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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绝唱 第一卷 而今迈步从头越 第一章 涅磐 哥舒夜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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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住浑身剧烈的疼痛,慢慢睁开眼睛。下意识里我想支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连一只手指都动不了。我使劲挣扎,直到全身冒汗还是不能有分毫的动弹。苦笑着,还能坏到哪里去?除死无大事,大不了就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罢。

  我长叹了口气,放松浑身酸痛的肌肉,静静躺在那里。心情愈加灰暗,只是沉溺于无边无际的伤痛当中,刹那间顿觉心灰意冷之极。生之何欢,死亦何忧。从出生始,自黑暗中乍见光明,发的第一声便是哭泣,听闻到的第一个声音也是哭泣。

  再经历白驹过隙的数十年间,最终,又归于尘土,自光明回到黑暗,听到最后一声亦是哭泣。从起点回到起点,从黑暗归于黑暗。只可惜了白白在世上拼搏那几十年的时间,费心漓神服从可怜的欲望,努力往上挣扎,结果不过是重回到赤条条的一无所有,只多了弥留时无数的痛苦牵挂。

  这二十多年来因了我争强好胜之心,不断努力取得偌大收获。可是仅仅在这一天之中,因犯得一个错误,便将以前的诸种成绩通通抹煞,兼搭着还失去世上深爱之人。想来人生实苦,以前之所作所为全然象极了一出闹剧,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真滑稽之极。

  微风刮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身上的疼痛轻微了些,我喟然长叹,放下心中惆怅,费力转动眼珠,朝外四顾,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丘上。目光所及之处,那蔚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悠闲飘荡,几只小鸟在云朵间自由飞翔,盘旋出漂亮的轨迹。

  侧目而视,地面上,绵延起伏的丘陵绿草荫荫,间或点缀着一丛丛黄的红的不知名花朵,更远的地方是一片片低矮的小树林。却是漫无人烟。

  再看看身旁,霍然发现身处的这个小山丘,居然象是被大火焚烧过一样,方圆半里内到处是黑焦焦的一地狼藉。不远处,我的那辆倒霉的小车正四脚朝天,周身零件摔得遍地都是。王刚的书本则一本本散落在它周围,幸而未见其焚毁,只半翻着露出书页仰天而卧。

  出事之前尚在城市的闹市街坊处,一忽悠时间,怎么到了这莫名的山野当中。四周景色陌生之极,断不象居住城市的郊区。那里郊外的风景名胜区早被我逛了个遍,却也无此地环境浑然没受过工业污染般的清爽自然。

  此时天空中艳阳高挂,清风夹带着田园芳香阵阵袭来。我却在普天通明之阳光下,但觉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慢慢沉入深渊,整个人陷入黑暗,一重一重的黑色如铁幕般压迫而至,连呼吸都感渐趋困难。我微眯着眼睛,又轻轻叹口气,强制自己什么都不想,不想现在身处何方,不想自己为何疼痛,甚至希望永远躺倒这里,不再站起来。

  带着清香的微风又轻轻刮过,风中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我凝神追寻着这声音,只觉笛声越来越近。

  随着笛声,几个小黑点自山丘边晃晃悠悠出现,慢慢地清晰起来。一个梳双辫的小小牧童骑在一头大黄牛背上,双手拿着一支竹笛悠然吹起,后面跟着的三头稍小一点的黄牛,不时低头寻找可口的青草。

  伴着清脆笛声,一个小小牧童带着四头黄牛,在蔚蓝天空下,荫荫绿草中,离我越来越近,一簇簇五颜六色的花朵随着他们的步伐绵延开来。

  不自觉间嘴角泛起微笑,我着看着他们,心情渐渐变得宁静。这些年,在俗世中拼命挣扎,哪有如此机会看到宁静安详的如诗美景。

  小小牧童发现了这处诡异的地方,停下笛声,跳下牛背,朝我这里奔来。

  片刻时间便气喘吁吁停在我面前,将双手撑膝,俯下头来好奇地盯着我。

  好精致可爱的小孩。洁白的小小脸蛋上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黑黝黝的眼珠灵活地转过不停,小巧的鼻翼急促地喘着气,红润的小小嘴巴向上翘起。真想拍拍这可爱孩子的脸蛋,可双手仍然动弹不得,我不由得长长叹口气,一面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也是不可得。

  牧童看着这张木然神情的脸庞,可能觉得无趣了,便直起小小身子,指着那些烧焦的树木和小草,问我出了什么事情。我苦笑,连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叫我怎么回答。正要说话,却听见嗓子里发出嘶嘶的怪声。

  心又往下一沉。难道除了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外,我已不能动不能说了吗?我真正成了废人?

