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晴空湛蓝如洗,柔云惊影浮光,缱绻生姿,变幻莫测。金光乍现,已是暗香浮动之时,映得花影班驳,玉露生辉。
溱峦缓缓睁开眼,静心修养了一夜,勉强可以走动。她放眼室中陈设,通身的气派尊若王侯伯爵之位,而这玉树琼花间的恬然淡雅却又是金碧辉煌的宫阙所望尘莫及的。正当她双目神游之际,忽听到一阵如银铃般的声响:“你醒了?”
溱峦扭头一看,正是那日救她的女子,不禁心头一酸,点点泪痕溢于眼角。她跪地叩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快快请起。”兰若将她扶到床边坐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必行此大礼。今后,我们还可以做姐妹啊?”
“姐姐如此待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那好,我叫兰若,你呢?”
“若溱峦。”她轻轻扬起脸,心中思潮翻滚,泪水仿佛是割裂的肉体,将她深埋于内心的苦楚湮灭,让疼痛的记忆里不再有忧伤。
“好啦,好啦,姐姐不想看到你成天哭得像个泪人儿。”兰若理了理她松散的发,道:“我帮你梳理一下,再去见宫主。”
“宫主?这里是什么地方?”很惊讶的语气。
兰若嫣然笑答:“这里是月遥宫,宫主罗肜苫。哎,我说了也没用,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紫檀木的发梳在她乌黑发亮的秀发间隐现,仿佛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时起时浮。
“月遥宫?我从未听人说起过。”
“妹妹不问江湖事,为什么又遭江湖人追杀呢?”
“一切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就像遇见师母,灵儿离去,还有来到这里。”
“你啊,就面对现实吧!”兰若轻轻抚着她的肩,缕缕笑意映在她秋水似的明眸中,显得愈发高贵。“走吧,去见宫主。”
兰若扶着溱峦,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或穿或绕,或横或拐,叫她暗自佩服宫中的奇门八阵,果然名不虚传。待来到珍珠卷帘之前时,兰若忽然停下:“半响,她又笑盈盈地出来,我们走吧。”
随着一股清新的兰香扑面而来,远见一妙龄女子端坐于珊瑚椅上,香腮胜雪,娇鬓钗金,明铛璎珞,曼丽空华,惊鸿艳影,顾盼神飞。溱峦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一下子看得呆了。
“小女子见过宫主。”经兰若一推,她才恍过神来。
“你就是若溱峦?”
是的。”
“你起来吧。”宫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惨淡的病容中掩不住天然的秀丽,香温玉软,若出水芙蓉。“你怎么会有齐云山的两件宝物?”
溱峦将他们拜师学艺之事一一言明。“我并不知道那是齐云山的宝物,师母除了教我们武功,什么都不说。”她顿了顿,又言:“我之所以有两件,是因为……灵儿她死了……让我替她保管。”
宫主叹了口气:“十年前,武林四大门派——齐云派,龙趵派,月摇宫,宸迮楼为争夺洛水沉烟剑,掀起一阵血雨猩风。所有人一时间仿佛都丧失了理智。互相残杀,死伤无数。四虎相斗,必争高下。最后,龙趵派的掌门以独步武林的趵虎龙蛇掌夺魁,获得了取剑图,其他三人终究难逃一死。齐云派从此瓦解,唯一的下落恐怕只有你的师母云颍君了。月遥宫的人被逼下悬崖死里逃生,重建此宫。宸迮楼也留下寥寥数人,如今他们上下同心,已重见天日,而龙趵掌门在取剑途中被郭黍离所率的大军团团围困,郭恪裘假意以死相救,博得掌门信任,将毕生所学传给了他。待郭恪裘练成了武功,多次想置他于死地,却无机可乘。久而久之,郭恪裘的图谋不轨逐渐被他发觉,无奈深入虎穴,没有退路。他暗中毁了取剑图,自刎而死。关于洛水沉烟剑就从此杳无音讯了。
“什么……那,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郭恪裘为所欲为吗?”溱峦义愤填鹰,如炬的目光仿拂要洞穿世间万象,深遂而绝望。随着一股剧痛侵心,伤口又渗出血来,她突然间没了知觉,倒在地上。
“溱峦……你怎么啦,溱峦。”兰若见她昏迷不醒,心急如焚。
“我看看。”宫主从珊瑚椅上下来,“她脉象微弱,显然内伤深重,再加上情绪起伏,如今心力交瘁……哎,你速备红烛数支,绕成“月”字形,烛光须明且亮,不得有误。”
“是。”兰若退了出来,急命下人去办。
闪烁的烛光映得幽宫通明透亮,宫主拂掌触向她的背心,这正是“窥月弋影”之疗伤心法——明烛鸾月。掌力一出,股股劲风四起而散,发絮在空中肆意飘飞,门窗被震颤得刷刷作响。待一切归如沉寂,宫主命人将她扶回房中,忽然督见遗落在地的碧色玉石,澄澈剔透如水一般。宫主好奇地将它们捡起,抚去玉上的尘,深深的磨痕中分明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年代,岂是长存于宫室深府中理应出现的?宫主觉事殊异,更加小心端详起来。玉石上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字——洛水、沉烟。
“啊”她心头一颤:“难道是天意?”
