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我要说的是我的母亲,这个在一家国有企业干了一辈子也没有得到提干的命苦女人,现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她对我的怨恨为时已久,自我毕业回到这个城市,她就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愿望是如何一步步地遭遇挫折的。一开始我三天回一次家,后来是一个礼拜,再后来是两个礼拜,再后来连最善于牢记怨恨的她也搞不清楚她的儿子几个礼拜才回一次家。现在,她除了不时地给我做点好吃的,以沉默的力量强迫我接受之外,就是以那种说不清是慈爱还是怨恨的目光看着我晃来晃去。父亲可能沉浸在对自己眼光不济的沮丧之中难以自拔,脸色越来越凝重。用我姐成立的话说,父亲最大的失败就是发现儿子的行为非己所愿。
在一个阳光照耀半片客厅的下午,母亲去街上买菜了,我想我有必要把自己完全暴露给父亲。于是,当他的腿搭在沙发的靠椅上极尽慵懒地表达着自己的郁闷时,我为他点上一支烟,也为自己点上一支。这是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抽烟,这是我暴露自己的第一步。对我这样自如的抽烟姿态,他视若无睹。
我说:如果我像你这样老,而且走过了和你一样的路,接受了和你一样的教育,我就用你那样的方式思维。但这是不可能的。同样,如果我是女人,而且和成立那样是个两岁孩子的母亲,而且是个银行的会计,我就用她那样的方式思维。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了。我就是成为,你的儿子,大学之前接受你的塑造,大学期间接受西方的图书和音像的塑造,毕业之后呢,我接受的是社会的塑造,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像成为一样思维,像成为一样生活,像成为一样对命运的安排做出反应。
我说:杜梦怡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孩子,大连是我命中注定躲不过的一个旅站,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复杂吗?这种感觉就像我一夜梦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被种植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我已经无法行走,只能像所有的植物一样呼出氧气吸收二氧化碳,把太阳光和水分中的有机成分合化碳水化合物,在风中舞动着满身的枝叶,等待着它们在秋天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这种感受,但我确实挤上了命运的列车,你知道现在根本就是一个高速时代,我还能下来吗?再说了,即使能够下来,可我不愿意下来啊。
我说:你也许曾经感受过,当命运和你的愿望契合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那是兴奋啊,是对未来的信心啊。你不觉得你的儿子真的很酷吗?
父亲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把双腿从沙发扶手下缓慢地放下,光脚丫子踩着地板走进了他的房间。在临进门的时候,他好象是对着房门说:子不类我,我奈之何?
我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的发音玩味了好多遍,终于作出判断,是这八个字:子不类我,我奈之何?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啊,好象是哪部电视剧上的台词吧。我?睦锝蛔》⒊鲆徽罂炖值目裥Α?/P>
同样发出狂笑的还有椽子。晚上,当我把父亲的这话转述给椽子时,他发出快乐地大笑,然后搂着我父亲的肩膀说:如果我爸有你一半的幽默,我就有成为一半的出息了。
父亲大概被椽子勒得有点紧,像一个小孩样翻着眼睛,欲言又止。我想,他实在搞不清楚椽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像他搞不清楚我给他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自从我在父亲面前抽了第一支烟后便肆无忌惮了。
现在,我点燃一支烟,在床头上半靠半躺,一边吞烟吐雾,一边半闭着眼睛怀念陈虹。
“可我不想做坏女人。”
这是在那个只有骑马才能到达的后山山脚的密林深处,陈虹对我说的话。
她细嫩冰凉的脸颊贴在我粗糙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吹拂着我耳边的头发。她还是如此温柔,像一只蝴蝶铺在我身上,用她无形的羽翼贴紧我,使两具肉体的表皮似乎通过衣服粘连在了一起。她并不忌惮丰润的乳房顶在我的胸脯,被我用力挤压,对于我勃立的阴茎顶着她的小腹,她好象并没有特别的留神。
我说:“在林管站下车的那一刹那,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不,我还是原来的我。”她嘤嘤地笑着,呼吸依然吹拂着我耳际的头发,身体在我的环抱中轻轻地蠕动。
“走出这座山呢?”
“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在这个山上我们会制造许多故事,不是吗?”
“你想制造什么故事?”
