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转过来,眼前模模糊糊有无数个人影晃动,隐约听见压抑着的、欣喜的欢呼声。努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已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边围满了人,尹玉与陈昭挤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遏制不住的欢喜。陈昭拉着我的手不停说着:“公子你可醒了,真是急坏人了。”
飞道长从后面将陈昭拉出,挤上前递给我一碗浓浓的中药。尹玉和王勇在一侧马上将我扶起,我靠着王勇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孙虎臣等一干丁家洲守将也在其中,待得我喝完了药,排开众人上前对我就是一揖,口中说道:“子清公子为解我军将士之危,劳苦至此,我等代表全军,向公子致意。以后公子有什么吩咐,我等极力相帮。”说罢又是一揖到底。
我奋力想起身阻住他们行礼,不想又扯动了伤口,于是便命尹玉和王勇给众将看坐。终于从病榻上爬起,坐下后我对孙虎臣回了个礼,说道:“孙将军过奖了,子清不过做着应做之事,不敢当得将军谬赞。”
孙虎臣此时已安坐,见状忙阻止我说下去:“子清公子休要谦虚。公子不知,我孙虎臣虽是读书人出身,却也是性情中人,还懂得受人点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公子这恩可远远不止点滴之恩,我全军幸存三万五千余人,皆赖公子之力,方才得以逃得生天。”
孙虎臣回首看着帐中诸人,接着说:“丁家洲之围可解,全凭公子指挥得当,妙计频出。想那火烧自家军寨的妙计,也只有公子一人能想得出来。而北洋各军的攻击序列被安排得丝丝如扣,这种指挥艺术恐怕也只公子拥有。”众人听得孙虎臣如此赞我,无不点头称是,齐声咐合。孙虎臣之部将不仅从元军的强攻中逃出来,还能反败为胜,早已是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一旁不停说着感激之语。
我本来重伤初愈,身体虚弱之极,听得这如潮的奉承之词,只觉头昏脑肿,险此又昏迷过去。连忙振作起精神,阻住他们言语,说道:“多谢各位将军谬赞,我却只想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了?”王勇在一旁飞快答道:“公子昏迷了十个时辰,可没把小的吓坏了。”
我望向胡应炎,又问:“应炎可知那阿术元军去向?”胡应炎想想,却只歉然摇头。见他摇头,我不禁怒气上涨,沉声说道:“那阿术昨日败得莫名其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也许立时杀一个回枪也未可知。应炎是知兵之人,怎可不派斥侯跟踪打探,难道被这小小一场险胜就冲昏了头么?”
胡应炎被我说得脸上发红,垂下头去,也不答话,只拿手去抚摸那受伤的左臂。包圭在一旁听得我如此说话,脸色也是一红,怔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道:“公子重伤刚愈,千万不要动了气。公子也别教训应炎,那打探消息本是由我负责的,我立即派人打探。但此次出错与应炎无关,公子只教训我吧。”
好他个包圭。听他如此说来,我怒气更盛,喝道:“你包圭好意思让我不要动气。却不曾想就因为你,差点让在座之人、让丁家洲七八万人马全都在这战死沙场。我问你,当中、左两军与元军死战之时,你为何姗姗来迟?还问你,从王家山绕到百家岭,你怎么会用了一个半时辰?现在为何又忘了跟踪刺探敌军消息?这屡次担误军机之罪你可承担得起?”包圭被我一个接一个问题追问得发蒙,脸上更是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孙虎臣第一次见北洋军的这种场面,怎么也没想到,那徐子清一副书生模样,居然会有如此凶狠一面,把帐下大将训斥得这样厉害,被训斥之人却偏偏连嘴都不敢还。佩服之余没忘了打打圆场,连忙劝我:“子清不要生气,身体为重。我想这位将军也许是因为关心子清身体,加之战斗刚过,万事皆忙之下,有所疏忽吧。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出自他本意。子清不如放他一马,叫他将功补过,以观后效就是。”
孙虎臣毕竟是朝庭大将,他的面子不得不给。我叹了口气,转首对孙虎臣说:“战场上战机瞬息万变,作战时间、作战序列稍有变化,都会引起可怕后果。如不是许夫人奇兵突至,稍稍拖住元军,这次之战局怕是万劫不复。所以这包圭如此延误军机,当真罪不可赦。但孙将军如此说来,子清不敢不从,那就只打他三十军棍,再将功补过吧。包圭,你服是不服?”
