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有多老?老兵老得必须离开军队了。老兵是一个炊事兵,菜刀锅铲是他的手臂,锅盆碗盏是他的孩子。老兵从没上过战场,甚至很少搬弄刀枪,老兵在炊烟中挥洒了全部青春。老兵的手已经钝了,老兵再也带不动他的那么多孩子,老兵再也追赶不上兄弟们的急行军。所以,老兵必须离开队伍了。
新城有多新?老兵有多老,新城就有多新。新城新得有些诡异,没有人见过城内的风姿。新城就像初生的婴孩,静卧在荒山僻野。新城又像一株青松,屹立了千万年。年轻的面孔和悠长的历史,奇迹般融合在新城身上,没有一丝破绽。
淡淡的月光下,护城河荡漾着墨色的波光,倒影着依依垂柳和安详的城池。水声像微弱的鼻息,又像是喃喃的梦呓。蜿蜒的护城河像个满脸皱纹的外婆,为怀中安睡的孙女哼着低低的歌谣,哼了千年万年。
淡淡的月光下,老兵的身影有些飘渺,老兵的面孔有些神秘。老兵的额头并不见岁月刻写的痕迹,他的脊背也未曾拱起坚硬的山峰,甚至他的步履也没有显出蹒跚。但老兵真的很老了,老得没有了故乡。
营造作战工事般支起锅灶的时候,有条不紊指挥锅盆碗盏的时候,支配粮食、蔬菜和肉的时候,公平地为兄弟们分配生命之粮的时候,被兄弟们感激的目光望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老兵从未想过要与故乡分享。
炊烟熏出眼泪的时候,菜刀切到手指的时候,辛辛苦苦寻来野菜却被视为敷衍的时候,背着炊具在追赶队伍的路上重重跌倒的时候,闻着浑身的油烟味儿彻夜睡不着的时候,老兵从未想过要向故乡倾诉。
事实上,在挥洒青春的那么多岁月里,老兵根本没有意识到,还有一个地方叫故乡。老兵似乎生来就是做个饭的。
老兵在军队挥洒了全部青春,老兵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兵。
新城无言,它只是安静地卧着,甚至连鼻息也听不到。看到新城的第一眼,老兵就觉得这是他的故乡,而他自己是个衣锦还乡的老将军。
老兵笨拙地张开拥抱的胸怀,脚步开始飘渺。老兵的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老兵完全忽视了护城河的威严。
护城河荡起微波,弄皱了垂柳和城墙的倒影。老兵怕水,护城河的微澜之波让他晕眩。老兵猛然醒悟——新城并不欢迎他!
老兵隔河观望,紧闭的城门和森严的围墙,让老兵的愤怒油然而生。老兵以为,有某个敌人掠走了新城,掠走了他的故乡,让他的乡亲他的家园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老兵昂首挺胸怒目圆睁,双手拢了个喇叭
——我儿出城受降!
城池无言,水声潺潺,老兵很失落——哪怕用几株利箭做答案,也只是奢求!
老兵决定告别城池。可老兵迷失了方向,转来转去总是重归城外。起点是城池,终点是城池。起点满心绝望伤悲,终点惊喜涌动在心田。中途,是不辞劳苦的艰辛跋涉。
最终,老兵停在了城门对面。
老兵一次次劝自己趟过护城河,老兵试图让自己确信河水并不深。然后,老兵觉得自己可以造一艘独木舟,那是最节约时间的办法。可是,老兵根本没有胆量入水,老兵也不可能造一艘独木舟。
新城在月光下越发美丽,护城河看上去越发深不可测。老兵拼命想自己是城墙近旁的垂柳,想自己的根深深扎在城池里面,想自己的枝条轻抚墙上的纹路,想自己陪伴着新城永不枯死。老兵的脸上荡漾着比月光更甜蜜的微笑。
微风下河水的低吼,一次次抚乱老兵的思绪,让他清醒让他晕眩让他绝望。越是绝望就越是想,越是想就越是绝望。老兵的思绪就像只可怜的皮球,被两个家伙狠狠地踢来踢去,似乎永不停歇。
老兵开始恨那座城池。老兵捡起一个石头,疯狂地砸向新城。咚的一声,河面溅起一束浪花,老兵浑身一颤——他根本打不到新城!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新城依旧无言。老兵挽起袖口,老兵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抬起上身,一次次狠狠投掷,咚咚的声音顿时撕破了夜的死寂。
