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到马总会想到这个问题的,他若不能及时赶过来也会从大连给我汇款的。
(那是90年代初期,金融系统还没完全进入现代化运转。什么"卡"都不多见,通讯设备刚刚起步。当时还没普及的手机被称为"大哥大"。)
两天过去了,我没有接到任何汇款,只好把每天三碗方便面改成每天两碗,身上的钱已基本告罄,幸亏我提前交了一周的住宿费,否则会更糟……
我不停地去服务台询问,汇款到了没有?对方连连摇头。
单从吃方便面本身来说并不可怕,甚至连饿三天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可预知的未来。沮丧的情绪,让我产生了更沮丧的联想。
想起来沈阳前的那次"显示"是为造成这次恶果埋下的伏笔,自作自受。那些人若知道我目前的处境,一定会幸灾乐祸的欢呼呢!
马总这次对我的期望值这么高,而我现在却如此狼狈!……
本想做出点儿业绩,回报一下马总对我的期望,也让那些人看一看我真正的水平。让他们从心里承认我果然与众不同,没想到……
莫非这次天灾人祸注定让我在沈阳一败塗地?
我不敢想下去。怎么办呢?
三
又用方便面对付了一天。
方便面带来的些许热能越来越无法满足一个20多岁小伙子身体的需要。再加之精神压力的折磨,我已感到全身直冒虚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心理上和生理上都虚脱了!
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越动肚子越饿,心越烦。
对于厄运的突降一点儿精神准备都没有,又毫无这方面的经验。身在他乡,举目无亲,自感我的承受能力降低到有生以来最低点。
体力越来越虚弱,大脑陷入一片混浊之中。
身上的零钱已经花光,公司的款还没到,可必须迎接的战斗却来到了。明天星春源公司的旅游业已结束,我将如何投入战斗?
莎士比亚说:"危困可以考验一个人的精神,安泰的境遇任何平凡的人都能应付。"
培根也说:"超自然的奇迹,总是在厄运的征服中出现的。"
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所有富于哲理性的闪光语言,都是在人吃饱了撑着的时候创造出来的;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所有的智慧,只能专注地望着饭店里走出的人群中,是否有人丢下半个馒头?
此时我所剩下的不正是原始的求生本能吗?
风平浪静时,谁都是舵手。鼓励别人谁都是专家。
所有的哲学家,只有在他饱尝苦难之后,取得了人生资本时,才有精神头创造他最具震动力的哲学。
我们从来没看见(也没听说过),有哪个饿死街头的乞丐,身上藏着一本他所写的哲学书籍---怎样走向成功。
谁信呢?
他自己都没成功,怎样教育别人成功呢?
这天早晨起来,我又吃了一碗方便面。这是我冲锋陷阵前的惟一给养。从这以后,我一看见方便面就反胃。
透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穿过马路。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我虚弱无力的脑袋上,往外冒着傻乎乎的热气。
我不经意调整了一下背在身上装满样品的大兜子,随身携带的喝水杯子,掉在地上,碎了。玻璃碎屑满地,这又是一个不祥的信号。这个跟随了我一年多的喝水杯子以身殉职,是不是预示着我马上也要英勇就义?
我走进星春源百货公司商品经销部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肯定要完蛋……
那扇门是敞开的,无须敲门,以免浪费我的力气。我背着那塞满化妆品的大兜子走了进去。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我,如同一排密集的子弹,早晨我那碗方便面产生出的些微热能顿时被消灭光了。喉管里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无论是谁,面对陌生人齐刷刷的冰冷目光都会感到处境尴尬。以前我应付这样的尴尬还很自如,可现在为什么这样无力?
他们真像小刘形容的那样,凶狠的眼球,霸道的鼻子,残忍的嘴巴,个个冷酷无情的往下倾斜……
这个办公室摆了八张桌子,每一张桌子前都有一个脑袋在晃动。谁是这里的主管呢?凭以往的经验向别人询问是愚蠢之举,只有靠我呆滞的目光迟钝地搜索……
我判断出,好像那个身材欣长的高个儿是这屋里的头儿。他长着泥鳅鱼一样的身段,眼睛很有神也很帅气,一身名牌,显示出他生活的富有和大公司傲慢的气派。
凭直觉,这种人不好搭话。
硬着头皮冲吧!
我来到他的办公桌前,打起精神自我介绍了一下。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冷漠地打断了我的话:"你去找何经理谈吧!"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又来到那位何经理的面前。这个何经理更加傲慢无比。他面黄肌瘦,莫非他和我一样,经常食用方便面?
在如此困境下还没忘记幽默,我自己都感到可笑。
何经理正看报纸,头也没抬地说:"你还是和于经理谈吧!"他的头略侧动了一下,我看见另一桌子旁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他的嘴角油汪汪的,仿佛早晨刚刚吞下半只乳猪。
我走过去时,他肥厚的嘴唇吐出了下面一段话:
"我们化妆品的合同已订满,现在什么都不订了。"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最后一脚踢向门外;但他们的脚法不准,我还站在那里发呆……
屋里所有的人表情都是那么冷漠,没有一个人面带微笑,也许这屋里所有人的笑的神经早已坏死。
他们有的喝茶水,有的看报纸,有的打电话。孤零零的我站在地中央,吃力地保持着我面部的笑容,但我的笑容没有一个人欣赏。
我真想站在那里哭,哭声能把他们引过来。但很快就会被逐出门外,这是经营部,不是吊唁的太平房。我哭不得,笑不得,哭笑不得。
我强打精神,做最后的努力。双手捧上我的名片,那位肥胖的于经理连眼皮都没挑一下,就扔在桌子上。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