“把你吃了,溶解在血液中,带走。”
我以为我这话说得足够有味,她会做出热烈的反应。可是这个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冷静。她安静地贴在我的怀中,像一只蝴蝶的标本,只是呼吸依然那样轻柔。
这时候,我听到了林中稀稀落落的鸟鸣。我对鸟的叫声毫无识别,甚至搞不清楚一只麻雀和黄鹂的不同。鸟鸣山愈静,我听到了轻风在林间穿行的声音。
我等待着陈虹的反应。一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身体的膨胀丝毫未减。终于,陈虹轻声地问:“你的血液中装了多少女人?”
我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成分,好象是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的一根丝线,粘附着漫长时空的苍凉气息。我相信,这是我们都不愿意出现的变化,但这个敏感而脆弱的女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样一根丝线给套住了。
我捧着她的脸,毫不掩饰内心的涟漪。我说:“这是个傻问题,最好别问。”
陈虹轻轻地从我的怀中滑了出去。她放开了我的脖子,却挽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里面装着我用一个礼拜的时间精心策划准备的东西。
我们继续上行。坚硬的土路上铺满青草和落叶,显然没人多少人走过。
坡度越来越陡,森林越来越幽秘,空气也越来越凉。一开始,陈虹挽着我的胳膊,可在这样的路上,这样的姿势能走多远呢?后来,她便是抓着我的手被我拉着拽着往上爬了。
“累不累?”每当我这样问时,就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她会很乖顺地贴着我。这时,我总是先替她擦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然后,嘴唇在她的额头、鼻子、面颊上滑行,直到与她的嘴唇吻合在一起。舌头相触的那一瞬间,体内的火焰腾空而起。可是,陈虹,或者说我,总是能让这种火焰在一定的高度一定的温度得到控制,任其冲击、碰撞却找不到出口。这是一种让人幸福得晕眩、痛苦得呻吟的感觉。有那么几次,我的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衣服后襟,试图向上滑行,都被她适时地制止。
“你很不老实。”有一次,在我们喘息的时候,陈虹说。
“老实?”这是个多么可笑的问题啊?难道这也是撒娇的方式吗?我说,“我怎么可能老实?你怎么能要求我还对你老实?你这样美,这样性感。”
陈虹说:“我不是说你的手,也不是说那儿,我说的是你的心。”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我说:“我的心怎么可能老实,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老实过。”
“你滑头。”
“我怎么滑头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故意躲闪。”
“我不知道。”我真有些纳闷了,她在认真地谈着一件我还没有明白过来的事。
“你的血液中装着很多女人,不对吗?”
“走了一路了,你还在纠缠这个问题啊?”
“没有。”她很认真地说,“只是又想起来了。”
“不对吧,你一定还想起了别的。”我想,陈虹的心灵和身体都异常地敏感,与其让她把一些问题压在心里影响神经的功能,不如给她畅快地释放掉。我说,“你一定还想我的吻也曾这样给过别的女人?”
“呵呵——”她笑了,然后问我,“我是不是很小肚鸡肠?”
“我喜欢小肚鸡肠的女人。”我以无比的柔情轻抚着这个女人的头发,“醋意让女人更加美丽。”
“你用这种甜言蜜语骗过多少……”突然,她捂住嘴哧哧哧地笑了起来,“还是这个问题啊?我真是小肚鸡肠。”
“你的小肠子都绞住了,解不开了。”我抓着她的手,一步一个脚窝,继续攀登。
陈虹在我的旁边气喘吁吁地说:“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我明知故问。
“想知道多少个女孩子。”
“你是想知道你是第几个?”
“我不算。”她说,“我说的是和你有那个的。”
我说:“数不清啦,第一个是在梦里,第二个也是在梦里。你知道从14岁开始,我的梦里有多少女人被我那个了啊。从第N个开始,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了。你知道半梦半醒之间是什么情形吗?那是青春期的公共特点,就是用意念把某个女人那个了。”
她说:“你也那样过啊?是不是所有的男孩子都那样?”
我说:“包括所有正常的女孩子。我想你肯定属于不正常的行列,对吗?”
她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用手那样过。我做过那样的梦,可把我吓坏了,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明明没有想啊,怎么就梦见了?”
“梦见跟谁?周润发?刘德华?成龙?”
“跟唐明皇,哈哈,可笑吧。可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知道那就是唐明皇。可把我羞死了。”
“你是不是特羡慕杨玉环?”
“不知道啊。那你跟谁?”
