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碧如洗，皓月刚上树梢头，点点星光散布其间，一粒粒珍珠般闪耀。江南秋日的风带着丝丝丰收谷米的味道，温柔地袭来，从田园里、城市间、人群中欢快的穿过。
在自治会的宽敞大厅中，烛光闪烁。柔和的秋风在紧闭的大门前无奈盘旋，终于离去。二十多人在昏暗的大厅里，随着烛光摇曳，如一座座雕塑般动也不动，地上的影子被烛光拖老长。
许夫人与另一位外号陈吊眼的义军头目正坐在大厅前面一侧，叙述着那场惨烈的战事。待得说完之后，许夫人自叹道：“仓促拉起的义军怎是元军对手，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元军却是凶残之极，不留战俘，把被俘之人全都杀掉，将耳朵削下扔入麻袋，以备计算战功。将头颅砍下，竖于枪上，以示威风。诸种恶行实在是数不胜数。”
我抬头看着大家，在座的人们无不陷入沉思，大厅在短暂之中一片水一般的沉寂。在寂静中过了许久，我轻轻咳嗽一声，对大家说道：“这次请大家召开会议，即是想听听大家对整个战局的想法，以及北洋镇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发展。”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传出，如同一粒击在水里的石子，使水面泛起了波澜。沉思的人们纷纷将头抬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口欲言却又都收了回去。随即又将会场的局面重归于死寂。
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杨焕爷爷在一旁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看我对他示意，便摇了摇头，不表达他的意见。许夫人和陈吊眼着得有些着急，陈吊眼刚从战场上厮杀下来，脾气依然火爆，见状咄地一声喝道：“原来听说北洋镇怎么怎么好，原来全是一帮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假汉子。”杨大和杨二哪听得此话，呼地站起，指着他叫道：“你知道什么，没有这贪生怕死的北洋镇，还能有什么地方能收留你们？”我按下他们：“这是开会，不是吵架，要吵出去吵。”
等得都坐下了，我努力理着混乱的思维，一边在大厅中踱步：“天一道长前些日子与我有书函来往，对前线的战事屡屡提及。照道长信中之意看来，以此种局面发展下去，大宋的灭亡指日可待，也许超不过明年。我想问大家的是，大宋灭亡，我北洋何去何从。”此言一出，立时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厅中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一时之间嗡嗡声大作。
杨二是冲动之人，最早一个站起，冲着我和杨焕爷爷抱拳道：“没什么何去何从的，子清只是不说而已。大宋灭亡，元军到了，这北洋那时免不了成为一遍废墟，我们全都死在鞑子刀下，还谈什么何去何从。难不成我们投降鞑子？”他看看我，见我神态是无可无不可，便问向对待出兵最消极的杨焕爷爷：“会长，你老表示个意见吧。”
杨焕爷爷终于被逼走上前台，无奈之下开口说道：“我已老了，当然希望平安过安一生，希望咱们的北洋永远不受战火骚扰。现在不但是北洋的镇民纷纷请愿，就是你们一个个给我老人家面子嘴里不说，心里哪个又不想早点上战场啊。唉，我只是想北洋里的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但大家都希望上前线去。挡也挡不住，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子清说说吧，由他拿主意吧。”
胡应炎听杨焕爷爷说完，也站起来，看了看许夫人二人望厅中众人的殷切的目光，回过头看着我道：“天下将覆，安有完卵。子清公子，我北洋镇建镇快满了两年，大家也实不忍看着自已努力建设的心血被毁之一旦，看着已经安居乐业的百姓被元兵屠杀。今日子清公子召集大家开会必是有了妥当之法，还请公子早些说了，免得大伙儿兀自在这里发愁。”
众人听得胡应炎这样一说，都停下话来看着我，眼中充满希翼。看着这熟悉的场面，让我想起每次开会先是大伙儿吵吵嚷嚷一阵，也不管有什么结果，都等着我拿主意，这次亦是如此。可这次叫我如何拿得出万全的主意，我又是苦笑。
形势逼人，我能说什么？两年了，也是由于形势逼人，我配合北洋自治会诸人，接收难民，努力建设北洋，想尽办法发展各种工业，以给来到北洋的人们提供工作岗位，让他们能够养家糊口，甚至我还愿意垫资生产枪炮支援宋军，希望他们能抵挡住元军。但现在看来，武器并不是决定因素，人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原因。宋军拥有了那些武器，仍然在不停地节节败退。
也不是我不知道做的这一切，也许会随着元兵到来而毁于一旦，而是我自身的原因让我刻意去回避这个极可能变成事实的现实。因为不知道即使做出抵抗，到底能不能挡得了元军的前进步伐。我清楚历史，成吉思汗的大名在曾经的那个时代响彻世界，而清楚历史反倒成了我身上的沉重包袱。
再次妥协，北洋现在的情形并不是我和杨焕爷爷能扛得下来的，向压力低头吧。
