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矿区回行途中,诸人才恍然想起半天之中已然滴水未进,光顾了看那鬼斧神工般的奇巧物件,却将腹中饥饿忘了个干干净净。这时顿觉饥饿难忍,纷纷快马加鞭往北洋镇赶去。
刚至最近的北洋酒家,尹玉和周繐尚未下马,就急急朝店里叫道:“小二小二,快快办下几桌酒菜,杨老会长和子清公子今日要在这处大宴宾客。”
店中小二早和他们厮混得熟了,又听得杨老会长和子清公子居然联袂而至,一起宴会宾客,这可是不同寻常之举,哪有不快快操办的。连声应道:“好嘞好嘞,贵客请进,不时就将酒菜操办好了。”回过头朝店内叫到:“老板快来,贵客来了贵客来了。”
尹玉带头将三位胡商让进,又叫小二把整个二楼包下。我们入得店内,酒家中正在用餐的人们纷纷挤上前向杨焕爷爷和我鞠躬作揖,见到我们回礼,便是一阵欢笑。更有人拉住我的手就不松开,我被这热情弄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但会在这里会被人们围住,现在我都不太敢在公众面前出现了。如果只我一人时,大家一看到我就象看到救世主一样,知道我性子随和,于是上前就拉我的手,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和我说上几句,或者就陪着到处乱转。有杨大、杨二和胡应炎等严肃之人陪我还好些,人们只是拥上前来打招呼。
好不容易上了二楼,待尹玉分宾主之席安排众人坐下,酒菜已流水介上来。这酒家当真是用心,短短时间就操办好了这么多菜肴。不过北洋镇中百废待兴之时,自是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瑶。
酒家的二楼几乎全被众人坐满,几趟酒令行过,一个个已是脸红耳赤。更可怜那充当行酒司令的尹玉,已被大伙儿合力灌得熏熏欲倒,自是苦不堪言。大汉子阿尔塔身材雄伟,酒量更是惊人,到江南做了多年生意,却还是第一次喝得这样痛快,不由连呼过瘾,与众人酒到杯干,毫不迟疑。
肥胖老者穆哈默德也是豪爽,酒量却是有限,几杯下肚,脸上便布满了红晕,待有人再要与他行酒时,旁边他的随从便劝说道,老爷还有正事未谈,不能多喝。于是就浅尝辄止,只是观战。
李玉洁却滴酒不沾,任谁劝说也是不通,逼得急了就以茶代酒,别人一杯酒他便喝两大杯茶,可怜他文文弱弱一个身体,哪灌得下如此多的茶水。
一个时辰过去,在推杯置盏中,大伙已是喝得酣爽淋漓。我本不擅酒,自家之人当然知道我的习性,也不会来灌我,于是只和三位客人喝过见面酒后,便趁空溜出,躲到一旁,倚在雕栏边看那黄昏时的夕阳。
只呆得一会儿,一个轻巧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我回头看过,原来李玉洁也溜了出来,看他是不堪折磨,逃往这处,恰巧遇上同是落难之人的我。
李玉洁见我已然是先他一步逃到这里,失笑说道:“不曾想子清公子早到,我还来晚了。”我也是一笑,回他:“不晚不晚,能逃得出就已是不晚。”闻言两人相对而大笑。
前段时间,受我之命去台州调查胡商的尹玉和包圭都说这人豪爽,今日之中李玉洁却是听得多说得少,与印象中的豪爽慷慨之人相差甚远,难道是我没留心吗?
