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落下山时,我军的三处简易营盘终于构筑完成。我又吩咐从山下小溪汲来无数桶水,放在木墙旁,以防元军用火攻。
丁家洲孙虎臣部也传来回信,原来孙虎臣被元军偷袭,仓促应战中被击得大败,在我们到达之前,已将七万大军损失了大半,现在满营都是伤兵,能战之人只余三万不到,且士气低糜之极。如果再和元军激战,真不知能不能守得住。因此要求我立即向他靠拢,两军汇合成一军,加强兵力以抗元军。
我听得陈昭读完信函,只是沉着脸对那传令兵说:“请回报你家将军,我北洋军未奉有必须受命于孙将军之命令。另外,一则因为元军此次前来丁家洲的大部是骑兵,在这空旷处正是一展所长之地,即使汇成一军也不可与之硬碰硬;二则孙将军部新败之下,士气一定不振,我军混编一处必会被其拖累;三则北洋军在此可与丁家洲形成倚角,相互支援,进可齐攻,退可互相掩护。难不成非要捆在一起,被元军所围,成一支孤军吗?”说到此我不禁气恼非常,这么浅显的军事常识,难道孙虎臣都不知道,居然想出我与他合军一处的愚蠢办法。
那传令兵听我说得如此无理,不禁呆住,偷眼瞧着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陈昭连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请转告孙将军,我军新到,抢占山头,筑完工事,已在丁家洲站稳脚跟。北洋军已与孙将军形成倚角之式,相互配合,可攻可守。如合成一军,恐怕立时失去现今的大好形势。请回去详细说明我军意图,并约定各种暗号,以利两军配合。”那传令兵正被我看得发毛,听得他说完,转身就要逃离此处,却不幸又被我唤住:“代我问侯孙将军,他辛苦了。北洋全军请他放心,必不致从芜湖赶来只作壁上观,我军定会全力相援。你也别忙着走,快去旗鼓手那里约定各种暗号。”
待他走后,我阻住要来劝慰我的陈昭等人,说道:“我北洋才成军多久,就可全军用命,两次打退元军进攻。而朝庭军队久经训练,与元军接战往往就是一触即溃。诸君可曾想这是为什么?”陈昭与几个下级军官面面相觑,说不得话。我接下说道:“根子就在朝庭用的这帮人全是文人。自大宋一朝,往往都是文人掌军,高谈阔论谁也不是他们对手,可是打仗却不是靠嘴皮子。文人是容易管理了,听话了,可是军队战斗力下降的快,指挥官是经过八股文章选出来的文人,有什么军事指挥才能,有才能的被人活活整死。”
正在长篇大论发绁着心中不满,帐处跑来一名士兵,慌慌张张禀报道:“公子不好了,元军又有动静了。”陈昭在旁喝道:“公子有什么不好了,被元军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么。”
我急忙走向营门,向山下张望去,只见元军一队队兵马举着火把,象一条条火龙般分成两大路向孙虎臣军寨和胡应炎所在的百家岭而去。而那金盔将军的人马却列队向我,防住了黄村岭与稍后一点的王家山。
元军又将开始进攻了。孙虎臣军寨那边用火把发出信号,要我军务必立即救援。我叫旗鼓兵用火把回信,要求坚持一个时辰,到时北洋军必然相救。又发令给胡应炎,要求他战死至一人,也必须把百家岭守住了。包圭则避开金盔将军所部,绕到进犯百家岭之敌后面,进行包抄合围。而我军吸引横在三个山头中间的五千余名金盔将军部队。
