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老子》
彼佛如来，来无所来，去无所去，无生无灭，非过现未来。——《佛经》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我是先前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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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良要走了，她汇给百业一些钱，想让他做事用。他曾因她而失去工作，她觉得应该补偿这个损失。当然不止于此，其中有种东西远胜于金钱的可贵。她此番的心理已经不同于从前了，从前她是带着一分挽回他的私心，而今则是为了让百业的心灵能够得到安慰，希望他能因此而消除怨恨的阴影，她相信真诚的善意一定能够化解深深的怨结。
她坐在电脑前给他写信。
“百业，我要走了，……”
她写完信后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望望窗外，想想以后每天仍然会看到日出、日落，然而，就让那些愿意追着太阳跑的人尽管去追逐去奔跑吧，自己却要回到一个清净安乐的所在。她忽然想起欣姐对于犯错的自责与愧疚，于是她想起了那个叫沈若南的人，“他如今不知怎么样了？他会安心地生活吗？会不会象欣姐一样背着罪责与恐惧而活在一张虚伪的假面具下，活得很苦，很可怜？就如同在地狱里一般？那样真是太苦了。”她想做一件事，要让他知道她并没有怨恨他，让他不要自责，她想，“一个不了解生命真相的人，对于犯错，也许只有当罪行显露并且得到原谅之后，或许才能够感到真正的心慰和解脱吧。”
她于是又写了一封信。
“若南，你还记得我吗？……愿爱的温暖流向四方……”
她写完了信心中一阵欣慰、释然，她深深体会到：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全心全意为别人的幸福着想的时候。她也真实体会到：从前所认为的“燃烧生命”、“舍己为人”、“为人民服务”，这些伟大而高尚的字眼，并不是遥不可及，并不是定要做出什么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壮举，原来尽可以是一些小小的善言善行善意，真心关心帮助别人的平凡之举。然后她又通篇的看了一遍，重新改了几个词，现在她回避所有过激的言辞，因为太冷太热都容易感冒。
她忽然想起写了也是白费，因为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寄？她不禁笑自己的傻劲儿。忽然，她想起了那个曾经去过的七楼房间，已经十多年了，他如今还会去那里吗？决定寄出去，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百业这些日子深感生命的索然与悲哀。当疯狂的仇恨与报复过后，他不知该如何去走以后的路。他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一想到将来，他不免想到爱情、婚姻、家庭，然而这些词如今都令他感到痛苦，绝望，厌世，不愿去碰。曾经为爱情所付出的代价，为仇恨所进行的报复，在彼此分离之后又具有什么意义呢？爱情？生活？仇恨？枉然！难道这所有剧烈的情感最终却要归属于一场枉然吗？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本打算把对她的纠缠结束在自己胜利的时刻，从而让胜利得以永恒，可是心怀仇恨的胜利却只是让他感到闷闷欲哭，空虚、寂寞、孤独、烦燥、压抑，让他难以忍受。于是他想，也许，只有继续战争才能充实心灵的空虚吧？可是良良为什么没有再来电话找他呢？这真让他失望。以经验看，她应该恨得发疯才对啊，可是她为什么如此安然没有动静呢？难道她又有了新欢，所以便从悔恨中解脱了吗？快到中午时，他还眼巴巴地躺在床上，吸烟，愁虑，终于忍不住挂电话挑衅，
“喂，你好吗？哈哈哈哈！！！”一阵魔鬼般的狂笑。
“噢，你好。我正要挂电话向你辞行呢，今天下午我就要走了。我给你留下了一点东西，想告诉你提早过来取，因为过些天欣姐就要来帮我搬家了。”
她语气真诚而温和，镇静自若，声音清亮而轻柔，对他礼貌得如客人一般。他感到她的灵魂仿佛高大而遥远，她之前的那些令他解恨而信心百倍的软弱和唯诺已经全然不见了。“可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他震慑而惶惑地想，但故作镇静地问，
“嗯？你要去哪里啊？”
“去南方。”她认真的说。