这时夕阳刚刚下山,仍有一丝余辉缠绵大地,照得那远处一片金黄,灿烂无比。今日一直没有机会和李玉洁接触,趁这个机会我仔细向李玉洁看去,却见他如玉般皎洁脸庞透出红晕,身着金冠黄裳,和这金黄夕阳的灿烂余辉浑然一体,仿佛已融入背景之中,天衣无缝。那褐色双眼深处,水波流动,温婉动人之极,猛然间我竟觉得自己怦然心动,看得呆住了。
恍惚中听得轻轻咳嗽声,清醒过来却见李玉洁看着我,面露不悦之色,不由心中大羞。我尴尬对着他笑笑,连忙掉头转向栏外,再也不敢看他,暗自里大呼奇怪:“这世间竟有如此俊俏的胡人,比之维维也不差半点,真是奇了。”
李玉洁也不怪我,可能是见怪不怪,平日里遭遇这种情况得多了。学着我倚在栏上,目光随着夕阳飘向远方,对我说道:“北洋镇真是奇妙之地啊,所见所闻无不是匪夷所思之事之物。如不是今日亲眼目睹,不然绝难相信天下竟会有这等事物。”
说话间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竟变得尖锐犀利:“只是不知公子带我等看这些有何用意,总不该是用于炫耀吧。”
“呵呵”,刚才吃过亏了,现在我可不敢再接他的目光,微笑着问:“玉洁兄看过那些东西之后,可曾起过将之占为已有之意?请玉洁兄如实告诉我。”
李玉洁待我话落,想也没想马上回答道:“这天下人见到那处厂矿,不想据为已有的除非是傻子。我既然不是傻子,你说我想不想要。”这话说得直爽之极。
我又问道:“如果你将它抢之不去,会如何?”
李玉洁眉头一皱,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我问他答的方式,不过忍住了不去理会,仍快速答道:“那我会把他毁了。”
这个答案到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由稍稍怔住,想了想又问他:“那玉洁兄抢之不去呢?为何不想想买下它,或者当买它不下时,买它的产品呢?”
李玉洁本来正气恼我越来越多的问题,听到此终于懂了我的意思,展颜笑道:“子清公子可真会兜圈子,有什么事对我只需直说。哦,你说得还真是对的,那我买你的东西吧。”
我绕来绕去正是要他这句话,哈哈笑着将手伸过便与他紧紧相握,入手只觉这小子连手都柔软如棉。李玉洁把手从我掌中抽出,笑道:“子清公子还不去把那二人叫来这边,去得迟了怕是被人灌醉谈不得正事。”呵呵,我笑着感叹,好一个聪明伶俐之人。
于把那二人从酒场上救出,聚到一起,把向李玉洁说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阿尔塔参观过矿区后,正寻思着怎样出口购买那些东西,听我主动表示出售意思,求之不得之下,哪有不同意的。穆哈默德也没什么说,皆满口答应。
“但有一个问题。”我犹豫半晌不知该开口,阿尔塔和穆哈默德有些急了,连连催我快说,李玉洁虽不出声,也在一旁着急看我。“不知大家发现没有,北洋矿虽规模不小,但仓库里却没有多少存货。大家经商多年都知道保持一定的库存是必要的,但为何北洋却不是如此?”我又卖一个关子。
三人看着我也不摇头也不点头,大家经商日久,生意也做得大了,哪个不知这是为何啊。
阿尔塔有些不悦,他是个直性子人,便说道:“子清公子,你能请我到北洋来,定是先调查过我。我今日看过北洋后,也是非常满意。现时你吞吞吐吐不好开口,便由我代你说了吧,左右不过是你现在有困难而已。大家既然有互信基础,你说一声,帮你就是。”
我立即躬身下拜,一揖到底,说:“阁下果然高义之士,慷慨豪爽至此,真令子清惭愧不已。”说罢拿眼看着穆哈默德。
穆哈默德假装没见着我的眼神,转首佯笑,却只瞅着李玉洁。
李玉洁见他不说话,在那装聋作哑,不由哧之以鼻,然后好看的薄薄嘴唇微微往上一翘,笑着对我说道:“子清公子你放心就是,我能帮你到什么程度,就帮你到什么程度。”原来尹玉、包圭等人真是没看错,李玉洁果然是个坦率直爽之人。
如此之下,穆哈默德脸上佯笑更装得灿烂,满脸的肉都挤到了一块,那笑显得比哭还难看,边笑边点头:“两位都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子清公子的事就是我们三人的事,帮忙吧。”
事已至此,一直困扰我的银子问题终于解决掉了,心中仿若一块大石落地,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心情彻底得到缓解。于是畅声欢笑着对三位救命恩人又是深深一揖,待他们扶我起来,四人便一起回到了还在酣战的酒场。
翌日,经约定好后,三人便带着随从回到台州。第二日,那阿尔塔便遣人送来银票,问都不问我们何时能归还。除了他本人仗义外,也自有他的道理,谁不知那些武器和化肥一经倒卖回去,利润恐怕不止百倍。
待到第三日,却是李玉洁亲至,把银票交与杨焕爷爷后,便力邀我郊外同游畅谈,还带来消息,说是穆哈默德病了,暂时不能派人送银票过来。这是何道理,他病归他病,派人都不能派了么?