终于,老兵由于动作太大,脚底一滑,重重跌在了岸边。眼泪再也关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新城安静安详,月光诡异飘渺,垂柳温顺柔弱,河水低语微澜。老兵在一片死寂中饮泣。老兵诅咒那个见到水就晕眩的家伙,老兵诅咒那个连纸船都叠不来的笨蛋,老兵的牙齿咬得格格只响。
老兵将脸埋在潮湿的泥沙中,鱼腥味熏得他想吐。老兵绝望得睡着了。
被安静猛然惊醒时,老兵以为他已经昏睡了好长好长时间,其实老兵只是打了个盹儿。老兵一眼就看见了安睡的新城,老兵又开始无比思念故乡。老兵快速爬起来,甚至不去管满身的泥沙,迈开了飘渺的脚步。
老兵的眼睛被新城粘住了,老兵的脑子里装满了无形的故乡,老兵忘记了护城河,忘记了晕眩。老兵像个投水的狂徒,满脸空洞的疯癫。垂柳在惊叹,月亮也在惊叹。新城无言。
护城河的水面似乎很害怕这个亡命之徒,惊恐地随着老兵的脚步退缩着。老兵每向下迈一步,河水就浅一步,每次都刚好淹没老兵的脚背。斜坡式的石阶慢慢被老兵抛在头顶,连垂柳河月亮也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最终,河水完全干涸,U形河床裸露在夜色中,显得无比诡异。
老兵在谷底驻足抬头,就看到了天空倒垂下的几枝柳条。老兵一阵晕眩,似乎自己正倚在某脉脆弱的柳枝上。老兵的身体开始颤抖,手脚并用拾级而上。河水追赶着老兵的脚板心,及时淹没了他的每个新鲜脚印。老兵不敢低头,也不敢四处望,冷汗湿透了他的身体。
终于,老兵握住了垂柳的柔枝,恐惧瞬间冰释。老兵看到,护城河倒影着新城,倒影着垂柳,也倒影着老兵。老兵轻抚柳树的皱纹,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老兵似乎遇到了分别千万年的老朋友。
老兵轻轻抠着城墙上粗糙的颗粒,像抠着自己胸前的汗毛孔。老兵的手指顺着曲折的纹路游动,眼睛微微闭上,那么安详。老兵顺着城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城墙并不短,老兵却总觉得不够走。
阴风怒号,月亮也让乌云遮住,护城河的波涛猛然澎湃。新城的门森严的紧闭着,死寂得叫人害怕。老兵猛然醒悟——原来他是一个将军,是一个收回失地的勇士,是一个解救被蹂躏的故乡的英雄,而不是一个游客!
老兵的手猛然紧握,可惜老兵的腰间并没有锋利的佩刀。老兵擎起无形的战刀,挥舞着指出一条冲锋的路线,可惜他的身后没有一兵一卒。
老兵指挥自己,向着紧闭得不透风的城门,发起一波一波疯狂的冲锋。老兵摇着无形的战旗,老兵击着无形的战鼓,老兵呐喊着混乱的口号。老兵是将军,老兵是战旗战鼓。老兵是战士,老兵是战马,老兵是刀枪棍棒。
新城像个巨大无比的吸力器,老兵的冲锋陷阵没有产生一丝涟漪。老兵是个疯子,老兵是月光下的小丑。但是,老兵真的是将军,老兵是他自己的千军万马!
风停了,月亮又露出了含羞的脸,护城河也安静了下来。夜色朦胧了老兵的头破血流,老兵的冲锋开始凝滞开始拖沓了,老兵的呼吸开始紊乱开始急促了。可是,老兵毫无感觉,他甚至认为自己的指挥越发犀利了,冲锋更加势如破竹了。老兵就像台装好程序的机器,冲锋、跌倒、爬起来,再冲锋、再跌倒、再爬起来……
老兵终于倒下了。老兵的脸上满是幸福甜蜜的光芒,像个死在爱人怀中的英雄。护城河的低泣,颤抖了每株垂柳。垂柳埋首哀悼,沉痛环绕了整个河堤。城池依旧无言。
月儿暗淡了它的微光,新一天的光明开始萌动。露珠爬上了柳梢,爬上了城墙,也爬上了城门。那晶莹的液体,多么像泪珠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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