这消息让他忽然感到一阵失落的心痛，“怎么？难道在这场战争里她真要选择弃权了吗？这么说，我用来对付她的那些所有手段和计谋，都将因此而化为泡影归于枉然了吗？那么以后我还将向谁去纠缠呢？”不知碍于什么心理他没接着寻询她去南方做什么，只是急切想要抓住她，连忙打起哈哈讥嘲道，“哈哈哈！原来你是要逃遁了！不是还有那么多爱你的人在等着你吗？哈哈哈！你是不是对谁的等待落空了？人是不是只有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选择没有办法的办法呢？！哼，虚伪的失败者！你，曾经不是还想要成为一个作家吗？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我写的小说已经完成了，名字叫《幻影》，家中有两本，我正想送你一本呢。”
“嗯，……”百业又是一阵心痛，是两军交战中失败者的心痛，是不愿看到敌人强胜的心痛，“她真的成功了吗？看来我的猜测类似正确。可恶！上帝为什么总是帮她？而我为什么总是不幸？”他依然故做镇定地沉默未言。
放下电话后他吸上一支烟，才吸了两口，觉得实在吸不下这苦味，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良良将要远行，忽然激起了他心中那些痛隐的留恋，就似良良曾经屈服于他的“转身离去”。他听见心中有个声音突然在狂喊，“她要走了，难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不！不！不！我必须要去见她！我必须要去见她！”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对她是爱是恨，只顾起身往她那里赶。一路上只感到时间紧迫，心里乱慌慌的，思考力溃乏，除了赶路之外什么主张也没有。
他及时到来了，良良正要出门。他惊异于她竟然是如此的容光焕发，头发盘得高高，面容光泽柔润，腰身亭亭玉立，看起是那么清凉剔透。她情态平静如水，对他客气地含笑施礼，就仿佛他们不曾在一起生活过好几年，……这状况实在令百业震惊不已，恍然觉得她18岁时的情景如在眼前晃动，一切都让他留恋不舍，但是所发生过的种种的种种，一切的一切，还有现前当下她的慑人威严，都让他紧闭嘴巴而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感觉她象在梦中一样对他微笑说，
“我急着出去办事，想要给你的东西放在桌上，你自己去取吧。再见！”
百业愣怔在原地，身体随着她远去的脚步缓慢转动，看着她的身影如梦幻一般消逝在路口。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好几年的生活，在她为什么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默默地走进屋里，看见她的旅行袋放在地板上，他看起了《信》：
“百业，缘份使我们相识相聚，由于对生命的无知，使我们在一起总是计较、争执，从而造成了太多的恩恩怨怨，让本来美丽的相聚却以失败告终。
也许，无知总要经过多次的反复才能醒悟。
我终于从梦中醒来，欣喜地发现：原来我依然还在，我和所有的人共在，正在，现在，永在，无所不在。原来，你、我与所有陌生的与熟悉的，大家都同在一个世界里，互相交叉、渗透，互相给予并吸取，彼此成为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在其间共同创新着世界、散发着生命的光辉，谁也不曾离开过半步，即便想逃离也无法逃离。一体的世界，时空如水，如初，湛放着寂然静默的光辉，水面上不时鼓涌着阵阵波澜，那是同胞们的呼唤，我融汇于海，从此我的爱找到了方向，是那样的真诚，清净，平等，不动不摇，常在常存；一体的世界完美无比，圆满至极，无始无终，不生不灭，无量无边，一切相对的概念，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先后生死，聚散离合，……不过都是些为假设定义，“小我”何故虚妄执著其事？
我终于明白：原来，曾经所有热烈执著的爱恨之情、相聚的喜悦、分离的痛苦，竟然都是枉然浪费生命的一场梦，那是内心的‘贪婪、嗔恨、痴迷’对自己开的一个太大的玩笑，让人各自执著着一个庞大的自我，作茧自缚，不得自在。
虽然这种明白看起来为时已晚，不过幸好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让所有的悔过都来得及开始。人生也许就是对自己的一场战争，不断向原有的思维观念挑战，从而告别原有那些愚痴和迷惑。至此，我甘愿与我曾追逐的梦擦肩而过，于所有的相聚、分离都无怨无悔。……
