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杀的月光将场地反射的如同裹了一层银霜。
二十四只生命同时仰颈向长空发出凄厉的哀号。
“狼群要拼命啦!”大石轻轻向周围的人传递。
三只犬眯着双眼露出成竹在胸的神闲。
狼睁大了双眼四十八枚萤火虫发出渗人的荧光。
大家肯定能想到狼在垂死挣扎状态的峥嵘,胆小的掩上了双眼,胆大的莫名兴奋。
狼露出哀求的神色,打破了狼族从不屈服的记录。
三只苍猊犬冷漠的蔑视着走上前去。
十丈。八丈。六丈。犬开始起跑。四丈,三丈,犬开始加速。
哦,全场空气凝结。压抑的沉闷的弥散。
达瓦尼玛。焦急的喊声硬生生把已近做扑起来的三犬的杀气搅得七零八落。犬在空中一个潇洒旋转脚尖瞬及点地便借势一跃向呼喊声奔过去。
以身法和快剑著称的大石麾下的江南一剑为神犬发出喝彩。
狼群充满活力的身躯霎时僵硬。头狼发出嘘嘘的大松了一口憋了好久的喘气。
但狼群丝毫不敢松懈。
犬们跑的并不慢,但还是来不及。
对手攻击的很快两只熊从高处往下滚碾。五只猛犬分别从左右两翼奇袭吐蕃太子。这会轮到青衣着急了。
大石真是个可交的人关键时刻总是靠得住事。他往左青衣则往右。
吐蕃大论。小论和其属官发出惊呼。力道均人的熊已离他不足三尺。
一想起放了香料的肉食黑熊不禁舔了舔发干的外唇。他洋溢着笑要把吐蕃王太子碾成肉饼。
吐蕃王太子早吓得面色发白。他没有多大的选择余地,要么被熊碾死要么被吐蕃犬咬中咽喉。仔细想了一想还是死在熊身下吧。
欢快的歌敞亮的舞蹈美丽的瓦蓝瓦蓝的天空白色的雪域还有摇鞭的牧女。这一刻就要远去了吗?
吐蕃太子浑浊的眼泪连同绝望迅速传播开来。三只苍猊犬一边发出屈辱的溢满怒火的巨吼一边拼命的电驰。
黑熊则以得意的狂啸催动大如蒲扇锋如宝剑的利爪向吐蕃太子头部实施合围。
即使赴死王族自有王者的气势:吐蕃太子整整三瓣宝冠箍住的有凹槽装饰的无沿红色镶珍珠的高筒毡帽,掸掸裹着香獐皮为里外绣蟒纹饰的用上等香料薰过的黄锻皮袍,拍拍足尖高高向上的镶金的犀牛皮靴,理理脖子上挂着的一大串红色大玛瑙,手摇晃着手中菩萨像骷髅冠金刚橛形状的嘛呢轮口中喃喃自语吐蕃“大悲咒!”
不知是他的虔诚还是运气。黑熊的手掌最终没有击打在他的头上,相反没有了声息。他感激的望着将他抬到空旷中的格萨尔王和他的总管老英雄王叉根。他感激的趴在地上向吐蕃无比尊贵的先祖转世行了虔诚大礼。
耶律大石和青衣抢上一步扶起他:“你要感谢的不是我们而是——他!”
吐蕃太子睁了睁虚脱的双眼费力的扭过身去。
眼泪是止不住的。
一只如牦牛般健壮身躯的苍猊犬死死抵住黑熊如山的身影。稳健的足被贯力划地后退,锋利的硬木椅尖深深插入他铁一般的脊背形成了三道尖峰。
达瓦尼玛!达瓦尼玛!
獒犬愤怒的发出嘶哑的吼声力气渐渐泄尽。大石和青衣同时飞出。身后是百荷兴奋的尖酸的叫声“是嘎地辛苦啦!是嘎地!他找回来啦!我没看错他,他是狗中君子不嫌贫爱富的,是好狗!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狗!”