她即刻叫来兰若:“你替我好好照顾溱姑娘,避免她情绪波动。还有,宸迮楼的楼主下月会到,你将宫中内外妥善布置。”
“是,宫主。你刚用过功,我做碗参汤,叫人送来。”
“你去吧。“她灿若朝霞的脸庞明净如初。所有凝结在双眼之中的爱恨情仇都被她弯曲而细长的睫毛遮掩了,若隐若无。
这些天来,兰若一直守着溱峦,寸步不离。直到她伤势几乎痊愈,才去禀报宫主,却并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宫主呢?”她忙问成天伺候宫主的侍女。
“这几天,宫主很少回宫,没事就往外跑,也不让我们跟着……刚听人说,她往宫后去了。”
“怎么会这样?”兰若挂念宫主安慰,扭头就跑。“宫主……宫主,你在哪里啊?”
她的呼声中充斥着伤心与焦虑。她知道,这么多年来宫主一直锁在这里日夜苦练,虽然锦衣玉食,却也受尽了落寞凄凉。她自幼孤苦伶仃,惟有自己是她此生中最亲最近的人。她们相依相伴,互诉愁肠。眼前华宫如盖,青山掩映着绿水,绿水倒映着青山,林林种种无不黯然失色。兰若放眼望去,无意间瞥见断桥之上一个纤弱的身影,华衣萎地,无语凭栏,正是宫主。却见她空华绝丽的容颜上是淡起淡落的情愁,飘离恍惚的神情,怅然若失。
“怎么啦,宫主?”兰若拉着她的手,脉脉眼波浮动,涌涨着怜爱忧郁之情的泪千回百转,呼之欲出。
肜苫淡淡地举起那对可人的碧石,片刻才语:“普天之下,又是一场血雨腥风,我们何去何从?”
“事已至此,我们总会想出办法的。”
“我一直只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行走四方,无拘无束。可惜生在幽宫,身不由己。父母之命不可违,大局为重又常使我受制于人。我怕有一天,越来越多的人为了武林盟主的地位不折手段,丧心病狂。那么这不仅仅是十年前一场悲剧的重演,而是武林中更加残酷的生死劫数。”
“有玉楼主同你联手,何必担心。”
“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又有什么权力干预他的所思所想呢?”她的眼中柔波荡漾,层层涟漪里沉淀着莫名的忧伤。
“你没找过他,他却专程前来,可见他对你有情有义。”
肜苫浅浅一笑:“于公于私,他都有他来的理由。一切顺其自然吧……”
“可是……”她见宫主往溱峦的房间里去,只得连连叹气。
(溱峦房中)
溱峦正欲下床,见宫主进来,连忙起身作揖:“小女子拜见宫主。”
“姑娘不必拘于礼节,若不介意,叫我肜苫便是。”平淡的语气里可见她的诚意。接着,她将那对玉石递给溱峦,道:“我为你疗伤之时,发现了这对掉在地上的玉石,特是你的吧?”
“是的,谢谢你。”她将玉石贴心握着,仿佛美玉的温润与内心的温存是犀犀相通,合二为一的。半晌,一个咽泪装欢的声音:“这是父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或许我帮得上忙。”肜苫关切的问。
溱峦摇着头:“郭恪裘逼亲不成,反来加害于我的父母。迫于官兵的追捕,我至今未能回府,他们生死未卜。而姐姐中途与我分别,下落不明。”
兰若素怒其为人,现在又知他为非作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而语:“又是郭恪裘,他多行不义必自毙!”