“多了,中学时有梦露、莎朗。斯通,也有同班的一个漂亮女生,大学生有过章子怡、王菲,后来基本就是陈虹了。”
陈虹举着拳头,作势要打我,但另一只手还是牢牢地抓着我,因为她得拉着我爬山。
我说:“真的,我经常想着你手淫。”我故意用“手淫”两个字,第一,“那个”“那个”的让我感觉很别扭,这个原本无辜的词被人们使用得和狗屎一样使我们这些使用者也跟狗屎一样了。第二,我不想让陈虹继续矫情下去,想让她能以正常的心态正常地使用语言。
陈虹的脸红了,她举起的拳头还是落下来了,落在我的腰眼上,狠狠地砸:“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别用那样的词,我不喜欢。真的,我不喜欢,听见了吗?”
我心里很快乐,为她的羞色和羞涩的反应。我说:“听见了,听见了,再不用手淫了,我用那个。”
“还说?不理你了。”她甩开我的手,独自向上攀登起来,“你的梦现在还没有醒吧,在胡说。”
是的。我想,如梦似幻。
我们最后的归宿地是陈虹选择的,距离山顶只有咫尺之遥,可以看见蓝天和远处几座森林密布的山头,它们使天空显得非常广大而地面上的世界显得非常窄小。阳光透过树缝洒在地上,地上是经年的落叶、衰草和今年的青草,温厚、柔软、平坦。这是林间的一小块广场,四五平米大小,它足以放得下一张毛毯和两具可以任意翻滚的身体。
当毛毯铺就,行李包打开,所有的东西放在上面,我不由得感叹:这张我处心积虑设计了一个礼拜的巨大的床啊。
陈虹说:“你是个细心的男……孩。”
“你让我变得细腻、敏锐,知道吗?”
“你又说甜言蜜语。”
“我不但会甜言蜜语,我还会柔情似水。”我两只胳膊一托,就把陈虹柔软的身体横抱在胸前,然后走到我们的“床”上。
中午林间的空气凉热不匀,光照处有点炽热,阴影下有点凉意。潮湿的地气从屁股底下濡洇而上。透过树枝的光线针尖一样刺在脸上。
我的身体再次膨胀起来,血液再次奔腾起来。陈虹横躺在我的怀里,屁股压着我坚硬的阴茎,双手勾着我的脖子,我们热烈地接吻,舌头在对方的嘴里游动、穿梭,嘴巴张得很大,恨不能吞进的更多一些,口水就从嘴角流出,又被迅速地吸回。
这是多么投入的吻啊,我心里喃喃地叫着:虹了,虹子,我爱你,我想你。我感觉到她的心里也发出了这样的呢喃:成为,成为啊,我想你。
我心里呼唤着:虹子,虹子,来吧,来吧,请拿走我吧。
她的胸腔里发出了回应:成为,成为啊,来吧,也请你拿走我吧。
她的身体向我贴来,她的乳房向我挺来。我的手从她的脸颊滑下,滑过她的脖颈,肩头,滑到她的胸部,抓住她饱满丰润的乳房,使劲地揉捏,仿佛决意要通过这美丽的双峰进入她的体内。
但是,当我试图解开陈虹的衣服时,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舌头依然在我的口腔中,眼睛睁开,以乞求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是像雪地上一只天鹅的眼睛发出的,让我奔腾的血液受了惊吓。她轻轻地摇着头,抽出舌头,喃喃地说:“别……好吗?”
陈虹啊陈虹,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说:“好吧。就这样吧,让我好好地抱着你。”我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更舒服地躺在我怀里。我的手还是放在她的胸脯,隔着衣服轻轻地揉捏。
陈虹一只胳膊勾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抓着我支撑着她的身体的手,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有让别的男人碰过,连手都没有。”
“你说的是结婚后吧。”
“嗯——”
“大学时候呢?没谈过恋爱?”
“谈过啊。怎么可能没谈过呢?那不成了怪物了吗?”
“是啊,特别像你这样的美女,怎么可能逃得了?”
“我是大三才开始谈的,是我们系最迟的一个了,如果我再不答应一个男生就被骚扰死了,实在烦得不行,就和一个男生处了,处了半年就拉倒了。”
“肯定是那个男生受不了你,首先提出分手的。”
“啊——”她吃惊地看着我,好象我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似的,“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原因很简单啊,他很快发现你是个性冷淡,一点儿便宜都占不上。”
“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差不多吧。”她说,“他想要的我不能给他。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给也只能给我的丈夫啊,可他不会成为我的丈夫的。”
“为什么?”
