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过东沟了是不是?"她爸爸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
我几乎要怀疑这就是定身法的口诀了。顾扬一下子僵住,然后霍地转过身,梗着脖子瞪着她爸爸,眼珠精光湛亮。
爷儿两个一副表情,脸色一白一青,空气倏然间被拽紧了,连我的皮肤也跟着绷紧了。我仿佛听见炮捻子点着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轻轻地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第二句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叫了。
"那都是为你好!那时你刚动完手术,怎么能受那种刺激?何况去年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么?"
"去年!"顾扬冷笑,"出车祸死了--你不是这样说的么?我到现在才知道。要不是这次遇见他妹妹他们,我还是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我也去找过李主任了,好啊,这么长时间了,原来你们一直合着伙地骗我!"
我已经吓呆了。自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此刻她神情激动,目光充满怨恨,像是随时能从鼻孔里喷出火来。她爸爸面色铁青,即不呵斥也不辩解,完全不考虑我这个局外人听得一头雾水,如堕云里。
"我只问一条,当时为什么放弃抢救了?本来有机会能救活的!"
"别不讲理!"她爸爸终于出声了,"医生诊断的结果就是这样,而且他家里人不也签字同意了?"
"不对!是你一直就看他不顺眼!你们都看他不顺眼,巴不得他死!"
吼完这一句,她疯了似地撞出门去。
我呢?
废话!当然是追出去了。
(4)
不管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我对这种不和谐的场面没有一点适应能力。现在她跑出来对我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顾扬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我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撒丫子追。没一会儿听见阿鹃在后面"啊呦"一声,可能是摔了或是崴了脚。我也没心思理她,继续着我和我追逐的梦。
她当然跑不过我,赶在她冲上马路造成交通意外之前,我在路边一把抓住了她。
我们俩都喘得说不出话,她只是不断地摔开我的狗爪子。见她没有再跑的意思,我也就放开了她。
"你神经病啊?!找死吧?!瞎跑什么呀?!!"一缓过气来,我破口大骂。
"你别管我行不行?!"她抓着栏杆,根本不看我一眼,"你是我什么人啊?!烦不烦啊?!!"
这句话就是我的定身法口诀了。
烦!她说你烦。--全身的血液瞬间降温,全都往心脏涌过去。
我是她什么人?
我他妈的是她什么人呢?!
什么都不是。
刚捅了我一刀的我的梦直起腰来,又飘飘悠悠地往前走。
于燕!你要还是个带把儿的就别跟着!
难道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神志不清地乱走?
--两种声音在角斗。
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四……
唉!算了吧。她现在纯属一条走火的枪,撞上了就自认倒霉吧。我宁愿认为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嘿嘿,还真他妈的贱啊!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小段,她又回过头冷冷地说:"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马路是人民政府的,我爱走这条你管的着么?"
她看了我一眼,扭过头去继续飘悠。再没撵我。
到了市政广场,她终于打住了,坐在花坛边上,还是发呆。
我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揉着木头棒子一样的双腿。靠!真他妈累!精神上和肉体上都要"卒"了!
广场的喷泉竟然开着,彩灯晃得水柱斑斓变幻。晚风习习、夜色撩人,大苹果般的小朋友们在快乐地嬉戏……
噢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多么甜美的一个夜晚啊!我干点什么不好?偏要自找这份儿活罪!
红绿光影交替闪烁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这一切的万恶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你到底是我的美梦还是噩梦?
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我隐隐地意识到,梦,就要醒了。
也许,就在今天。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掉头问:"有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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