汇给你一些钱，以此表达一份关切的情谊。希望你能忘掉从前所有的不快，开始新的生活。假如你不能忘掉过去，那么就请记住其中美丽的东西吧，因为，恨别人伤害的却是自己。有太多想要说的话在小说《幻影》里更有表达，希望你能阅读。真诚的祝福你，从此用真心来对待生活，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放下信，百业感觉思维停止，默然自失，他随手拿起一本《幻影》翻阅起来：
“一个美丽的女孩与一个可爱的男孩一见钟情，他们沉浸在爱情的幸福里，她却不幸失贞。为了不让男孩儿承受屈辱的苦恼，她选择将要结束生命，于是提出分手，因为她坚信男孩如果知道实情一定不会放弃她，所以没有说出真相。男孩却为了分离而伤心绝望……他将他们二人毁了容……男孩整容改头换面，在几年之后和她巧遇，他隐姓埋名地和她经历了一场婚姻生活，最终相处失败，至使相爱的两个人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间断的翻阅，“……女孩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痛苦与迷惑之后终于醒悟到：所有外来的幸福都终将如梦成空，唯有真诚、清净、平等的心灵之爱才会不生不灭，无来无去，常在常存……住在真爱里，何谓相聚，何谓分离？……她不是阮玲玉，不是安娜，不是包法利夫人，她没有死在情感受伤的执迷与绝望里，她是一个最终战胜魔鬼、战胜仇恨、战胜执著、战胜命运的平凡女子，她找回了自己，找回了爱。她最终依止于平平淡淡是最真，与许多伟大而平凡的人们一起投身于为人民服务的行列，她渺如微尘，汇入大海，融入虚空……人们不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爱着，她幸福着。”
百业合上书默然蹙眉，一种莫名的压抑使他感到似乎无处可逃。此时他很想到七楼的那个房间——曾经与她有过爱情的地方——去看一看。昨天，七楼的租户刚刚搬走。
他走进单元口，看见邮递员正往自己家的信箱里放进一封信。“会是给谁的呢？”他想，取出来，看见竟然是寄给自己的，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属名。
“铃！”安欣。
“百业，我想，我有必要让你消除对良良的误会，那次是我给阿富挂电话让你去上班的，我是因为杨院长的事而对良良心怀怨恨，所以才会故意陷害她，然而如今我……”
一阵悲哀撞击着百业的心，让他闷闷欲哭。
楼道里很静，他沉重的脚步踏着阶梯声声彻响。走到七楼开门进屋，他站在门口寻视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停贮在窗前，那里浮现出不可抵挡的回忆，年轻时刹那间美丽的爱情就在那里重现，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抬起手抹眼泪，发现了手中的信，撕开来看：
“若南，你还记得我吗？也许你已经把我忘了吧。人生如梦，一个曾经让我们为之付出珍贵的青春年华和真挚情感的人，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许只如那生命的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而已，就那样的一闪即逝了，或许永不再现，可是我们的命运却因之而有了太大的不同。许多东西都似是一去不复返，譬如时间，譬如流水，譬如美丽的爱情，譬如一颗走得很远又伤得很重的心……然而一切却又都深深印在我们的记忆中，似去非去。你我相处的时间虽短，却留下了令人难忘的印记，你曾用绝望的冲动夺走了我们美丽的颜容，使彼此活得痛不欲生。然而当我对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那曾经的爱情已逝，至于怨恨，我对你不曾有过，此时我对你的是一种比爱情更加珍贵温暖的真心关切。
我早已经理解了你的冲动，那是由于对爱情的痴迷和对分离的绝望引起。一种强烈的执著往往会使人的情感导向相反，然而我们的错就错在这里——因痴迷而执著，因执著而占有，因不能占有而绝望而迷惑……
然而爱情是什么呢？
年轻的我们曾敌不过对美丽爱情的向往，敌不过欲望之火的外逸，敌不过激情的火花要划破沉寂的孤闷，于是全力以赴、不顾一切地向那朦胧迷人的爱情跑去。……如果说爱情是种美丽的东西，那么她就如盛开的花朵，绚丽的朝阳，青春的年华，……尽管我们为之赞叹、为之惊喜，为之不由自主地献上爱恋、驻足停留，尽管我们满怀无限的渴盼伸出双手期图把握那刹那间的美丽，不使之流走，……但是却不可能。那美丽的青春、爱情和花朵……最终仍会狠心地如天空中的云影掠过，转眼即逝了，最终让我们两手空空、一无所得、一无所获，于是脚步也不知了去向……最终，只剩下那难以割舍的情怀缠绕在心间，哭诉着无奈。我们曾经对爱情怀有多少的热望，它就会在我们脆弱的心中留下多少的无奈。这，就是我们用宝贵的青春和生命换来的刹那间美丽的爱情。最后，我们却只有迫不得已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去面对平淡无奇的生活……