  那孩子等了一会,见我没有动静,只如死人一般躺在当场,也不再问我,上前拉住胳膊,想拽我起来,可他怎么动得了我。一米八二的个子,一百五十斤的体重,岂是他小小孩子能拉得动的。我闭上了眼睛,不理他,自己都是废人了,还救我干什么。泪水慢慢从眼眶中溢出,仅仅一天时间,那么多的痛苦都接踵而至,真是心焦力悴之极。

  孩子站在旁边呆了一会儿,又转身跑开。身边除了几头黄牛吃草的声音,没有其他响动。

  正自怨自艾间,那孩子哼哧哼哧拉来什么东西。我睁开眼一看,这孩子真是契而不舍,居然用枯树干做了一个简易木筏,不由涌上一阵感动一阵温暖。今天发生这么事后,惟有此时,惟有这个小孩让我看到生活中还有美好的事物存在。

  牧童费了好大的劲,仍不能把我弄了上去,围着我转来转去,明亮的大眼睛使劲眨着,随后发出一声欢呼,只把几头黄牛拴在一处,掉头往来路跑去。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小童领着一个作古装的青壮男子来到我跟前。也不多说,给牛做了个笼头,把我放上木筏。又又做了一个更简陋的木筏装上散落的书本,套在两头黄牛身上,吆喝着往来路赶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越过几座山丘,一个小村落便映入眼帘。站在山丘往下望去,村子四周,良田星罗棋布,一池池水塘旁种满桑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下得山来,其中往来种作的人们,一边笑唤着小牧童,一边好奇地看着我。

  我吃惊地看着他们。过往的男女衣着皆如电视里的古人衣装,男子梳髻,戴幞头,或穿短衫或着长袍;女子则穿古色古香的瘦长裙装,头上包着素雅的头巾。

  在一路的莫名惊诧之中,我被牧童和那大汉拉到一处古色古香的青砖瓦屋门口。

  门前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那人在头上简简单单挽了个便髻,只拿一只木簪当中穿过将之固定住,便有几缕灰白的散发零落掩在耳旁。上身着一袭灰黄布衫,用根麻绳系了,再往下看,却是条瓦青色的麻布裤子,并将裤腿挽到膝盖处,一付即将上得耕田的模样。

  看到小牧童蹦蹦跳跳上到面前,脸上便浮起慈祥的笑容。又待孩子叽叽喳喳的叙述完毕,就和那一直不曾说话的青壮男子,抬起已是目瞪口呆、直如木鸡般的我进了屋子,安置在一张木床上。

  那老者站在床边问得几句,见我努力张嘴却不能说话,也不再多问,反身走出屋去,和小孩子收拾那一大堆破烂不堪的书。老者好象不识字,翻都不翻一下,就将书码进一只竹箱里。

  趁这工夫,我费劲打量着小屋。正对着门的墙壁翕中供着一个牌位,而屋子当中放着古色古香的四方桌,桌上霍然有一盏油灯。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一样稍微现代一点的东西。难道,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时,还有如此落后的地方?

  联想他们的衣着,我越来越糊涂,只觉头痛欲裂,呻吟一声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睁开眼就看见那一老一小满脸的关切,在他们身边围着好些村民,好奇地看着我。

  见我醒转,村民们都微笑看着床上那名衣着迥异的重伤青年,都是面露关切神情,床前的两位好心人则是如释重负。“我睡了多久?”我问道。话刚出口,就惊喜于自己又能说话了。不等这惊喜消失,我的问题象连珠炮一样冲向老者:“这是哪里?你们都是什么人?现在是几号了?”那老者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别急,转过身拿起一只盛满饭菜的碗,对我说:“别着急说话。你已经昏了四天五夜了,只进了些稀粥开水,现下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好不容易吃完饭,我迫不及待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在和老者及村民们七嘴八舌的交流中,才知道这里是台州的北洋村,时间是咸淳七年。

  什么,咸淳七年?台州我知道,浙江境内,自魏晋建郡,大唐时即正式定名为台州。北上宁波、绍兴,南下温州,是一个美丽富饶的海滨城市。但咸淳七年是什么意思,联想到他们的衣着、屋内简陋的布置,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让我头脑发涨。难道,这世间真有世外桃源,这些人皆是避世而出的古时遗民,只知山中岁月,不识世间沧桑变化?

  他们则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这样的常识问题居然有人不知道。

  咸淳七年,大宋度宗皇帝年号,大皇帝姓赵尊讳禥,皇都临安。以权相贾似道辅佐。去年,即咸淳六年,北方蒙古鞑酋忽必烈,在大都改国号为元,并于当年,提大宋叛将刘整精悍水师三万,自四川出发,增兵强攻襄阳、樊城二城,完成包围之势。

  而在临安城内,抗蒙名将向士璧、曹世雄却被贾似道害死在狱中。

  在场诸人纷纭说道,只咬牙切齿控诉奸相贾似道的自毁长城,也为被害忠良唏嘘不已,场面却一改向我讲解时事为相互交谈论述。

  大宋皇帝,忽必烈,贾似道,襄樊之战?我越听越心惊,这些事情已经远远超出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围了。

  我强压着因为惊恐即将脱口而出的叫声,不顾身边众人的诧异眼光,弓着身子抱头使劲摇晃。天啊,那个文弱的,两百多年来一直被外族欺压的宋朝。如果皇都在临安,那么现在应该是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庭了。当真这世界可以时空穿梭、空间变异,将我送至这个混乱的时代么?