“我只是怕麻烦才和他相处的,又不是爱他,只是觉得他还不错罢了。再说,他想要的也并不是我的心,司马昭之心。”
“你是个冷血动物,不但性冷谈,心也冷得像雪山。”
“是吗?这是你的看法?那我怎么和你跑到箭山上来了?是我自己发神经吗?”她说,“可能是我真的在发神经。”
她把脸转过去,目光穿过眼前的树缝,投向远处的山峰。由于被浓密的森林覆盖,那山形圆润饱满,阳光打在上面,一片深绿一片鹅黄。比山峰更远的视野中是轻淡的云彩和清澈的天空。
我扳过她的脸,用我的眼睛紧紧地攫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深处显得那样镇定、勇敢而且热情。我说:“陈姐,我好想你。”
她说:“我也想你,成为。”
她的热烈的唇舌递送上来,我们再次激吻在一起。
我的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不容分说掀起她的内衣,伸到她的胸前,粗暴地揭起她的胸罩,紧紧地握了上去。
陈虹抓住我的手腕,想推出来。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的嘴巴,我的手臂,我的胸膛,是如此有力地控制着她。终于,她的反抗转成了顺从,推搡我的手转而抱住了我的胳膊。
当我的手丢开她的乳房,试图下行时,她再一次做出激烈的反应,猛力地推开我,滑出我的怀抱。腿还搭在我的腿上,可人却远远地坐在了我的对面。奇怪的是,她衣服竟然是平展展地罩在身上。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并不躲闪我的盯视,眼里是不可思议的内容,让人没理由地陷入沮丧。
这可能就是大学时代的那个陈虹。我想,那个可怜的恋人是怎样一次次把她抱进怀里,却一次次被拒绝抚摸,拒绝进入,由此,那个男孩一次次遭受着精神的摧残和折磨,最后不得不拂袖而去。
而在他远去的背影中,陈虹长吁一口气,轻轻地甩了甩长发,不易觉察地笑了。
这时候,我无比强烈的意识到,在一次次的征服与反抗之后,我们的关系已经不由分说地改变了,最初的动机和目标被一把粗糙的大刷子有力地抹去,关于这三个月的肉体和欲望的记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印迹。
故事原本有它自身的逻辑和情节关系,我们需要重新发现。
我仰头看了看树缝上面真实的、深远无底的天空,感觉内心的浪涛倏然收拢,倾刻间归于平静。我对陈虹舒展地一笑,陈虹也回我以舒展的一笑。也许我们谁也不了解这一笑的内涵,但我们分明感觉到了心情的改变。
然后,我像自己原本应该做的那样,把身体交在陈虹的怀里,枕着她的大腿,懒洋洋地躺在她的两腿之间。陈虹的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下巴,一只手叉在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
潮热的地气从屁股底下缓慢地上升,阳光细碎地打在脸上,树林深处不知名的鸟儿没有遮拦地叫着。
陈虹说:“难受吗?”
“什么?”
“是不是很难受?”
“哪儿难受?”
“那儿。”陈虹的目光往我的腿间瞄了一眼。
是的,它一直保持着进攻的姿态,枕戈待旦,须臾没有松懈过。它背负着三个月的梦想和渴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绝对敏锐,它的触须像蛇信子一样警惕地捕捉着空气成分的变化。
我说:“就让它难受吧,活该。”
她轻盈地笑了起来,用长达五秒钟的时间盯着它。
“要不要我给你放出来?”说这话时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神怪异地看着我。
我不能领会她眼睛里的内容,也许那是一种无法解释和分析的成分。我说:“不要,我喜欢它这种状态。”
“可你难受呀。”
“活该。谁让它不知天高地厚。”
陈虹笑了,笑得有点儿尴尬。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儿伤感。
过了一会儿,陈虹说:“你是不是在骂我?”
“骂你?什么时候?”
“刚才那句话。”
“哈哈哈,我是说它不知天高地厚,不对吗?”
“你心里没骂我?”
“真是个的小女人。”说着,我拉下了她的头,再一次咬住了她的嘴唇。
我和张荟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酒巴,时间是中午一点半。
在见面之前,张荟并不知道我行将离开这个城市,所以在电话上她近乎吃惊地问我:“酒巴?”
我说:“是的,酒巴。有些事情见面后再告诉你。”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呢?一切都这么美好的。”
张荟还是很准时,再一次证明她惜时如金。
白色淡绿碎花的长裙,上着米色上衣,加上楚楚典雅的教师气质,走在街上,张荟是那种足以吸引众人眼球的女人。
“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告诉你没有什么事,只是想你了,见见你。”
她疑惑地看着我:“不对吧?以前你的表现可不是这样的啊。”
“哈哈。以前我的表现是怎样的?”