“鄂州降了，黄州也降了，朝庭方面只余下健康、镇江二城可以稍挡一挡。但以这区区两城想挡住士气正旺，势若猛虎的元军，必是支撑不了多久。如果健康、镇江又失，临安再无缓冲，立刻正面迎敌。但临安城本就无险可守，所以它的陷落也指日可待。天一道长推测得极有道理，可能大宋之亡也就在一年之内了。”我竭力想将苦笑收起，但不得成功。一想起这必败的局势，烦恼就不由而生，哪自然得起来：“前线屡屡战败，一则因为朝庭军队将军怕死，官兵士气低落；二则是各地义军虽然纷纷前往支援，义军勇则勇矣却无任何作战素质可言。”大家听我说到这里，越听脸色是越灰暗，那还有什么办法，大宋不就必亡了么，难道北洋镇惟有眼睁睁看着它被元军摧残？
我话锋一转，同时提高了腔调：“但大家可曾想过，现时蒙古鞑子猖狂，战局如此不利，我大宋也屡屡损兵折将，但天下民心向宋。反观之，蒙元倒行逆施，时时屠城，凶暴之极，百姓皆视之为洪水猛兽，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圣人之言想必大家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天下根本。这天下民心齐聚，千万人凝成一股绳，势若滔天洪流，蒙元有何不能战胜。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形，不知大家是宁为瓦全还是宁为玉碎？或是看着许夫人等英烈之士前往前线以救天下，而咱们躲在北洋再享受一年的好日子；或是拿出血性，也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大丈无死则死耳，战死沙场再所不惜。”
在座众人听我说着，脸色从灰暗变为正常，复又变得振奋，当我说完时，大家禁不住站起来，鼓掌大呼：“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战死沙场再所不惜。”
我站在厅前，看着已被鼓动得狂热的人们，似乎他们离我很远，而自己心中却深深陷入一片茫然。我太清楚这段历史了，我甚至清楚成吉思汗父子三代打下了多大的疆域。
可事到如今，我只有抛下这个沉重心理负担，能做到多少就是多少了，尽尽尽人事吧，虽然我并不看好他。又叹息一声，环顾厅中之人，不知奔赴战场后，还能有几个人能得以完整地回来。
众人商议之下，决定立即整军，以胡应炎的护卫队为基干进行扩充，人数争取达到一万，两月内就开赴战场。我同时提议将北洋镇继续扩建，增加城墙厚度，屯集粮食等各类物资；在北洋镇外修建两处寨子，平时作为仓库，战时作倚角，与北洋镇相互掩护；北洋矿区那边更是重点，准备用混凝土墙将之全部围住，在墙下挖掘一条护城河以用保护。我解释道：虽然要用掉大笔银子，但未雨绸缪总是好些，也可以给城民们安全感。
议定后，自治会分派了人手，于是北洋镇又是好一番忙碌。幸得北洋的居民民意早就如此，听说我们要行此义举，无不欣喜万分，便纷纷支持，参军者踊跃报名，极短时间就将北洋义军扩充至一万。
但麻烦也是不少，矿区那边因为要在两月内除开给朝庭生产军火，还得给自己生产一万人的装备，产能立即显得不足，到得两月后，也只将一万人的刀枪等生产出来，火统只得一千支，大炮只得二十门。除此之外，军队的训练也极成问题，护卫队原来除有五百人随时受训外，其它人被当作解决就业问题，包袱一样甩给护卫队，现在人数一万了，却大部份是摸惯锄头的农人，或是挖矿的工人。幸好胡应炎拼命一样努力，战斗训练效果还算差强人意。再有就是骑兵，只有大约两千人会骑马，也只买来了两千多匹马，经过刻苦的操练，现在能骑在马上挥刀向前了。
期间，天一道长已跑至江西发动义军，听得我终于开始行动，来信说自己极为兴慰，表示他很快会到前线与我们会合。让我没想到的是，文天祥居然也知道此事，派人送来信函，说我在北洋拉起队伍为大宋效力，果然没让他看走眼，请我先走一步，他随后就会带着军队与我并肩作战。文天祥这迂腐之人在信中反复说我忠于大宋是国之栋梁，真让我哭笑不得。不过，他此时已被贾似道贬到了广西，正在那里和我一样操练新军。
陈梦龙大人知道我们要行此义举，也极是高兴，送来了一百担粮草。不但如此，附带还送来两员战将，他的儿子陈昭和女儿陈维维。
陈昭和陈维维象两只蟋蟀一样，在训练场里东奔西跑，一会儿射箭，一会儿操刀，忙得不亦乐乎。许夫人和我在边上看着他俩在里面努力操练，不禁大乐。许夫人转头过来，兴奋地对我说：“北洋镇真是名不虚传，这么快就拉起一万人的大队伍，训练也是井井有条，如此精锐之师上场，哪怕不给鞑子一个迎头痛击。”我抱以苦笑，以这样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与久经沙场、百战百胜的元军打仗，难啊。另一边的、忙得满头大汗的胡应炎和包圭却说：“军队要在实战中去锻炼，用火锻过才是真金。”好吧，即将上战场了，我们就在火中去锻炼真金吧。
包圭又随手递给我一份战报和一份朝庭的邸报，他原来的行商会，因为四处打探商情，因势就利，已被改为四处打探军情了。两份情报上反映出战场态势极度恶化，元军已打至芜湖。
咸淳九年十二月，一个六出纷飞，万山皆白的残冬。大雪纷飞之下，整个江南一刹那变成了惨白的世界。
性格阴郁软弱、又被战事折磨得百病缠身的度宗皇帝得到了解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终于不治而亡。朝庭经过短暂的治丧仪式后，在贾似道的一力坚持下，立四岁赵显为皇帝，帝号宋恭帝，年号德祐。因皇帝年幼，太皇太后谢氏垂政，贾似道辅佐。一个新的朝代就在这个惨白世界里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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