奇怪的是这人明明在矿区时对那些货物倍感兴趣,怎么会宁愿不做生意也不借钱给我呢,要知道,通过他们的老家中东,背后还有一个大市场,整个欧洲啊。
不管他了,现今这二人的银子都已差不多够用,已是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我一边走一边和连随从都不带的李玉洁笑谈着。爬上一座山丘后,李玉洁再也走不动了,要求在此歇息。我看着他娇好女子般的面容果然已是累得满面通红,却状若桃花,便打趣他道:“玉洁兄啊,有时我真不知道该称你为玉洁妹还是玉洁兄。称兄吧,你又娇嫩美貌如女子,喊妹妹吧,又怕别人笑话我荒唐。呵呵,真是难为死我了。”李玉洁听我说了这话,脸上更是红霞遍布,连着红到了颈子,啐我道:“平时看子清你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怎么今日如此不规矩。难不曾因为你本来就是一浪荡子?此话以后休要再说。”见他认了真,我呵呵笑着,认错应允,以后不再拿此开玩笑了。
李玉洁休息好,便站起身,指着山坡下一大片树林说道:“子清,我们到那处去逛逛,有许多花呢。”现时他也免去了公子两字,对我直呼其名,倒也显得自然亲热很多。我顺势看去,果然树林里点缀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成荫绿树下,漂亮之极,便和李玉洁迤逦向山下走去。
在山丘与树林中间的不远处,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宽不过八尺,河里无数条小鱼小虾自由自在在里面畅游,不时抬头看看岸边那名着道冠的青衣之人。那人居然是前日在北洋城墙边,看我和杨果玩耍之人,不想却是个道士。
这道士看着两人慢慢走下山坡,于是低头接着看那小鱼小虾在河里窜来窜去,慢慢露出笑容。真不知他已经在此接连看了三天了,现在居然还能面露微笑。
但看那笑容竟是如此从容,仿佛沉浸在大自然的宁静之中。
也许是感觉到饿了,他从背后包袱里摸出块干馍,咬了一口,又从背后拿出把小勺,准备从小河里舀水喝。这时却听得树林那边传来惨呼声,抬头看时,正见一个身影从林中跌出。道士立即站起身,单脚一蹬,竟然腾空跃起,一飞就是七八丈距离,朝树林闪电般奔去。
却说我与李玉洁笑谈着走下山坡,谈及有趣之事便一齐放声大笑,刚至树林边缘,忽然一道剑光从一棵需两人合抱的树木后面亮起,闪电般直刺李玉洁。我还没反映过来,李玉洁已是一个旋身,将腰向边上一让,这一剑方才落空。但那剑光跟着往上一挑,直刺胸口,李玉洁跟着将身子往后一仰,险险躲过。这时,我面前的那棵树后跟着跳出一个身态臃肿的蒙面之人,手拿把奇形怪状的弯刀,看都不看我一眼,从我身前一闪而过直奔李玉洁,竟似早知我不会武功,根本不理睬。
拿剑之人此时把剑使得如同一团光球,不断攻向李玉洁,每回看似要刺中他了,却又被李玉洁险险躲过,不由气得暴跳如雷。李玉洁虽然次次都是有惊无险,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只知弹挪躲跃,避过一剑快似一剑的攻击,现在又加个蒙面大汉,情形更是危急。