肜苫喟然长叹,沉默良久,似有难言之隐:“我闭宫十年使得本派武功登蜂造极,却依旧非他对手。他得武林至尊的真传,又有号称“天下第一”的高人指点,再加上金钱权力的支撑,可谓是万千荣耀集一身,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当今武林,能与他势均力敌的,仅洛水沉烟剑,而能取到此剑之人——或许就是你了。”
“我?”溱峦对此突如其来的重托自然是受宠若惊,“我有何德何能,蒙宫主如此垂青?”
“很早的时候,我曾听人说起玉石刻字之事。只要身佩洛水沉烟玉石之人齐心合力,宝剑非他莫属。”她转向溱峦,“你不妨仔细看看。”
溱峦透过玉石膜糊不清的字迹,一洛水,一沉烟赫然入目。“难道那剑是合二为一的?”
“什么?”
溱峦解释道:“刻‘洛水’的玉石是我的,另一个是我姐姐的。”
“那你必须找到你姐,共同取剑。记住,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此事,为黎民百姓的太平盛事,也维系着武林大局的生死安危。拜托你了。”
“难道师母留给我们的三件宝物就毫无用处吗?”
“自然不是,她们虽不能与郭恪裘匹敌,却足以与敌人周旋。但你们学武时间并不长,根基不深,再加上星箩剑丧主,更是漏洞百出,何以抗敌?”
“师母真就没有后人?”
“好象有个儿子叫雍璃镆,但我并不确定。如果你能找到他,以一敌三,固然最好。”含糊的语气却并不让人扫兴。
“我一定能够找到他。”溱峦的微笑里洋溢着一如既往的坚定,风来雨阻,勇往直前。“你放心,不管这玉石之说是不是巧合,我都会挽救武林,为民除害!”
“好,你听我说。琉璃琴的至高境界是‘碧水琴心’,要求琴与心的神韵相通,天人合一,你要自己领悟。宫外十里处有一空谷山,山巅的试琴石上是你练功的佳处。待你病愈后就去,‘碧水琴心’务必练成!”
“是,我的肜苫宫主!”她俏皮的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
“身子怎么样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放心吧,我今天就可以练功,等到时机成熟了,立刻就去空谷山。”
肜苫嫣然而笑,秀曼的身影只晃了几眼,像一尾游鱼般钻到桃花林里去了。纵目四望,落英缤纷,香婉袭人。青枝虬劲,繁叶浮碧,却掩不住天然雕琢的婆娑粉影,玉洁冰清。点点粉韵,如水墨般缓缓浸透、渗染,如流云般,团团簇簇,回旋缭绕,让人心花怒放。她们俏立于桃林之中,起舞弄影。无论是十年间的不食人间烟火,还是锤心刻骨的血海深仇,一时间已烟消云散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平生喜好呢?”肜苫喜笑颜开。
“我出生官宦人家,幼时多读诗书,琴棋书画均有所涉,而以琴最精。”
“看来你师母早就知道你能取到洛水沉烟剑了。”
“我当初也曾怀疑,为何师母对我们的所长所喜了如指掌,但见她诚心善待,我也就心存感激,不想它念了”
“那你父亲呢!”
“爹爹素来是清廉之人,却要面对佞官的凶神恶煞,权贵的针锋相对,听人所他被郭恪裘害死了?”她转喜为怒。
“道听途说不足信,你们探清楚再下结论不迟。”她叹了口气。“身世浮沉,不是善恶可以将青红皂白分辨的,光怪陆离,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可以人说三道四的。其实我自幼在幽宫深闭,并未经历过刀光剑影。可十年的一切生死浩劫却是根深蒂固的。”
“所以你忍辱负重,才有了今天。”
肜苫淡淡地摇头,忽听有人在喊,是兰若的声音:“宫主,宫主。”
“我们在这!”
兰若循声而来,笑道:“这桃花多年来无人问津,今天有宫主大驾光临,真是蓬壁生辉啊!”
“好你个兰若,什么时候学会讨好人啦。”
兰若扑嗤一笑:“好啦,我还有正事呢。楼主大概几天后就会过来,我把布置的方案跟你说一下。”
肜苫见她眼眸渗喜,脸颊微晕,料其心意:“楼主配宫主,可是门当户对啊!”她边跑边回头看看肜苫哭笑不得的样子,少女调皮的笑语在桃花林间清脆的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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