待我军分配停当,元军大队三万五余人已开始进攻孙虎臣部。在月光下,元军兵马如蚁,汹涌向前,一波波攻击着摇摇欲坠的营盘。远处的投石机和回回炮一刻不停向孙虎臣军寨内发射炮弹,满天的油弹被掷进寨内,火光渐渐在寨内漫廷。而寨墙上的宋军士兵不断被箭矢射中,跌下墙头。墙下寨门被已经冲近的元军用巨木冲撞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已是毁坏在即。
另一队稍小的队伍约有八九千余人,在投石机和火箭掩护之下开始进攻百家岭。百家岭只有两千余兵士,还多数带伤。元军尚未攻近,那木寨已被火箭点燃,寨内士兵忙着救火,一边还得提防空中不断射来的弓箭和石弹。没想到刚一接仗,两处营寨便显露出摇摇欲坠之势。
我命令火炮拉出寨外,在半山腰上向金盔将军的部队自由射击。整齐黄村岭的三千五百名战士,掩护火统队靠近元军。元军被一阵炮弹轰炸,可能吸取了下午的教训,虽然损失严重,但没有出现任何混乱。在极短时间里便整军结束,全军拔起,掉头向山上攻来。
两军都在全速前进,很短时间里便在山脚遭遇。我命令全军停止前进,步骑分列两侧掩护,火统队从中出列,举枪开始齐射。元军也不理会我军奇怪的停顿,仍大喊着向前冲锋,却被几百支火统阻住了前进势头,士兵纷纷中弹从马上跃落。那金盔将军端的厉害,见状知道不可再往前直冲,于是又命令全军分为左右两股,从两侧包抄前进,行进间还相互穿插,顿时让火统队和火炮无法准确命中,命中率极大下降。
我将战刀猛地从腰间拨出,大喝道:“全军听令,火统队在此处不动,吸引敌人。传令,火炮队专射左翼元军。余下众兵将随我攻击元军左翼。”然后纵马向前冲去,那三名道长早早地换上了战袍,此时紧随其后向左翼元军冲去。
左翼元军只得两千余人,我打算让火统队吸引右翼大队元军,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一股,减轻压力后,回头侍机吃掉右翼元军。为了达成战术目的,即使牺牲整个火统队也在所不惜。
我一马当先奔至元军前,面对几千名向我迎面扑来的彪悍骑士,咬牙挥刀冲上,低头避过一刀后,猛地扬起战刀刺入一名元军战士腰间。不等那人从马上跌下,我抽出刀又迎上另一战士,尽全力接住向我砍来的刀锋。没想到这名蒙古大汉力大如牛,两兵相交之下,我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而那把刀却来势未变,依然向我肩膀砍来。身后忽然伸出一把长剑,倏地挑飞战刀,一伸一缩之间,闪电般剌入那蒙古汉子胸口,鲜血自那汉子伤口处喷了我一脸一身。我向后望去,却是飞道长救了我。也不及向他道谢,跟着我又直直杀入元军阵中。
冲入阵中后,只听得身边杀声震耳欲聋,刀枪互砍之声不绝于耳,炮弹不停从头顶飞,响起吱吱的掠空声。我圆睁双眼,牙齿都咬出血来,一刀接着一刀挥舞,已忘了生死之念,只一心想着多杀几个蒙古大汉,尽快收拾掉左翼元军,好回攻右翼。
正转身挥刀斩向左侧的持矛元军,自我右侧一柄长枪幽灵般出现,另一名白光道人见状抽剑来救,却被长枪荡开,这一枪便剌中我右胁。我忽觉右胁巨痛之时,飞道人、白光道人以及黄天道人已自马上腾空而起,三柄剑同时剌向那剌伤我的蒙古大汉。回头望向那大汉,只见他头戴金盔,面露狰狞,举枪又荡开黄天道人的长剑,身子跟着翻下马来,避开了其他两柄长剑。飞道人急喝道:“两位师弟缠住此人,我护住公子。”说罢将身子落在我马后,掏出块布巾,紧紧按住伤口,以阻住鲜血流出。
身边的将士们见我受伤,纷纷向我靠拢,形成一个圆圈护住我。我见状不由又是大怒,挣脱飞道人,向众人大声喝道:“此时不去杀敌,护住我干什么,都要死在这里吗。给我立即进攻。”