包圭从椅子站起,沉声道:“多谢公子开恩,多谢孙将军说情。包圭对公子所命无有不服。”听他说完,自有行罚之人拖他下去受刑。我也不理,接着对孙虎臣说:“孙将军有所不知,我北洋军成军不久,万事皆是初创。如不从严要求,这初创之军当真经不起折腾。将军知道,昨日仅仅与元军激战一天,北洋军就损失过半,一万人打得只有四五千多人能战。如果我军仍然如此,没有任何改变,只怕再打得一仗,就把剩下的四五千人也给打光了。”
孙虎臣对此深表赞同,接下我话说道:“子清说得极是,元军确实凶悍之极。丁家洲昨日被其偷袭,虽说事出突然,但仅仅一个上午便死伤两万有余。如不是子清率军救得及时,此时怕已全军覆没,我等都作了刀下之鬼了。”说罢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仿佛仍在庆幸能虎口脱身。
“是啊,元军之强悍举世闻名,与之对敌不得不打起万分的精神。稍有一个不小心,就是一个不可收拾之局。”我环顾帐内十几位在座的两军将领,难得到得如此之齐,便向孙虎臣提议道:“孙将军,现在你我两军将领齐聚一堂,不如联合开个军事会议,对昨日的战况作个总结吧。”
孙虎臣立即表示同意,于是我也从椅上硬撑着站起,在王勇与飞道人的搀扶下,展开地图开始了战后总结会议。
根据贾似道的情报,和战场观察所得,昨日元军进攻人数只在五万有余,其中四万骑兵,一万步兵。原来合兵一处,猛攻丁家洲军寨。但我北洋军援救及时,自下午时吸引了一万五千名元军分兵攻击百家岭。事实证明,北洋军在丁家洲外建立新阵是正确的。一是起到了牵制敌人,使之分散兵力的作用,二是两军互为倚角,相互间摇相呼应,配合之下,进可齐攻,退可掩护。
再就是,此战极大鼓舞了士气,使原本视元军为虎狼的士兵们知道元军并不是不可战胜。丁家洲军寨自断后路,激起战斗力,竟将元军以骑兵为主的军队赶出半里之遥。说明士兵并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主将如果用命,战胜元军也有可能。
最后总结战果。打扫战场后发现,元军此役投入五万人马的军队,与我军八万人激战,只战死一万五千人不到。而我军被偷袭时战死二万人,自北洋军参战后,又战死两万人。总计以我军四万人的代价,换来元军一万五千人的伤亡,战损率高达2。7:1。其中还没计算我军拥有犀利火炮和火统,和元军是被两军夹击的因素。
帐内诸将领听到这样大的战损率,无不吃惊不已。我看着大家都沉默下来,于是用手扶住椅背,支撑起身子站起,说道:“诸公知道这场胜利实是一场惨胜。元军虽败,但元气未伤,反而是我军损失巨大。现在丁家洲军寨被付之一炬,那三处新建的营盘无比简陋,其实我军现今已无险可守。如果元军再回头来攻,真不知还能不能抵挡得住。”
众人心中都知道这个事实,不过被我说出来而已。即使如此,脸色不由也有些变化。我接着又说道:“但诸公可曾想过,既然我军能够在没有防备之下,一天之内便打退元军,那么,如果元军再要来犯,此时我军已作好准备,我们仍能再将他们击退。只要将士众志成城,全军合力,单只守住丁家洲,我是非常有信心的。”这一番话说出,众人脸色复又变得晴朗起来。我又向孙虎臣说道:“想那阿术必不服气在小小丁家洲吃一大亏,必会整军来攻。现今的当务之急是修补被损坏的丁家洲,屯集物资,作好再战的准备。”
于是在商议之下作出决定,两军指挥权归孙虎臣,我作副将。自此两军合成一军,统一指挥,不论原来隶属,所有兵将必须服从我二人的命令。
陈昭与宋军主管后勤的黄得义也清点出剩下的武器装备。丁家洲宋军原来也用上我北洋制造的火炮和火统,两军加在一起,火炮还有二十六门、火统一千三条、炮弹两千七百发。
因兵力不足,放弃黄村岭和王家山两座山头,只加固与丁家洲最近的百家岭防御工事。分一万一千兵驻守,由全军所有的四千骑兵和七千名重装步兵组成。由胡应炎统率,部将有尹玉、杨二和孙虎臣部的张刚、刘金等人。百家岭分得大炮十门、炮弹七百发、五百条火统。丁家洲主营处自留十六门大炮、两千发炮弹、七百条火统,以及三万名步兵,其中又含有重装步兵一千五百名。
作战任务分配如下:丁家洲军寨主营,作为主战场,专守不攻,吸引敌人主力。百家岭因配备的全是进攻兵种,司主攻之职,寻找战机,专击敌人软胁。两军务必相互配合,进攻方进攻时,防守方出寨骚扰;进攻方后退时,防守方掩护。待敌军疲惫之时,寻着战机,再两军齐发,一鼓而歼。
然后,又派人飞奔回芜湖主营送去战报,一是报告我军的作战思想,再请示我军有无新的作战任务。
于是一番忙碌开始了,丁家洲军寨破损之处,就近砍来巨木补上,用黄泥厚厚敷了一层在其外,防其火攻。百家岭又将防御工事移至半山腰处,火炮阵地靠前构筑,必须达到与丁家洲火炮射距可以交叉。四万人经一天的忙乱,终于将战场布置完成。芜湖主营处仍未有新的命令到来。丁家洲等到夕阳下山时,各处慢慢平静下去,四万大军便只等元军来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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