看来，那迷人的爱情终归是一场枉然的梦，所有痴迷的执著也都因此而如幻成空。
爱完就恨，反复无常的性情，是许多贪婪而不知满足的心灵的共性。
昨天，刚刚为获得一份拥有而兴高采烈的感谢上帝，今天却又会因它带来不幸而烦恼厌憎；昨天刚刚为得到他的一份关爱而感激不尽，今天却因他带给的伤害而愤怒地横加回击；昨天刚刚做好的计划今天也许会改变得面目全非……我们的这颗心呢，比天上的流云变得还要快呢！我们却总是管不住它，不了解它，任它为所欲为！只会说爱，却要伤害。因贪婪而失望，因失望而仇恨，因仇恨而伤害，乃至遍体鳞伤，承受错误所酿造的苦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性情属于愚痴，属于贪婪，属于仇恨，属于坚冰，属于火焰！……然而到头来，我们所爱的与所恨的一切，肉体的与情感的，有形的与无形的，最终都如梦幻泡影，我们不得不去迎接满头白发，以及病魔和死亡这些不速之客的光临……
看来，为恨所付出的代价也都是枉然无辜了。
当我们把生命的能量燃尽，身体最终会变成一捧灰烬，灵魂也要按照它的下一步定式继续游走，如一滴水，经过了变雾变云变雨的往复循环之后，还要汇入汪洋大海，随着那高高的浪头去奔腾欢笑，然后再变雾变云变雨……万物周而复始，而其中的性质却不生不灭，无来无去，只有我们的意识感觉在这虚幻的假相中无辜地枉受着轮回之苦！
你与我与所有陌生的与熟悉的，大家都同在一体世界里，互相交叉、渗透，互相给予、吸取，彼此成为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在其间共同创新世界，发放着永恒之光。你看窗外那一轮绚丽的红日，是不是正当空晃耀？它刚刚剥去了一层浮云涌现在蔚蓝的天际里。而今，这日光也正照耀着我的面庞，它也正照耀着许多人的面庞；你是不是闻到路旁花池里散发出阵阵的芳香？我也闻到了这样的芬芳；……然后我们才知道，何谓相聚，何谓分离？我们和所有陌生的与熟悉的，大家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半步，即便想离开也无法离开。
看来，我们曾经所热烈执著的爱恨之情，那相聚的喜悦和分离的痛苦，竟然都是枉然浪费生命的一场梦。
执著于‘自我’，执著于‘我所能的’、‘我所有的’，不愿使‘之’失去——这便是人性最大的错误！
然而，错误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对心智的历炼！经过历炼的生命才更易发光。因为曾经生活在苦难当中，所以我才会不断地求索，寻求生命的意义何在？才懂得了什么是爱和怎样去爱？只有懂得了爱的人，才能够波澜不惊地享受人生的真实快乐。‘美丽的生命不远胜于美丽的容貌吗？没有了美丽的容貌，我们还有美丽的爱情；没有了美丽的爱情，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没有了健康的身体，我们还有纯洁的心灵’——这，就是你所给予我的最珍贵的东西！是这样吧！况且，我依然还好，我安然无恙，尽请放心吧。
真的非常感谢你，否则，沉陷于痴迷的执著，只能让我永远错过生命的美丽而迷惑地行在黑暗里。
你也同样，请切记：不要为曾经的过错与错过而耿耿于怀，不要让自己活在阴影之下，真正的悔过不是自责与悔恨，而是要重新开始！！！
在这许多年里，我曾经很想要见到你，却又不愿见到你，因为，我怕惊动了你，我更希望在我们的一场相识里只给你留下最美丽的记忆。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想吧！那么就让一份美丽永存心间吧，让它化做无数次的爱和温暖来抵御人生旅途上的所有寒冷！
请接受我的祝福，一并接受我的感谢，这样我就会感到非常的欣慰。愿彼此永远真心相待，从此，愿我们生命的每一步都踏着真善美的脚印而走在幸运里吧！直到永远！永远同在！愿爱心流向四方……”