“呵呵,我不知道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给她奉上一件特殊的礼物。这是我无意间在电视广告中发现的,今天中午我特意赶到那家商场买下了它——一枝漂亮的玫瑰。
张荟很兴奋,连声说:“谢谢,谢谢。”她显然有点误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向她最后一次表达爱情。
我微笑地看着她:“拆开来看看。”
“能拆开?”她疑惑地小心翼翼地拆开玫瑰的花瓣,摊在手里,轻轻抖开,发现是一件蕾丝镶边的镂空内裤。
“真漂亮哦。”她高兴得脸色都红了,“成为啊,你真是个迷人的男人。”
“送给你的结婚礼物,洞房花烛夜时可以穿着它。”
“你总是让人感到意外。真的谢谢你,成为。”
“我也谢谢你,张荟,感谢命运。”
张荟说:“可是,你不太对劲儿。一定有什么事情,对吗?”
“是的,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接着我告诉了她我的理由和行期,简单地讲了杜梦怡和儿子,还有我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
张荟静静地听我讲完后,说:“她真幸福,有你这样一个男人。”
我说:“我也真诚地为你祝福,希望你能发现更多的快乐、满意。”
后来,张荟,这个被时尚杂志塑造出来的女人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感动的话:“女人希望得到完整的爱,特别是结婚以后。”
“男人也不例外。”我说。
这几天,我的梦分为两部分,前半夜基本交给陈虹,期间,我会翻一次身,后半夜的梦就交给了杜梦怡。
我带着对陈虹的想象和回忆上床,把自己放置在柔软的波涛之上,进入酣畅的梦中。早上,又带着对杜梦怡和未来生活的向往赖在床上,想象着大连的阳光、海风、我与杜梦怡光滑的身体之间睡着的同样光滑粉嫩的儿子。
这一切都给我梦幻般的感觉,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在轻轻颤动时,它保留的关于陈虹的记忆多一些还是关于杜梦怡的记忆多一些,也不知道我的心灵中最柔软的部位轻轻翕动时,它是离陈虹更近一些还是离杜梦怡更近一些。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好象仅仅是在一次心跳之间,杜梦怡就成了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和我将要用身体、心灵、最隐私的情感和最复杂的社会关系去对待的一个女人。而陈虹,她就像一滴溶剂被注入我的血液,消失在我广大而纤弱的循环系统中。
在我与陈虹在十五街区的什字路口道别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城》杂志。我想,这个时候应该是陈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想给她发一条短信,这是我三天来持久不衰的愿望,我想跟她说点什么,短暂的箭山之行,好多好多的话都没有想起来说,许多许多想起来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可是,我跟她说什么呢?我说我想你?有必要吗?我说祝你幸福快乐?有必要吗?我说感谢兰石化让我认识了你?有必要吗?
我一边翻着杂志,一边把玩着手机,不时地打开信息菜单,敲出一些字词句。我在想,陈虹是不是也会这样,摩娑着自己的手机就像摩娑着记忆中的一截。
终于,我完成了一些满意的句子,给陈虹发了出去:花苞悄然爆破,骏马跑过山岗,一万年的时光收于魔瓶,我是一枚秋天的叶子从你的窗外飘然滑落,你一定没有看见我那一缕会心的微笑。
我对她会不会回我短信没有把握。感觉自己是站在一扇厚重的门外,推还是敲?敲还是不敲?在不知所措间小心翼翼地用头撞了一下,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门内的反应。可事实是,不到一分钟,陈虹的短信来了:好酸啊,看不懂,你在酸菜缸里吗?
我心里一下子柔波荡漾、波光粼粼。门开了,我可以进去了。
我说:我也不懂,只不过是一些句子而已。可怎么会酸呢?你没觉得有点淡淡的甜味?
陈虹说:真的吗?你不后悔?也不怨我?
我说:“真的吗”是最没意思的句子,以后别用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后悔?为什么要怨你?
陈虹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为什么这样想?感觉对不起自己?
陈虹说:不知道是不是对不起自己,可是好郁闷。喜欢你,心里也想接受你,可是……是不是对你很不公平?
我说: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公平,可是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公平呢?
陈虹:我不想有负于人。遇见了你,我就想不能有负于你的一番情义。
我说:哈哈,我喜欢你这样想,可是这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公平,不是吗?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想它呢?
陈虹说: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这样子是不是更坏?比那种意义上的坏女人更让人讨厌,自私、贪婪、虚伪?