“阿佳姐姐扎西德勒!阿佳,突及其!”身负重伤的苍猊犬发出最后的只有百荷才能听得懂的感激话语。
百荷激动的跑到嘎地的身边。
嘎地使劲睁开双眼但是不能他的眼睛不断流出浑浊的眼泪黑熊不但拍碎了他那铁一般的头颅而且在腰肋上划出一条可见白骨的尺许口子。他默默的闭上了双眼爪子无力的轻轻的搭向百荷。
“哧”的一声百荷漂亮的刚穿了仅一天的及其考究的江南刺绣的衫子被撕成网状。
嘎地大急一口污血又喷了百荷一脸。
“嘎地!嘎地!”百荷急得当场痛哭起来。
满场嚎声响起。
生硬的苍猊犬忍不住热泪盈眶高傲的尾部有了微微摇摆。
嘎地强忍着没有昏过去。凭着潜意识的作用,它采取了生命在面对困境时所采取的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咬住牙关,悄悄地忍着,忍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身体越来越冰凉,冰凉得都感觉不到冰地和空气的冰凉了。血还在流,一流出来就变成了红色的晶体。嘎地呆呆地想着它,意识到这些晶体与自己的生命有关,流走的越多,生命就越接近死亡,而接近死亡的标志就是异常的口渴。它蠕动起来,把自己的头枕在红色的晶体之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似乎好受一点了,似乎不怎么疼痛了,似乎眼看就要套住自己的死亡又慢慢离去了。它不知道獒的优良遗传正在起着作用,使它的另一种本能从残存的血液里冒了出来,只知道它已经不怎么怯懦和惧怕死亡了,它在不知不觉中坚强起来了。它又发出了汪汪汪的吠叫,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叫着叫着它站了起来,用意志强撑着身子。出自杨志军的藏獒
“好样的嘎地!”百荷全然不顾血腥和膻味不要命的轻吻嘎地的头颅。
“好妹妹,让我瞧瞧。他天灵盖出问题啦!再不治就升天啦!”
“胡说!胡说!我的嘎地不会有事的!我的嘎地不会有事的!”百荷死命护着由大石拼命掰扯她的手。
“荷荷。嘎地跑了几天,身子痒的难受你给她挠挠痒好不好。他最喜欢你挠痒啦!”百荷顺从的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手在鬣毛里滑动着,开始是在毛浪里轻柔地抚摩,慢慢地变成了挠。他在它的脖子上不停地挠着,挠得不痒的地方痒起来,痒的地方舒服起来。脖子的舒服就像涌出的泉水一样扩散着,扩散到了全身,扩散到了内心。
在嘎地尽情享受的时候青衣催动真气为他疗伤。同时又为他吞服了几粒药丸。
清凉之气游遍全身麻木转剧痛剧痛转痒酥。嘎地急得用爪子不停的乱抓。
救治过来的吐蕃太子吃惊的望着几人的举动。
满场沸腾了。
大石麻利的为嘎地包扎固定好断骨,洒上用巴颜喀拉山的山顶宝石。雅拉达泽山的金刚雷石。巴斯康根山的温泉石,加上麝香。珍珠。五灵脂。边缘冰铁。雪朗水晶花。印度大象的积血。吐宝兽的胫骨等等,碾成粉末炮制而成的药粉。再把那种用公母雪蛙。白唇鹿的眼泪和藏羚羊的角胶酿制而成的糨糊状涂抹在伤口上。最后则是那种黑乎乎的草药汤则是由瑞香狼毒。藏红花。蓝水百合。尼泊尔紫堇。唐古拉黑芦荟。年宝山雪莲。各姿各雅红靛根七种药材煎熬而成的喂服。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百荷欢快的唱起了摇篮曲。