百业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了，他喉咙堵塞，惶惑地发起自问，“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啊？我伤害了她，并且逃避罪责，然而她竟是在安慰我吗？可我是怎样残酷地对待她的啊？！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啊？！我一直带着假面具活在罪责里，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谁！可是，良心却依然如一面镜子一样清楚地照出了我卑劣的灵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有多么的悲哀与不幸！啊！！！——”他的一阵狂吼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百业力图掩盖的天性中的良善一面终于被激发出来了，一阵剧烈的感动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忽然冲破了他一再使之坚硬的心壁而不可阻挡地涌现出来，他沉睡的良心终于被敲醒了，令所有的仇恨与怨结都立时被击成粉沫，融化于悔悟的泪水之中。他泪水哗涌，痛哭得呼天撞地，他刚刚发现，自己依然拥有、也无法不拥有一颗会感动的心，他来不及再度思索拔腿竭力向她那里跑去，一路上心里翻腾着强烈的自责：
“我是一个最胆小的懦夫！我从来就只会嫉妒，仇恨，伤害，向所爱的人施加肉体与心灵的刀刺，以至毁了她的一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然而她却还要安慰我，鼓励我，……我啊！！——我真的不知道是自己是谁了？——我最终是一个失败者！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懦夫！自私！仇恨！虚伪！欺骗！……多少年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卑微更可怜的人了！我把战争放在爱情里，把争胜当做是生命的任务，竭尽全力去战胜一个我说爱她的弱女子！——自始至终，象个疯子一样！我还算是一个男人吗？我心里何曾有过爱呢？然而除了她，我还会去爱别的女人吗？不会了！可是我给予她的都是些什么呢？！——伤害与折磨！……我有什么权利去恨她？她做错了什么？我才是犯了莫大的罪行呢！——我要向她去坦白一切！去认罪！去赎罪！任她无论处罚怎样都行！可是，我这么多的罪能够赎的了吗？她的爱还能够重来吗？啊，她就要走了，她就要走了，我只有自责，遣责！……”他飞快地跑着，哭着。
良良已经走了。
百业涕泪横飞，悔责悲痛得痛彻心脾，他快被自责给击垮了，几乎不能直立。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要为曾经的过错与错过而耿耿于怀，不要让自己活在阴影之下，真正的悔过不是自责与悔恨，而是要重新开始！！！”
他听话地抹了抹泪水，漠然地顺着小路往外走，然后又顺着大路向着夕阳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大路的尽头，在开满鲜花的花池旁停下来。花丛里散发着阵阵清香的气息，绿叶红花，粉花，白花，黄花，真美啊！他第一次领略到这种美。……然而她会在哪里呢？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觉得她并没有走远……远处的高楼传来一阵快乐而温馨的歌声，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有一个地方，那是快乐老家，它近在心灵，却远在天涯。我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找到它，哪怕付出忧伤代价。也许再穿过一条烦恼的河流，明天就能够到达。我生命的一切都只为拥有它，让我们来真心对待吧，等每一颗飘流的心都不再牵挂，快乐是永远的家。”
他抬起头看到夕阳正在西下，那一轮绚丽的红日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的海洋，火红的夕阳在五光十色的海浪般的云层里涌动，放射着生命的最后光辉。一些金色的光辉洒在了他的脸上，他迎着光辉眯起了眼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却挂着幸福而灿烂的微笑。此时他心里升起了一种无比美丽的善意，这是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如此强烈而深沉的爱的感动。
“一天就要结束了，新的一天将要开始。”
他心里在做着一个决定，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如此至善至美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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