄人心魂的琴声所动,循声而上。隐匿于距山颠数米的密林中,飞跃高枝,倚身聆听。摇望那抚琴女子,纤罗飘带,美目流光,鬓生双晕,顾盼生姿。曲乐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那声音,那旋律,柔情似水,浩淼若梦,震撼了他的心弦。他纵身跃下树来,步不扬尘,落不遗身,自然没有被一旁全神贯注的溱峦发现。只见她右腕略提,中指前拨,尾音清亮浑重,势如破竹。
“啊……”她正要庆祝成功的喜悦,忽然看到了这个陌生男子。一袭白衣迎风招展,腰间短笛玉润生光,眉宇间藏江山之秀,气度非凡。
“姑娘是要走吗?”他轻快的语气中多有几分傲世的不羁。
溱峦也不甘示弱:“曲终人散,不是吗?”
“呵呵。”他的笑声更加不屑一顾:“那今天要破例一次了。”说完已跃上树梢,轻功竟在她之上。“我想跟你比试比试,你若赢得过我,我绝不纠缠;若赢不过我,必须如实告诉我你来此的原因。”
“你想比什么。”她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却也欣然接受。
“呵呵。”他止住了笑,但目空一切的神情不曾改变。“论武功,你自然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弹琴,我吹笛,各有所长,都公平。”
溱峦似嗔似怒:“没想到像你这种自命不凡的人,还会讲江湖道义。好吧,我们一言为定。”
“好,谁先来?”
“请吧!”溱峦斩钉截铁,毫无畏色。
他取出他的短笛,脸上依然挂着一丝笑,只是不象当初那样轻蔑。他的笛声悠远空灵,与她印象中的他竟是判若两人,她不相信一个目中无人的人会有如此心境,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和她比高下?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她脑海中呈现,她呆望着眼前这个非亲非故的白衣男子,种种情结交杂,不可言喻。
“好啦,该你了。”笛声蓦地止住。
溱峦呆呆一笑,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转身走向那琴。果然,她的琴声更加清越绵长,更富有神韵,完完全全贯通了‘碧水琴心‘的境界。
“是他。”他突然明白:“是他的笛声丰盈着‘碧水琴心’的真义——可我们素不相识。”她回头,正想谢谢他,只见周围空空如也,那个白影早也销声匿迹。只道是相见无期,她没有多想,匆匆收拾好东西,连夜赶路,准备明天再把这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告诉肜苫。此时,玉琼天已来到山脚,他知天色已晚,不便登门拜访,就找了一片松软的草地休息,四处无人,大可酣然入睡,明天一早再起程。
(次日晨。)“有溱姑娘的消息吗?”肜苫问一边的侍女。
“她昨天夜里就回来了,怕打扰宫主休息,所以没过来。”
“哦?我去看看。”她正欲动身,又听下人来报:”官主,宸迮楼楼主玉琼天到。”
“快请。”她起身相迎,茜纱罗裙垂地,更衬出她婀娜的身姿。
“肜苫!”一个温柔而深情的声音传来。
“琼天!”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时他们相拥而泣,共诉别时情愫。
如今,她是一个如花似玉的亭亭少女;他,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目光良久凝望,十年的情谊,恍然如初。
“我真的没想到我们可以在那次武林大战中死里逃生。”
“嗯,如今郭恪裘称霸-方,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她的话因他而坚定。
玉琼天按着她的肩,喜上眉梢:“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突然,-个活蹦乱跳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肜苫,我练成…。。”话音在她的目光触到那个白衣人的一刻戛然而止。“怎么会这样?”紧张的神经错乱不堪,心中隠隐的好像有些绝望。
“是你?”来去匆匆,不免让他惊呀。
“你们认识啊。”肜苫看起来很高兴。
“不。”溱峦脱口而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你们有事商量,我先走了。”她看到他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当日里不屑一顾的言语记忆犹新,万般情感一下子化成了厌恶,只当是自己心血来潮罢了。
“她好像在生你的气。”肜苫望着他。
“只是-个小玩笑,没想到她性子这么硬。”他无辜的一撇嘴,脸上掠过一丁点愧疚。
“你呀,明明是存心帮她……我们之间都不说实活。”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敏锐的目光。
“真的没有啦。”他像个委屈的孩子,渴盼着她的原谅。
“要是而而没有你啊,她是练不了这么快的!”
“我只是好奇,并不知道她练的是什么。”
“行了,反正我要谢谢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玉琼天疑惑不解地问。
“齐云派的老前辈云颖君将三件镇山之宝交给了她的姐妹,这对探寻洛水沉烟剑之所在无疑更近了一步。”
“你确定她们能担此重任?”
“或许命运就这样降临在一个原本无关江湖的女子身上,我相信她们。”她的眼中是坦然淡定的笑。
“我相信你。两双似水明眸深情对望,手心相贴
“这么多年,你-点都没变。”她的微笑如花般绽放,暖着他的心房。
“可你变了。”他似乎有些生气:“+年来,你从未告诉我你的下落。”
她挣脱他的手,默默地倚着窗沿:“这十年来,我闭门练功,寸步不离。我派人打听过你的下落,却不能与你相见。”
玉琼天轻搂着她的肩,湿湿的胸膛里淌着她的泪:“对不起,其实我也和你-样,一只想将祖传的武学发扬光大。”
“怎么样?”她激动地扬起脸。
他摇了摇头:“虎趵龙蛇拳的拳法过于精妙,招招毒辣诡异,叫人捉摸不透。”
“是啊,我虽学有所成,终究也非他对手。对了,你有雍璃镆的消息吗?”
“就是云颍君前辈的儿子?”
“恩。”
“听说他并没死。郭恪裘曾派人抓过他,但是无功而返。”
“他抓他,难道想杀人灭口吗?”