那金盔之人竟然就是那元军的统领将军,武功也极是了得。此时又翻身上马,在马上与黄天、白光二位道人斗过不停,丝毫不落下风。我见状便向身后的飞道人叫道:“不用管我,快去将此人格杀。此人重要之极,绝不能放过。快去快去。”飞道人极快地将布巾围着我胁下缠了几圈,把正在杀敌的王勇唤过看住我,便往那战团扑去。
我知道飞道人武功高过黄天、白光二人,加入战团后,即使不能将那金盔将军杀死,至少重伤他是不成问题。如果金盔将军受伤败落,那元军之败也就自不待言。于是我忍住疼痛,叫王勇把背上那专为我打造的精致小弩抽出递给我,找着空隙,一箭箭射向金盔将军,虽不致能够准确命中,也能使他手忙脚乱,从而给三名道长创造机会。
那飞道人等围着骑在马上的将军,在地上飞腾挪跃,一剑剑剌去,我发射的弩箭也朝着他不断飞至。金盔将军的亲兵拼命挤入想来救援,但剑气所阻靠身不得,于是便发声向我冲来。而我身边只余王勇一人,眼看着元兵冲近,即将被斩成肉泥。这时飞道人终于寻得一个空档,举剑刺中将军腹部,那金盔将军闷哼一声,勉力挽了个花枪,阻住随后而来的绵绵攻势,掉转马头向山下逃去。
飞道长三人也无暇追赶,腾身过来急急地护住我。那些亲兵见得主将逃脱,也不恋战,跟随着也往山下奔去。我也顾不得刚从鬼门关上来回了一趟,立即大声叫喊:“元军主将已死,元军已败。元军主将已死,元军已败。”三名道长一怔之下马上知道了我的用意,跟着大叫:“元军主将已死,元军已败。”片刻之间,北洋全军都大吼着“元军主将已死,元军已败。”
正在拼杀的众元军兵将回头寻找主将,果然看到金盔将军几十匹马骑逃下山去,于是军心大乱,在我军冲击之下立时崩溃。
我一刻也不得停,立即传令:陈昭率全军跟随元军掩杀下山,彻底击溃这支元军,然后救助百家岭。命令炮兵队将火炮移至山脚,炮轰围攻百家岭之敌。正准备调派火统队时,回头一看,六百人的火统队只剩七八十余人了。
这时伤口越来越痛,我将包裹伤处的布巾揭开,里面鸡蛋大的伤口马上冒出大股鲜血,飞道长将道家伤药刚抹上去,很快又被鲜血冲散。连着抹了五次,才将药上进伤口,复又缠好布巾。我按住伤口,吩咐王勇打信号给胡应炎,坚守营寨,援兵已到。转过头看那包抄敌军的包圭之右路军,却还离敌人仍有一里之遥。这下气得我胸口都要炸开,狠狠骂着,又吩咐王勇打出信号,命令胡应炎与中军火炮专找敌军将领所在之处,集中开炮。擒贼先擒王啊。
再望向孙虎臣处,那里同样危急万分。军寨已被攻破,两军正在寨门口和城墙上厮杀,元军步步进逼,我军却慢慢退至寨内,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以元军之强,只要逼入寨内,再无退路,那就只有死之一途了。
我又打信号给孙虎臣,让他将寨内各处点燃,不留任何后退的地方给自家军队,背水一战之下,逼出我军战斗力。
那边收到我信号后,半天没有回信,而元军此时攻势更猛,各种攻城器械已架到城头,立刻城寨就要不保了。这时军寨里突然冒出股股浓烟,倾刻间大火自寨内滔天而起,整个寨子成了一片火海。孙虎臣所部却是忽然变得悍不畏死,兵将们身上带火,将正被这火势吓住的元军一个劲儿赶出寨外半里之远。
掉头再看百家岭,现在已是危在旦夕。元军以近万之众,摧枯拉朽般攻破木寨,将两千多胡应炎部压在一角,如无外军救援,片刻之间就会被碾成肉泥。追赶金盔将军的中军,已将敌军赶散,此时正往百家岭急奔。包圭的右路军在途中与中军汇合,却仍距元军半里。