  仰天躺倒,按捺住就要蹦出胸口的心脏,那心情已经沮丧得无以复加。接连遭遇失恋、失业、车祸后,又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大混乱时代,真不知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

  身旁的人们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我却没有任何心思回答什么问题了,这连串的打击已使我精疲力竭,就觉得这世界将要崩塌了。

  众人见我只躺在床上发怔,空洞的双眼茫然盯在屋顶之上,对他们的问话恍若未闻,便只待得一时就纷纷离去。稍倾,又返回送来几只鸡蛋或是一两把刚从地里采撷的、尚自布满露水的新鲜蔬菜。也许此地民风纯朴,救死扶伤成了习惯。于是那一老一少一句道谢没有,自然而然的接过众人的礼物,就仿佛大家应该做到这些事情。随后小心翼翼照顾着我,兴许是看出心情极差,便尽量不同我说话,相互也是用眼神交流。我看着他们小心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心中却是苦叹:这可恨的老天,我又不曾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究竟要折磨到什么程度?

  就这样静养了一周,在老者和幼童的搀扶下,我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再过得一段时间,我已能不需要人帮助便可自己行走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寻着一个屋内无人之机,便趁夜悄悄离开村子,向降落到宋朝的那个山丘之地进发。

  连日来,回到八百年前这个事实,快把我击垮了,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每至深夜,众人都沉睡之时,我都会在冷硬的窄床上辗转反侧,那前世今生的诸多痛苦便反复从内心深处钻出,一次次不自觉地浮光掠影般浮现在脑子里,直把自己折磨得浑身痛得发抖。然后身体已是虚弱之极,在恍惚中沉沉入睡。第二日又于大汗淋漓地从恶梦里惊醒。

  事到如今,也曾在静养中劝慰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无论解说,我仍是不敢接受这个现实,因为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抱有敬畏感,而回到过去则更是那么的不可以知,那么可怕。

  我要回去,不管那处地方只有失败,不管那里只有伤心,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只能是属于那里,属于那座城市,那个时代。

  我拖着病躯发狂般向前奔跑,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山顶,却不小心被石头绊住,一个跟头狠狠摔下,身子顺着山坡向下滚到谷底。

  躺在山凹里,稍稍歇了会儿,我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趟的热泪,强自从布满砾石的地面上撑起来,又朝目的地跑去。

  终于到了遍地绿荫,惟有这块一片焦黑的山丘。我努力平息着气喘,那胸口却仍象在拉风箱一样,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从身体里蹦将出来。

  望眼看去,我的那辆小车仍四脚朝天,全身骨架尽碎,只静静躺在那里,已是破烂不堪。

  看着它,却是说不出的亲切,仿佛以前的熟悉的一切电光火石般浮现在眼前。终是再也忍耐不住,我放声大哭,扑将上去,紧紧抱住它,仿佛抱住八百年以后那些熟悉的一切。

  “我要回去!”我冲天大喊。声音传出,一阵阵回声向四面八方漫去,似乎天地共鸣,这天上地下便有无数个徐清在痛哭呐喊。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极远处那黑暗凝重如铁幕的夜色之中,终不可闻。

  新的绿草从被烧焦了的土皮中顽强长出,生机盎然;风中仍带着轻微的香气,头顶的月亮比八百年后更加皎洁明亮,除了不应该在这时代出现的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漫山遍野尽是一片祥和。

  我却挣扎着,努力想要寻找一个回去的通道,或者一扇打开时空隧道的门。我胡乱地在山丘上狂奔,一次次找那回去之点。头越来越痛,浑身发烫有如火烤一般。终于不支倒地,我再一次人事不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还是躺在那间小屋里,那张小床上。房子里还是那爷孙二人。他们也不对我说什么,将一碗苦苦的药放在面前,便叹息着离去。

  我在不言不语的混沌状态中过了十几天。直到某一日,看着小牧童,现在知道他叫杨果,跳跃着把饭给我送来。那生气勃勃的姿态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的同情,竟将心里某根弦深深拨动。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徐清堂堂男儿。看到可爱杨果的活泼身子,虽然衣着褴褛,幼稚脸上仍是满布幸福快乐。不由咬牙想着:是的,我活着,就得继续生活。于是,我跳下床,扔下碗,虽然身子还未完全复原,拉着他就往外奔去。

  有什么关系呢,也许祸兮福所倚。老天留下这疲惫身躯,将我送到茫然不可预知的八百年前来,让我告别了烦恼的过去,却正可以用崭新的自我重新塑造人生。

  凤凰在烈火中涅磐,获得重生后,才能愈加美丽。

  好吧,忘记从前,现在我是一个即将灭亡朝庭的普通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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