全场人呆了。
嫉妒的冒火花的其余獒犬气势汹汹的向嘎地靠拢。打前站的吠叫起来要青衣百荷大石离开。
“玛哈噶喇奔森保”大石青衣百荷反复不停的吟诵。受到感染的观众不断的随之符合渐渐的声势盖过了犬吠。
行进中的吐蕃犬恐惧的低下了高傲的不得不屈服的头颅。
“你到现在还不肯认他吗?”青衣大声的质问吐蕃太子。
“我-我-我!”吐蕃太子黑红的脸庞突然间又加重了色调。
“他是好狗。真正的大侠,勇士,烈士。吐蕃不是一向崇拜英雄吗?”青衣的眼眶闪烁着泪花。
“你若是承认你是格萨尔王的老总管王叉根老英雄。我就认他。”
“重要吗?”吐蕃太子肯定的尴尬的点点头。
“你到现在还在讲条件。都说吐蕃个个英雄豪杰,屁。”一行热泪涌出极纯的眼眶。
吐蕃太子一挥手。年迈的大论亲自端上灌肺。肝片。奶皮。酥油。曲拉。酸奶。糌粑。奶茶。药宝茶。自酿的黄灿灿的青稞酒,用枣红色的桃木盘托着,在草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溜儿。褐红色的檀香木碗是用金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茶的;黑褐色的沉香木碗是用银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酒。
吃吧!吃吧!真是一条猛犬呀。如日中年的小论亲自担当起吐蕃国的光禄勋。
无数只眼睛里愤愤不平的光波如火如荼地朝这边涌荡着。
大石知趣的用锦袍盖住了嘎地的身躯。身边的侍从很快围成一堵人墙。刚刚即将爆发的雷鸣般的犬吠就这样无声的镇压下去。
褐红色的用金子镶了边的檀香木碗飘溢着入骨的浓香百荷明显的感受到嘎地的颤抖和恐惧的肌肉抽搐。嘎地不断的咽着口水心酸的泪花不断的洋溢。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头脑越来越清晰。
“主公!嘎地是否咬伤太子妃还要待查。但今天英勇护主是有目共睹的。”大论小心翼翼的轻声提醒。
“啪!”太子将奶茶碗仍在地上。
太子宠爱嘎地的情景历历再现。每一道回忆都让嘎地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呜鸣。
吐蕃太子眼眶开始湿润。大论紧张的搓着双手。
一声声叹息响荡在教场。一时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凝聚在此。场上出现了难得的寂静。
“传谕:嘎地通缉令撤除!”吐蕃武士山呼万岁。
快乐的犬吠响起。
低沉有力富有穿透力的吼声响了三下。
嘎地挣扎着强忍着刺骨的针痛入肺的酸痛钻心的胀痛奋力的突破百荷强力的搂抱。摇摇晃晃的来到吐蕃太子一丈开外发出极悔的呜呜声。
“你后悔啦!你不是很狂傲吗?你不是不屈服吗?你不是宁折不弯吗?都说你聪明绝顶,屁,笨蛋一个。你要是在当初认错,被
永久吉祥花“格桑梅朵暴打一顿,也许她就原谅你啦。”嘎地低声的抽泣着眼中无限的悔恨。他实在是不愿在流浪,不愿在荒野不愿在深山不愿在寂寞的长夜向狼那样长号。
吐蕃太子朝嘎地挥挥手。所有的人都看的出绝情。但没有人告诉嘎地。
大论和小论发出无奈的长叹。
大宋国的人惊呆了。一条狗在一个国家竟有这样的尊重那是前所未有的事。
嘎地慢慢抬头。祭祀阵亡獒犬的仪式拉开。大宋国也做了前所未有的决定:为了纪念勇敢作战忠心护主的吐蕃獒犬罢武三日以示哀悼!