我空自在一边着急,虽心急似焚,一心想冲入战团,但二十多年来,虽然体育煅练从未间断,但这武术是看也看不懂的。便只有在一旁围着战团打转,怒吼连连。
李玉洁此时在两人围攻下已是险象环生,口中不时用怪异语言怒骂着,身形闪动得却是更急。那使剑男子一剑劈下徒劳无功后,没等剑势用老,又变劈为掠,闪着青光的剑锋自李玉洁腰前划过,只听哧的一声,李玉洁身上的紫袍已割破一道口子。
此时,那名使怪刀的臃肿蒙面人将刀悄无声息地直奔李玉洁头顶而去。而李玉洁险险避过一剑,免了开膛破肚之灾,正惊魂未定时,哪能及时防备这一刀。我在旁边眼看着李玉洁脑袋就要被劈为两半,连想也来不及想,闷声猛地将身子作武器撞向那臃肿之人。
那臃肿之人眼看这一刀就要得手,全副身心更是都放在了李玉洁身上,刀尖已将李玉洁的纱帽击落,正要顺势而下,劈开李玉洁脑袋,却没想到飞来一个人影把自己撞倒在地。
我使力抱住那人,掉头朝李玉洁大叫:“还不快跑?”话音刚落,使剑的那人前来相救,狠狠一脚踢上,顿时将我踢上半空,在惨叫声中跌向一旁。
刚刚跌落地面,那被我撞倒的蒙面人已自地上一弹而起,口中叫道:“小儿坏我好事,看我怎么收拾于你。”他在得手之际一时失神,却被我偷袭得中,至使大好机会丧失,心中可想如何痛恨之极。举刀冲向我,奔若惊雷地一刀朝我脑袋狠狠劈下。李玉洁被另一人缠得死死地,全凭自家保命身法东躲西逃,眼看着我就要被一刀劈中,两眼中泪花闪动,却是丝毫办法都没有,只口中尖叫道:“穆哈默德你敢。”
那道人听得我的惨叫声,自小河边一跃而起,三四个腾空后,离我们已是不远,这时见一道刀光劈向我,情急之下将手中拿着的小勺使尽全力掷出,那小勺子快如闪电,蓬地一声响打在作势劈下的弯刀上,竟将那弯刀打成了两段。
蒙面之人被飞击而来的勺子将刀打断,双臂被震得发麻,拿刀那只手也震得虎口开裂,流血不止,心中对这道士的武功惊怕不已。转眼间便见那道人飞奔而至,于是使剑之人打了个口哨,双双朝背后林子投去。
道人也不去追他们,任随他们逃远,伸手把我拉起,一边将三根指头象中医号脉一样搭在手腕处,默诊一会儿,朝我摇摇头,示意我没什么大碍。
我擦去嘴角的血,当即向那道士拜下,万分感谢他救下两条人命。那道士无所谓地将手一摆,阻止我的道谢后,拾起那只掉在地的救命小勺,擦干净了放回包袱里。
现在我心中还惊魂未定,勉力压住恐慌,转过身向李玉洁望去,哪知一看之下就呆住在当场。
李玉洁刚才已被蒙面之人一刀将纱帽劈下,也是心中惊恐,现在还仍站在原处一动未动。失去了纱帽的束敷,那一头全红的长发,瀑布般顺流而下,直到腰间,在红发中的小脸皎皎温润如明月,褐色的眼睛深处水波流转,竟美得妖艳至极。
在我的目瞪口呆之中,那道人似乎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叫上她,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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