“未必,他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郭恪裘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你找他做什么?”
“星箩剑丧主,我想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是如此,可上哪去找啊?”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恩,你说。”
“你跟溱姑娘一起行动。”
“跟她?”
“是啊,这样我比较放心。”
“你呀,舍得把我这个翩翩少年拱手相让吗?”
“只怕是我舍得,人家却不肯呢!”她扑哧一笑,掩门去了。
“喂……”哪里还有辩驳的机会,他望着空荡荡的宫阙,自觉好笑。
“肜苫偷看了一眼傻乎乎的楞在屋里的少年,径直往溱峦的房间去,正撞上兰若。
“宫主。”
“正好,玉楼主在正宫,你领他回我房中休息,我随后就到。”
“是。”
一切安顿好了,她心里格外轻松。却见溱峦往池边的柳树走去,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零落的几根枝条黄而发瘦,拂柳凌波,在此清秋时节已不多见了。
“怎么,还是对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耿耿于怀?”
她略一惊,知是肜苫来了:“向他那种自命不凡的人——我呀,爱理不理!”
“呵呵。”她的表里不一被肜苫一眼看穿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呀,吃软不吃硬。”她贴着溱峦坐下,右肘撑着她的肩膀,轻声道:“其实你内心深处还是挺感激他的,对不对?”
“他待人冷言冷语的,我才不会感激他呢。”她清俊的小脸上闪过积蓄多时的怨恨,嘟隆的嘴几乎要挂起银钩来。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种个性。”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闪着黑珍珠的光泽。
“那你还喜欢他。”溱峦并不服气。
肜苫淡然一笑,站起身来,缓步间记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因为我们曾经相濡以沫,那段生死相依的岁月于任何人都是刻骨铭心的。时隔数年,我依然觉得这份真挚的情感已经超越了男女的界限,所以,我要阻止武林群起相争,我……哦,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
“你把他当什么?”她的心跳仿佛在加速,迫不及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先不说这个了。”肜苫明明心有所系,却并不言语:“回城的事你们-并行动。”
“我跟他……不成。”溱峦说不上有什么不妥,但坚决反对。
“大事当前,个人恩怨放一边。”这种命令的语气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溱峦有苦难言。
“这次你非听我的不可,明天就走。”肜苫显然下定了决心,也只在此刻她的威严才像个宫主。
“喂……哎呀……”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是现在,她的心情反而平静,是肜苫的一番话让她豁然开朗:“原来,她们彼此的真诚才让两颗心心心相印。“
(肜苫房中。)“久等了。”
“哦,没关系……你成天住在宫里不觉得闷吗?”
“是呀,有时候,我真的渴望那种四海为家的生活。”
“其实,我也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只是阴差阳错的成了宸迮楼的楼主,真是造化弄人……”
“不要天马行空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我明天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他狡黠的微笑更显得神秘兮兮。
“什么条件?”
“先答应了再说。”
“好吧。可不能是什么坏主意!”面对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人,她几乎有些无可奈何。
他腼腆一笑:“等一切都平等了,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
肜苫灿烂的脸上是温情而幸福的笑:“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答应你。”
“一定有的!”他拉着她的手,走出宫外,右手缓缓举起:“我们击掌为誓,谁都不可以反悔!”
“恩。”她也举起了右手:“日月为证,我们如若除掉了武林之害,便同去浪迹天涯。”随着三声掌心相击的鸣音,他们定下了相守今生的约定。
碧空如镜,壁立千仞,华宫幽谷里铭刻着他们今生的承诺。平静如纸的湖面泼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似有千万条鱼龙起舞,欢呼雀跃。他们相依坐在湖心的岩石上。
“我们一走,你作何打算?”
“用不了多久,我会去扬州。”
“你要去找郭恪裘?”他的神情登时严峻:“不行,你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去的。溱峦的父母遭人毒手,至今生死不明,他姐姐去了扬州,以她的个性,必定会去冒这个险。我让你跟着她,就是希望她不会出什么乱子,两个人在一起,多少有个照应,只盼你们早日取到洛水沉烟剑。”
“洛水沉烟剑?你让我们去找?”
“不错。溱峦虽然是官宦之家出生,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她与这把剑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只要我们找到了雍璃镆和她姐姐若子藜,一切就有希望了。”
“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只是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溱峦是朝廷捉拿的要犯,千家万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们此去凶多吉少,才叫我不放心呢。”
“可是……”他一时语顿,竟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托起他的脸,柔和的目光与他恍惚不定的心神交汇:“郭恪裘在扬州人多势众,这么做可以分散他们的视线。况且,我在暗处,只要不轻举妄动,他不会察觉到的。相信我!”
他没有再辩白,而是搂着她。她也轻轻的依偎在他的怀中,泪水夺眶而出,点点泪痕沾湿着他的衣裳,宽阔的肩膀何尝不是她梦寐以求的港湾。如果时光能在这一刻定格,她真心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醒。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她将不是宫主,而他,也不会是楼主。
“好久没听过你的笛声了,能为我吹一曲吗?”她柔柔丝语。
玉琼天爽快地点头,眼神里从来都没有忧伤。悠悠笛声仿佛在柔波里荡漾,沁人心脾。
十年生死两茫茫
藕断丝连,梦寒千里,辗转长相望
暮暮朝朝暮暮
咫尺天涯,湖心浮石,三生重诺君勿忘
叹红尘,销朱颜
一招风雪,盈盈,欲把今夕忘
梦回干百次,流泪
流泪,尘封着我的思念
陨落如雨,画角湿遍
是谁,零落了你的身影,渐行渐远
离别久,锦书薄
相消无忌情难却
皎若月,发如雪
静影沉璧,依依,婉转千行泪
剪破长空,浩荡,遗落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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