二十六国提出抗议,青衣一一驳回。阐述了理由:你们哪一个国家哪一片土地出过如此忠勇的烈士面对强敌知难而上为武士的荣誉为国家的荣誉而战。你们有谁见过,她——嘎地,从东京到利州路纵横千里饥受白眼,饿受刀棒千里护主矢志不移。
不,确切的说从吐蕃到大宋京师再到这个利州路。嘎地拖着残疾的后腿……吐蕃大论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哇的一声。百荷放声大哭。大宋志士听此无不放声痛哭。
今夜注定热泪长流。
悲壮的仪式开始:七个红帽咒师一人拿着一把金灿灿的除逆戟槊,高声诵读着往生咒;七个黑帽神汉一人拿着一面人头鼓缓慢而沉重地敲着;;七个黄帽女巫挥舞断魔锡杖环绕着火葬台边唱边走。低沉的铜号声中,吐蕃国师身着酱紫色锦斓袈裟轻轻走到六条亡犬面前轻轻抚摸头顶低声咏唱大悲咒,观世音菩萨心印-六字真言,六字大明咒。
人们想象着神勇亡犬开始升天或受到封神或投个好胎的待遇。
扎西德勒临升天的那一刻百荷谷不得擦拭满颊的泪水深情的为她捋了最后一次毛发。怀中的小扎西悲沉的呜咽着。
武士缓慢的举起了手中的酥油火把。
烈火伴随焦臭的肉糊味飘荡在末日的高空。
惊呼伴随关切。百荷在扎西即将化为骨灰之际从他尾部抢救出七只幼小的生命,仅管他们还没有睁眼但他们毕竟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
这一刻所有的吐蕃人齐刷刷向百荷下跪。
场内外议论四起。
苍老的的沙哑的声音压过了杂音。
苍猊犬,苍猊犬!好——好-你好哇。我苏子由服了你啦!
小米也服你啦!
还有我贺鬼头。
小米贺鬼头文叔你们怎能拉下我。
苏子由是当代名士苏辙的字。贺鬼头则是词家贺铸的自号。而小米是米友仁,文叔是苏门学士李格非的字。那么敢这样称呼这几位的必然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大儒。
利州路轰动了。一些人不停的狂喊以致很多赖床的人也起了大早。说实话当时的轰动不亚于现在的易中天,贾平凹等人到了汉中。
其实悼念苍猊犬的不止这几个人还有两个当时不是很出名后来影响极大的两个人他们是杨时杨中立陈与义陈去非。
利州路一时间来了那么多大师名人在当时可是极了不得事。尤其是苏由老已经七十三岁高龄啦。哪可是国宝级。从建中靖国元年东坡先生去世后整个大宋文坛已是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恸哭时节。
这一下苍猊犬的身价高了不止数十倍。
颍滨遗老是从许州追到此的。他曾经喂养过嘎地不过他起了一个极好听的名字——雪域雄狮。雪域雄狮在厚报他之后便踏上了征程。其余的是听说了他的踪迹后急切赶来。
嘎地已到了最后时刻。他是在被排除祭祀阵亡獒犬之后黯然离去的。他知道主公是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就算百荷青衣大石一块求情也没用。接下来对他将是獒犬的耻辱——当作货物转送他人。他十分自信以他的实力完全会拥有一个好主子,一个疼他爱他的人。但是这辈子是没指望的啦,因为吐蕃纯种獒犬的优良传统——这辈子只能效忠一个主人。哪怕对他在差。况且是自己做的太鲁莽,要是把——。唉,不提了。遗憾就遗憾呗。
嘎地的体质相当好。加上青衣的上等好药他很快恢复了七成。他本想通过这次救主从新回到主人身边。没想到却成了两人之间永远逾不过的沟坎。唉,他使劲用爪子抓了抓脑门,我怎么这么笨。
嘎地最终还是踏上了不归路。他以生命捍卫了吐蕃纯种獒犬的尊严。血迹斑斑点点直到无尽的人生之路。
百荷在青衣怀里拼命的挣扎。利指将青衣割得伤痕累累。青衣本可以救活嘎地的,那有什么用呢,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只躯壳而已。
斗大眼珠滚过大石青衣吐蕃太子的脸颊。
有好事者企图合上嘎地死不瞑目的双眼被苏门学士拒绝了。
下午龙岗山上矗立一座新坟,坟前的碑上的字是黄庭坚书写的,碑文是在赵明诚亲自指导下由青衣大石雕刻完成的。
宋蕃第一勇士苍猊犬在此大宋宣和元年春利州路安抚使杨青衣率合路百名僚属敬拜
亢歌悲壮士
磐志九州同
惊目疮珠血如泉
枯树向华霜满枝
壮士逝壮士逝
千里醉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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