我看着这付战局,心急如焚,如百家岭的胡应炎部被歼,元军就可以立即调头往下攻去。以元军骑兵之骁勇,打垮来援的中、右两路北洋军,然后回援主战场,立时便能将孙虎臣部击溃。想到此,我按着伤口的手不觉更加用力,心头一苦,哇地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我眼睁睁看着百家岭就要被元军碾碎,这时却从山背出现一溜滚滚尘烟。一队七百余人的骑兵奇迹般奔上山顶,杀向正在合围的元军。元军被这支军队一冲,攻势不由一缓,又得分出兵来抵挡这支骑兵,攻势又弱了一分。最关键之处却在于,这支队伍争取了中军和右军的援救的时间。
我拿过飞道长递来的手巾,擦了嘴角的鲜血,按捺住兴奋,指示王勇给中军发信号,立即炮轰元军,打开一个缺口后,全军冲锋,和胡应炎部里应外合,击垮这支元军。
接下来的战事就顺利得多了。三路军靠在一起已有七千余人,加之有十八门大炮、几百条火统相助,虽经元军拼死抵抗,也不过半个时辰便冲散了这支元军。我接着命令各路军不得追赶,立即三路合成一路,由胡应炎指挥,回援孙虎臣部。
这时的丁家洲军寨主战场,却是谁也无心进入已是一片火海的城寨,近十万人在寨外拼得你死我活,战旗如云,鼓声雷响,厮杀声此起彼伏。
待北洋军队跟随着炮火延伸,从百家岭一个虎冲而下,立即将元军的包围圈撕开道口子。孙虎臣部本来已被逼出士气,现在又见援军已至,更是全军用命,奋力厮杀。元军统帅阿术见战场态势已经恶化,久战之下即使能取胜也是惨胜,加之丁家洲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夺下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当机立断,下令骑兵和弓箭兵压阵,全军撤退。
孙虎臣见元军后撤,居然派兵追击,没想到阿术自撤退中突然一个反扑,反而将孙虎臣部歼灭一千余人。
我在王勇与飞道人等的扶持下,慢慢到得丁家洲军寨前。看着追赶元军不成,反而吃了大亏的孙虎臣悻悻而归,不由劝慰他道:胜败兵家常事,此次失利一小事耳。
等孙虎臣谢过北洋义军的救援之情后,我伤口处实在疼痛得受不了,于是就近找了个帐篷歇息。又叫来胡应炎等人寻问战损情况,却得知那支飞天而至的骑兵队居然是许夫人和陈吊眼所率。原来陈吊眼听得我军已向丁家洲开拔,立即向贾似道讨得五百匹战马,快马加鞭追赶而来,半途中遇到已经摆脱元军追击的许夫人,将两军合成一军。赶至战场时,正巧遇到百家岭被围,于是纵马上山解围了。
真是巧合啊,幸得有这样一支奇兵及时赶到,不然这场仗不知会以什么样的惨烈局面收场。
全身是伤,连左臂都被砍断的胡应炎硬撑着过来向我报告全军的损失:一万北洋义军战死三千三百余人,受伤者两千余人,大炮损失两门,火统损失六百余条,马匹损失四百有余。能战者只剩下四千三四百人。
没想到我北洋军凭借火炮、火统之利,一天激战之下,居然损失过半,这元军攻击力也太厉害了。我连连摇头,北洋自起军的一万人,仅仅一天之中就损失一半以上,这种战斗谁也负担不起,看来必须对军队的各方面,参考本次战斗,加以改造。不然,不用几次战斗我北洋军就会拼得一个不剩。
想到此,我侧过头去,狠狠盯着包圭。因为他的右路军,差点使整个战场崩溃。包圭也知道自家错误,不敢与我对视,低头远远地坐在一端,动都不动。
如果不是许夫人与陈吊眼及时赶到,我等在座之人怕是已战死沙场了。我越想越怒,一拍椅背,就要站起,却没想牵动了伤势,胁下伤口猛然抽痛,眼前发黑,又是一口血喷出,立即就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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