我说:哈哈,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容颜憔悴了?那样的话可不好。不过我可警告你,不要诬蔑我喜欢的女人。
陈虹说:呵呵,我就是要诬蔑她,你想把我怎么样?
我说:我想勒你,揉你,吃你,还有……
陈虹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断地给她发出了两个字:操你!
但是,我马上就后悔了。这句话对陈虹来说像一条毛毛虫,一定会惊出她的一身冷汗,或者一颗炸弹,让她身心四分五裂。要知道,这个已经是两岁孩子母亲的少妇,到现在还没有开着灯做过爱,而且在整个过程中,除了不由自主的声音,她一言不发,任孙伟超在她身上大喊大叫、胡言乱语,她自咬紧牙关、紧闭双眼。
果然,那条信息像丢失在茫茫天宇中,过了好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已经恍恍惚惚地翻过了大半本杂志。然后,我给她发短信:吓着了?生气了?还是讨厌我了?
她迅速地回应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你说什么都不会吓着我,何况这可能是我出发前我们最后一次短信聊天,我又不会再去找你,给你为难。
她说:可我怕我会去找你。
这话让我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甚至比她那天中午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比那天她意外地答应和我去箭山更让我震撼,整个身心地动山摇,潮水涛涛。我在心里一声长鸣:谢谢你,陈虹——
我回复:我去找你,今晚,好吗?
她说:我不知道,别问我这么多。
我说: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在你家楼外面站到天亮。
她说:你有车吧,来接我吧,到滨河路上坐会。
我说:我想去宾馆。
她说:不。只想见见你。
我说:好吧,几点?
她说:晚点儿,九点,老地方接我。
我说:一言为定。吻你,虹子。
就在这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剧烈地膨胀起来。
晚上七点半左右,风云突变,狂风大作。
一刻钟后,一面垂立于天地之间的黑墙从西面推移过来,所到之处楼宇被淹没于厚重的黑暗,鸟雀不惊,车流不乱,而整个城市却消失不见,触手可及的黑幕将人紧紧包裹其间。
窗外一道黑雾掠过,屋内一下子陷入黑暗。躺在沙发上的父亲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一一眼窗外,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他在藐视什么。母亲这时候表现出少有的兴奋,爬在窗口看着窗外,嘴里不停地说:“这沙尘暴,这沙尘暴。”那声音和朗诵“春天来了,春在来了”的腔调毫无二致。但除了厚重的沙雾,她还能看到什么?
我拉亮了灯,然后忧心忡忡地等待着沙尘暴的过去。我不知道,这条黑龙摆过之后,天地间会是什么样。
八点半二十左右,沙尘暴消散,夜幕却迫不及待地罩了上来。然后,空中一声惊雷,像震裂天幕似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在我上了个厕所之间已经让整个世界瘫倒在地,安静如一只病猫。
正像我所担心的那样,陈虹发来了短信:整个下午我痛苦万分,想见你又怕见你。不期然天公作主,天气解救了我的痛苦。别恨我,好吗?
我突然感觉自己疲惫至极,一眨眼睛就瘫倒在床上,再也不想睁开眼睛,也不想动那怕轻轻的一下。
二十分钟后,陈虹的第二条短信来了:成为,对不起,我会永远想着你,我的小弟弟,原谅你这个懦弱的姐姐。爱你!吻你!珍藏你!
看着这条信息,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已是热泪盈眶。
二十年之后,你还是我美丽性感的姐姐。
——这是最后一条信息,当我给她发出时,夜已经深了。
5月1日,星期日,晴空万里。
早上十点钟,五一黄金周的列车轰轰烈烈地消失在至少五百公里之外了,火车站就像被刚刚用高压水龙头清洗过一样,清净、整洁,人影稀疏,车马安闲。
父亲拒绝与我道别,他一大早就窝在自己的屋子里,拒绝与任何人说话。我临出门时,进去从后面抱了抱他的肩膀:“爸,保重。”他的神经都没有动一下。
从早上开始,母亲的眼睛就一直红红的,成立坚决不要她上车站送我。在我临出门时,她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引诱得成立也有两行清泪挂在腮边。
成立和椽子送我到火车站,张强在火车站提前等着我。
在车站的月台上,我再一次紧紧拥抱了张强、椽子,最后拥抱了我的姐姐成立,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在我说了一句“保重,姐姐”后,她终于失声抽泣,引得我再一次热泪盈眶。
当火车徐徐启动,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着我的父母、姐姐、朋友和几个美丽女子的城市,给杜梦怡发出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信息:我来了啊,我的爱人、儿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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